时间悄然滑过,不知不觉就快要临近七月。
表面的平静之下,却让夏生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夏菀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近乎诡异,反而让人心生警惕。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寻找各种借口黏在夏生身边,恨不得将他拴在裤腰带上。
如今,她会保持一个相对舒适的距离,聊天时语气平和,内容也多是日常琐事或工作见闻。
虽然偶尔还是会冒出几句让人头皮发麻的“妈妈的乖小夏”之类的肉麻怪话。
但那些令人窒息的服从性测试和充满占有欲的肢体接触却大幅减少。
甚至对晴晴,她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不再是那种视若无睹的冷漠,或是隐含敌意的审视。
而是会像一位寻常的长辈,在饭桌上问起她的学习,平常也会关心关心生活上的问题。
虽然语气算不上多么热络,但至少是平和且带着点关切的。
偶尔出差回来,还会给晴晴带些小礼物,有时是精致的文具,有时是漂亮的新衣。
这种“正常”来得太快,太彻底。
仿佛之前那个偏执疯狂,充满控制欲的夏菀只是一场噩梦。
家中的空气不再紧绷得令人窒息,偶尔甚至能听到晴晴放松下来后细小的哼歌声。
夏生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
他一方面乐见其成。
谁不想要一个平和温馨的家呢?
但另一方面,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尖锐地提醒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性格,真的能如此迅速地改变吗?
这会不会是另一种他尚未看透的掌控?
还是暴风雨来临前,刻意营造的宁静假象?
他试图从夏菀的言行中找出破绽,但她表现得无懈可击。
那份温和与体贴,自然得仿佛她天生就是如此一位慷慨温柔的母亲。
有时看着她在灯下侧脸柔和的轮廓,听着她用熟悉的语调说着关心的话。
夏生甚至会恍惚地想……
难道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自己之前遇到的,只是她被漫长分离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暂时扭曲了的异常状态?
现状很好,好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泡沫。
夏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脆弱的平静,配合着她的正常。
他一边享受着久违的轻松氛围,一边等待着,不知道这看似好转的一切,最终会走向何方。
虽然心有疑虑,但是……
夏生心底的某处却在虔诚祈祷,祈祷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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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在公园的长椅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被晒暖后的清新气息,偶尔有孩童嬉闹的笑声从远处的秋千架传来。
夏生和晴晴并排坐在长椅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自从夏菀变得正常以来,连带着外出散步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不知怎地就绕回了过去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说起来……肚子有点饿了。”
夏生摸了摸肚子,侧头看向晴晴,笑着提议。
“……要不要去买点水饺吃?就是你很喜欢的那个,这次不买便宜的,买那种大馅,用料实在的,之前那种里边的馅都是渣,也就吃个面皮的味了。”
晴晴微微歪着头,黑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小声确认。
“就是……之前,流浪的时候,在锅里煮的,那个吗?”
“是的是的,就是那个,哈啊……想起来还真怀念,我记得那次晴晴你还突然掏个口罩要赶我走呢。”
夏生轻轻点头,顺带调侃起来。
“才,才不是要赶夏生走啦,不过……水饺的话。”
晴晴连忙否认,随后低下头。
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小嘴无意识地嘟了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严肃的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脸,眼神有些游移,声音也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支吾。
“果然……还是,更想吃……土豆红烧肉……”
“呵……”
夏生被她这副纠结又可爱的模样逗乐了。
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小傻瓜,又没人逼你二选一,两样都可以买啊,想吃就都吃。”
“唔!”
晴晴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开心地弯起嘴角。
伸出手挽住了夏生的胳膊,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亲密地蹭了蹭,声音软糯。
“嘿嘿,夏生……真好。”
臂弯传来少女柔软的触感和温暖的体温,夏生心头一暖,同时也不忘笑着吐槽。
“不过我说你啊,这土豆还没吃腻吗?以前住那破楼里的时候就是天天都是烤土豆子,现在条件好了,怎么红烧肉里还非得加土豆不可?”
“嗯……”
晴晴闻言,习惯性地微微歪过头,露出困惑又认真的表情。
真的仔细思考了几秒,然后非常郑重地给出了答案。
“因为……夏生做的,很好吃。”
“……咳!”
这记毫无预兆的直球夸奖精准命中靶心。
夏生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脸颊瞬间有些发烫,眼神飘向别处,掩饰性地嘟囔。
“那,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你这么喜欢吃的话……”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晴晴挽着他的手臂上。
少女的体格比起几个月前,确实丰润了不少。
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可怜模样。
肌肤有了健康的光泽,脸颊也圆润了些,透出青春的饱满。
简单的连衣裙勾勒出微微起伏的曲线,竟隐隐有了几分亭亭玉立的少女姿态。
而且……仔细看看,好像也越来越漂亮了……
这就是所谓的女大十八变么,可是晴晴才十二岁左右吧?
啊,好像这个世界的女性,性成熟时间确实更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夏生就猛地一惊,赶紧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口。
打住!人家还这么小!
在想什么呢!?
禽兽!
“嗯……?”
就在这时,夏生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传来一阵痒痒的触感。
他微微低头看去,是晴晴的手。
她的小手正有些试探性地,用指尖轻轻蹭着他的手背。
夏生抬起眼,瞥见少女低垂的眼睫和那悄然爬上耳根的绯红。
他的心也跟着软了一下,泛起一丝甜蜜的悸动。
没有犹豫,夏生翻过手掌,轻轻地将那只微凉的小手整个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晴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却没有丝毫要挣脱的意思,反而手指微微弯曲,回握住了他。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享受着掌心传递的温暖和此刻心照不宣的静谧。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过了好一会儿,夏生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说起来,晴晴,你觉得……夏阿姨怎么样?就是,现在的她。”
晴晴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愣了一下。
她歪着头思考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回答。
“一开始……觉得夏阿姨,有点可怕,但是……现在觉得,她还挺温柔的。”
“这样么……”
看着她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洁白连衣裙。
那是夏菀不知第几次“顺手”带回来的众多礼物之一。
夏生心里暗自点头。
也是,自那天之后,夏菀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说,像是急于弥补什么。
家里各种高档电器,智能设备络绎不绝。
夏生的衣柜更是以惊人的速度被各种价格标签能吓死人的新衣服塞满。
晴晴自然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再加上夏菀最近性格大变,不再对晴晴爱答不理。
反而会偶尔过问她的学习,语气也算得上温和。
对于一个心思单纯,渴望关爱的孩子来说,会觉得她“温柔”也很正常。
毕竟……就连夏生自己,有时候也会恍惚间忘记她过去和自己间那些糟心事。
毕竟过去两次与夏菀相遇,都是在她情绪最激烈,最不稳定的“重逢”时刻。
夏生甚至有时候会忍不住想。
难道她平常……
就是这样一位对于子女慷慨且温柔的母亲吗?
只是自己一开始就撞上了她最糟糕的状态?
“二位下午好~”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某旅行社制服,手里拿着一叠传单的年轻女孩笑着朝他们走来。
“打扰一下,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新推出的夏日旅游套餐吗?”
说着,女孩热情地递过来一张彩印传单。
“咕……!”
几乎是条件反射,夏生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就想要低下头,缩起肩膀。
这是过去流浪时为了尽可能降低存在感,避免被注意而养成的习惯。
然而,旁边的晴晴却已经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传单。
“谢谢您。”
少女小声道谢。
发传单的女孩似乎也没打算多做纠缠,只是保持着职业微笑又说了一句。
“夏日旅游旺季快到了,如果有计划的话,请多多考虑我们旅行社哦~祝二位生活愉快!”
说完便转身走向下一对路人。
“什么嘛,吓我一跳……”
直到那女孩走远,夏生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凑过去,看向晴晴手中的传单。
彩色的传单上印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和金黄色的沙滩。
几个笑容灿烂的游客形象点缀其间,旁边罗列着各种诱人的旅游套餐名称。
“嗯~”
夏生挑了挑眉,看着那迷人的海景,忍不住用略带卖弄的语气絮叨起来。
“嘿嘿,说起夏季旅游的话,那果然还得是海边吧?想想看,宽敞透亮的海景房,出海钓鱼,光脚踩在软软的沙滩上,还有……嗯,泳装角色,强度膨胀,新卡……额,以及……海之家打工之类的奇妙经历?”
话说了一半,夏生及时把某些不太合时宜的词汇咽了回去。
“唔?”
晴晴扭过头,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夏生,你去过海边吗?海边,是怎样的?”
“呃……”
夏生被问得一噎,脸上那点小得意瞬间垮掉。
他挠了挠脸颊,犹豫了片刻,随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老实承认。
“其实……我没去过,就是以前玩的游戏里,经常有这种夏日海边的活动啦……也算是每年夏天的固定项目了,虽然剧情过完也就只剩下刷本就是……”
“夏日活动……?”
听完夏生的话,晴晴的眼神更加困惑了。
“嘛——算了算了,不谈这些了。”
夏生知道跟她解释不清那些二次元梗,索性挥挥手打断了这个话题。
但看着晴晴依旧对传单上海景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他心中一动。
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用一种轻松而肯定的语气再度开口。
“呐,晴晴,今年暑假……你想不想去海边玩?”
晴晴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小灯泡。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
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手指无意识地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握住了胸前那枚姐姐送的旧吊坠。
“姐姐……以前说过,海边很漂亮,有很多,很多的水……”
“姐姐啊……”
夏生听到她提起那个早已不知所踪的姐姐,心头微微一沉,掠过一丝怜惜。
但他很快甩开那点沉重,用更加轻快明亮的语气接话。
“那好!说定了!今年暑假,我们就去海边玩一趟!”
换做是以前,夏生绝对不会提出这种看似美好却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建议。
因为他知道,夏菀绝不会同意他和晴晴一块出游,而不能兑现的承诺比直接拒绝更伤人。
但现在……情况似乎不一样了。
夏菀的情绪稳定了太多,也变得通情达理了许多。
如果他稍微换种说法。
比如表示自己想和夏菀妈妈一起去海边散心,她大概率会欣然同意。
然后……再“顺带”捎上晴晴。
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水到渠成。
“真,真的可以吗?”
晴晴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又小心翼翼的光芒。
“嗯嗯,真的可以的。”
夏生用力点头,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说好了哦。”
“海边……有什么特别的,吃的吗?”
晴晴开始好奇地发问。
“嗯……应该有很多海鲜特产吧?比如大龙虾,螃蟹,烤鱿鱼什么的?额……或许海带也算?”
夏生摸着下巴,努力回忆着看过的美食节目。
“那,海边的沙,真的很多吗?”
晴晴得到答复眼睛微亮,随后又伸手指着公园中心那片给小朋友玩的小小沙地,比划着。
“比那里还多吗?”
夏生被她天真比较的样子逗笑,肯定地点头。
“多得多哦!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金色沙滩,比这个公园还要大上无数倍呢!”
“但,但是……”
晴晴忽然又想起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小微说,暑假,有很多,很多作业……”
“怕什么!”
夏生一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迈样子。
“我帮你写!拿出参考答案抄就行了!我以前的暑假作业都是这么解决的!”
“哇!”
得到如此包容大气的回复,晴晴立刻开心地欢呼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夏生最好了……!”
“不过——”
夏生故意拉长了声音,竖起一根手指,摆出条件。
“前提是,你这次的期末考试,总成绩得比上次有进步才行哦?哪怕只多一分也算。”
“哎……”
刚刚还兴高采烈的晴晴,小脸瞬间又皱成了包子,发出了苦恼的哀鸣。
夏生看着她这生动可爱的表情变化,忍不住微笑地摸了摸她的头。
话是这么说,但事实上就算晴晴全科零分,自己也会用换换心情之类的理由带着她出门。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少女的烦恼简单而纯粹,关于夏天的约定带着海风般清新的希望。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被暂时驱散,只剩下眼前这份轻松而温暖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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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玄关处传来钥匙细微的转动声。
夏生确认好桌上的碗筷,微微点了点头。
脸上迅速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门打开,夏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眼中带着几分公务后的疲惫,但眸子在触及夏生的瞬间便柔和下来。
“欢迎回家,妈妈。”
夏生声音放得轻快,主动上前,接过她脱下的薄外套。
动作比起最初已经熟练自然了许多,不再那么僵硬。
不管是出于自保的本能,还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心底那丝连自己都难以厘清,对这份扭曲“亲情”的微妙适应。
他已经习惯了直呼她为“妈妈”,也习惯了偶尔像这样主动示好。
“呵呵……”
夏菀显然很受用,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十分自然地侧过身,在夏生凑过来的脸颊上亲昵地印下一个吻。
“嗯,妈妈回来了,还是家里好,一回来就能看到我的小夏。”
说着,她抬手理了理夏生额前几根凌乱的碎发,语气宠溺。
“真懂事~”
“嘿嘿……”
夏生耳根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对比起她过去那些令人窒息的接触和强吻,如今这种程度的亲昵,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收敛了。
他将外套仔细挂好,转过身。
“晚饭已经做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餐厅。
夏菀目光扫过餐桌,发现只有两副碗筷,便随口询问。
“晴晴呢?已经吃过了吗?”
“嗯,她吃完就回自己房间了。”
夏生一边给她拉开椅子一边回答。
“这会儿估计又在摆弄她那块智能手表呢,最近新鲜劲还没过。”
“哦?这样啊。”
夏菀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在餐桌旁坐下。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独占的感觉,语气都欢快了不少。
“那小夏就是等着妈妈回来一起吃了?我的宝贝儿子真有心了。”
今晚的主食是饺子,白白胖胖地装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旁边还放着半碗色泽诱人的土豆红烧肉,以及几碟清爽的小菜。
显然是晴晴吃剩下的,量不多,但刚好够夏生和夏菀分食。
夏菀看到饺子,很自然地起身。
从旁边的橱柜里拿出两个小碟子,往里倒了些陈醋,将其中一碟推到夏生面前。
“吃饺子没醋可不行呢。”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弯了弯。
“你小时候啊,还总喜欢偷偷把饺子在醋里滚上一整圈,酸得龇牙咧嘴还要吃。”
“是啊,没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夏生笑嘻嘻地附和,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送进嘴里。
夏菀也吃了一个,咀嚼了几下,微微挑眉。
“嗯……是速冻的吧?味道还行,就是皮差点意思。”
说着,她语气里带上几分惋惜。
“可惜妈妈最近太忙了,不然肯定亲手给你包,手工擀的皮才筋道,馅料也能按你喜欢的口味调。”
“啊……”
这话无意间触动了夏生心底的弦。
在原来的世界,每到年关,家里总会弥漫着面粉和馅料的香气。
他和母亲围坐在桌旁,一边包着饺子,一边闲聊着学校的趣事或者邻里的八卦,温暖又安宁。
那段记忆太过寻常,此刻回想起来,却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暖意。
他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怀念的柔和笑容,顺话头接着往下说。
“我也很期待吃到手工的饺子,等到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块包吧?我来给妈妈打下手。”
夏菀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这样的提议。
她抬眼看向夏生,眼神里有瞬间的怔忡,随即化开一片更深的暖意。
“好啊,那可说定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夏菀语气变得调侃,带着点追忆往事的口吻。
“不过到时候可不许像小时候那样,偷偷揪了面团当橡皮泥玩,还把饺子馅抹得到处都是哦?”
“额……”
夏生失笑,连忙保证。
“才,才不会啦!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心里清楚,这个世界的“夏生”离开她时恐怕年纪还不大。
在她记忆里永远定格在了会捣乱的孩童模样,她有这种想法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
原来这个世界的夏生也是这个性子么……?
我小时候这样搞,我妈差点把扫帚把抽断呢,想想也是难忘……
“嗯……”
想着想着,夏生悄悄打量了一下夏菀。
这个世界的夏生,也会挨打么?
……
总感觉是其他方面的惩罚呢……还是不提为好。
“啊,说起来……”
气氛正好,夏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装作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语气带着点试探和期待。
“……妈妈,马上就要到夏天了呢。”
“嗯?”
夏菀正夹起一块红烧肉,闻言抬眼看他。
“等到夏天……我们。”
夏生顿了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提议。
“要不要一起去海边玩玩看?我还没去过海边呢。”
夏菀眉头几不可查地抬了一下,手上那半块红烧肉停在了醋碟上方。
她看着夏生,眼神里掠过一丝探究。
“怎么突然想去海边了?”
夏生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自然,甚至故意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眼神飘忽地解释起来。
“就……今天下午看电视,偶然看到介绍沙滩和大海的旅游节目,感觉……好像挺有意思的。”
说罢,他小心地观察着夏菀的表情。
生怕她看出这提议背后藏着想让晴晴也一起去的小心思,更怕她直接拒绝。
然而,夏菀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随即嘴角重新漾开笑容,爽快地点了头。
“这样么,既然是我心爱的小夏想去,那久当然可以。”
她将那块浸饱了醋汁的红烧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后。
才用一种仿佛讨论明天天气般的轻松口吻接着说道起来。
“妈妈正好有个熟人,在南部有片私人沙滩,环境和隐私都不错,等过段时间工作安排好了,妈妈把它包下来,咱们去好好度个假,呵呵~工作这么久,也该放松放松了,一定会有很难忘的回忆呢……”
“哎……?”
私人沙滩?
包下来?
夏生被这过于豪横的安排震得愣了一下。
却见夏菀目光随意地瞥向晴晴房间的方向,语气自然地补充。
“当然,晴晴那个小家伙也跟着我们一块去吧,把她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也确实是怪不放心的。”
成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
夏生心中顿时一阵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强压下激动,又想起“私人沙滩”这高端得有些吓人的词汇。
生怕给夏菀添太多麻烦,所以连忙挠了挠头补充。
“其实……如果是私人沙滩太难约或者太破费的话,普通的公共海滩也挺好的……我看电视里人也很多,很热闹……”
“哈啊?”
话还没说完,夏菀的脸色就微微沉了下来,眉头蹙起,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赞同。
“公共沙滩那种地方怎么行?”
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夏生,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公共沙滩人多眼杂,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我的身份特殊,不适合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不过这个不是关键,关键是万一我的小夏被人撞到了,或者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搭讪,拐跑了怎么办?”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声音里染上一丝冷意。
“你难道忘了之前在高速服务区那次?要不是妈妈及时赶到,搞不好你就被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头发染得怪模怪样的小流氓连哄带骗地拽走了!”
夏生的脸颊瞬间爆红,尴尬得脚趾抠地。
没想到那么久以前的陈年旧事她还记得。
不过……
那回自己差点被那粉毛小混蛋带走也是事实……
“别忘了……”
夏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腹诽,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在醋碟里浸得透透的饺子。
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送入口中,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感觉。
“妈妈可是……很爱吃醋的呢。”
“咳……”
夏生被这话噎得咳嗽了两声,连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窘迫。
他算是明白了,在这位面前,任何潜在可能分走他注意力的人和事,都是她醋意的来源。
哪怕是陈年旧事也能被她翻出来敲打一番。
他不敢再争辩,赶紧表态。
“我,我知道了!那就一切听妈妈安排好了,私人沙滩更棒呢!”
见爱子这副乖顺的模样,夏菀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重新露出满意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她伸手过来,疼爱地摸了摸夏生的头发。
“哎——这才对嘛,听话才是妈妈的好孩子~”
“哈哈,是,是……”
夏生只能陪着笑,心中却有些微微的胆颤。
这家伙,莫名其妙的雷区也太多了点……
晚餐继续,夏菀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一些工作上的琐事,以及她对海边度假的一些初步设想。
比如要带哪些防晒用品,准备什么款式的泳衣,甚至还为要不要请专业的救生员纠结了许久。
觉得请了就让他们的私人空间有了外人插足,但是不请却又总觉得心底不安。
夏生一边听着,一边默默吃着饺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晴晴紧闭的房门。
私人沙滩啊……
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呢。
“唔……”
脑补着碧海蓝天,白沙细浪的景象,只有他们三个人……
或许,还能看到晴晴第一次见到大海时惊喜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今年的夏天……
或许,真的会成为一个难忘的回忆吧。
——————————————————
若是说,过去的失去是命运无情且残酷的玩笑。
那么这一次的重逢,定然也是命运对我迟来的补偿与恩赐。
他回来了。
我的小夏。
那孩子很温柔。
甚至可以说,过分地体贴和照顾我的感受。
他会主动迎接我回家,会为我挂好外套,会记得我喜欢的口味。
他的声音,他偶尔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甚至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干净气息……
几乎,与我记忆中那个身影的模样别无二致。
……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惶恐与不安的眼睛。
像受惊的鹿,时刻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尤其是面对我时。
那眼神,我并非不喜欢。
恰恰相反,当他因我而露出那种怯懦顺从的神情时,他会变得格外“乖巧”。
我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不敢有丝毫违逆。
这极大满足了我心底的某种感觉。
可每当我从那片刻的满足中回过神来,细细品味那眼神深处的意味时。
一种令人作呕的冰冷厌恶感便迅速淹没了我。
因为我看得越来越清楚。
那惶恐之中,始终掺杂着无法掩饰的生疏与不知所措。
那不是孩子对母亲威严的自然敬畏。
而更像是一个陌生人。
面对一个强势闯入他生活,打乱一切秩序的“外人”时,最本能的恐惧与疏离。
……外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恐惧和不知所措的人,变成了我。
我那些自欺欺人,关于“他只是忘了”,“他终究会想起来”的脆弱幻想,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顷刻间碎裂崩解。
直至露出底下那干枯褪色,令人无法接受的冰冷真相。
当我再度看向他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依恋时,那抹清晰且灼人的生疏感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
为何?
为何神明要如此残忍?
既然将我们母子分开,为何又要以这般痛苦的方式将他送还给我?
既然送还,为何只归还了一具空有皮囊的躯壳?
抽走了所有我们共度的时光,抹去了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
他不是我的小夏。
不是那个会扑进我怀里撒娇,会偷偷把不喜欢的青椒挑到我碗里,会在我外出回家时用小手笨拙地摸我额头的孩子。
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可……又为何?
为何他又与“他”如此相似?
相似到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能精准地撬开我记忆的闸门?
相似到让我明明痛苦万分,却依旧无法放手,甚至……越陷越深。
啊啊……真是讽刺。
还有他身边那个小小的累赘。
晴晴。
那个不知道从哪个肮脏角落被他捡回来的野丫头。
像条没人要的流浪狗,怯生生,脏兮兮,脑子似乎也不太好使,说话磕磕绊绊。
但,不得不说,她十分“好用”。
呵……或许我该感谢她。
若不是她用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拴住了小夏那过剩的同情心和责任感。
我的小夏,恐怕早就像上次一样,想尽一切办法再次从我身边逃开了吧?
她就像一块磁铁,牢牢吸住了小夏。
而我,握着磁铁的另一极,看似掌控着方向,实则所有的动向,早已不再完全由我自己主宰。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令我恶心透顶。
可我别无选择。
我只能忍着反胃,默认那个小丫头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甚至还得勉强自己,对她挤出几分虚假的和蔼。
那可是独属于对于小夏的感情……
当我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即便我再如何像过去那样强硬,不择手段地将他锁在身边。
我真正的那个“小夏”也再也回不来了的时候……
巨大的绝望几乎将我吞噬。
然后呢?然后我能怎么办?
无法通过外力改变他,我只能改变自己。
或许……对他用糖?
那东西效果显着,能让他变得温顺依赖,眼里心里只剩下我。
所有的问题似乎都能一劳永逸。这个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苹果,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我。
但是……不行。
绝对不行。
那孩子……仿佛被那种东西诅咒了一般。
两次离开我,都与它脱不开干系。
我不能再冒任何风险了。
我害怕……
我害怕一旦再次沾染,他会像受惊的鸟儿,又一次毫不犹豫地从我指缝间彻底溜走,永不回头。
我不敢再用了。
好在……
事情似乎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自从我强迫自己戴上近乎生疏的柔和面具,努力压抑那些我对于他深切的爱意,学着用更克制的方式与他相处。
小夏的态度,也真的在一点点软化。
他变得比以前更体贴,偶尔甚至会流露出几分不带恐惧的真心笑意。
那种真实的温情,像沙漠中的甘泉,让我贪婪地汲取,也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渺茫却更安全的希望。
我喜欢现在这种生活。
平静,温和,甚至……真的有了点“家”的虚假温度。
如果……
如果他真的不是我的小夏……
那我们就创造新的回忆。
只属于我和他的,全新的回忆。
我相信,只要这样下去,耐心地,一点点地……
迟早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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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闲适的周末下午,阳光透过纱帘,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三人恰好都在家。
晴晴学校放假休息,夏菀难得没有公务需要出门处理。
而夏生……
无业游民自然只能宅在家里。
“唔……”
夏生打开冰箱检查了一下。
转头对沙发上正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后续文件的夏菀。
“妈,冰箱里没什么肉了,我出去买点。”
夏菀闻言从屏幕前抬起头,眼神关切。
“钱够吗?妈妈再给你转点?”
她总是担心他钱不够花,恨不得把一切都堆到他面前。
“哈哈……”
夏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够的够的,上次给我的都够买好几年的菜了。”
这话倒不全是夸张,夏菀给他的零花钱数额确实常常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嗯……?”
这时,坐在另一边小沙发上看漫画的晴晴也放下书,站了起来,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夏生,意图很明显。
夏生了然,对她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玄关转角处。
“你也想去?”
夏生压低声音。
晴晴用力点头。
“你不是还有话想跟夏阿姨说吗?趁现在我不在,正好是个机会。”
夏生悄悄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哎?呜……”
晴晴微微一怔,小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和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夏生看出她的胆怯,鼓励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更柔。
“加油,没关系的,夏阿姨最近不是变得很好说话了吗?你想谢谢她,就直接告诉她。”
晴晴看了看夏生鼓励的眼神,又偷偷瞟了眼客厅里的夏菀。
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啦。”
见少女同意,夏生笑了笑,开门出去了。
“哈啊……”
晴晴站在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鼓足勇气,重新走回客厅,在自己的小沙发上坐下。
她拿起漫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旁边正专注工作的夏菀,嘴唇时不时嗫嚅了几下,却又总是缺乏最后开口的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只有夏菀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就连全身心投入工作的夏菀,都逐渐感受到了那束欲言又止,充满存在感的视线。
“唉……”
她无奈停下敲击,转过脸,看向坐立不安的晴晴,语气平和地询问起来。
“……晴晴,是有什么想跟阿姨说吗?”
“!”
晴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身体猛然抖了一下,像是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
她慌忙坐直身体,手指紧张地摆弄着书页边缘,调整了好几次呼吸,才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
“是……是的……”
少女的声音细弱,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夏菀挑了挑眉,倒是生出几分兴趣。
她来这个家这么久,和这小丫头的对话屈指可数,且大多是由她主动挑起的那些寒暄。
由晴晴主动挑起话头,这确实是头一遭。
“什么话?”
夏菀将笔记本电脑合上一半,表示自己在听。
“谢,谢谢您……夏阿姨。”
晴晴咽了口唾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这句排练了许久的话完整地吐了出来。
夏菀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那点兴味很快淡去,变得有些索然。
就这?
还以为是什么事。
她敷衍地勾了勾嘴角,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
“这样啊,呵呵……应该的,别在意。”
语气礼貌而疏离。
“咕……”
感受到对方明显的敷衍和即将结束对话的态度,晴晴有些急了。
她不想让这次难得的对话就这么草草结束,更想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感谢。
少女搜肠刮肚,试图找出更多的话来证明自己的诚意。
“嗯嗯……夏生他,在阿姨您来之后,好多了……吃的,穿的,用的……也都,比以前,好很多……真的,很感谢您……”
这些话干巴巴的,甚至有些词不达意,气氛反而更加冷场了。
晴晴越发着急,小脸都憋得有些发红。
情急之下,她脑子里闪过之前和夏生的对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想要弥补冷场的气氛。
“夏生他……以前总是说,妈妈很温柔,自己,很想她……他说得,真没错呢!”
“……嗯?”
正准备继续处理邮件的夏菀,动作猛地顿住。
搭在触摸板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晴晴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敷衍和漫不经心,而是带上一种莫名的期待。
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柔和。
“哦?真的?他……是怎么说我的?”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问话,竟真的让夏菀显露出如此浓厚的兴趣。
晴晴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她微微歪着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相关的片段。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就……就是,以前……和夏生,在外面……流浪的时候,住在,那个很破的楼里……晚上冷了,就一起,烤土豆吃……”
少女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那些饥寒交迫却莫名温暖的夜晚。
“夏生他……有时候,吃着吃着,就会说……想回家,想……妈妈。”
晴晴小心地抬眼看了看夏菀,见她听得专注,便继续说了下去。
“每次……说起这个的时候,夏生的表情……就会,变得很伤心,他说……自己是因为,和妈妈走散了,才……不得已,在外面流浪的。”
少女顿了顿,语气变得肯定了些,带着一种纯粹为他高兴的情绪。
“我想……他一直,都在找夏阿姨你吧?现在,找到了,真的……太好了,我也很替夏生开心呢。”
夏菀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兴味盎然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种更为复杂的神情。
她当然清楚,夏生口中那个令他思念落泪的“母亲”,绝非是自己。
那是另一个存在,是他初遇自己,在最惶惑无助时,拼命想用自己手机联系上的只存在于他口中的真正母亲。
一股混杂着酸涩和妒意的暗流在夏菀心底涌动。
在她发疯般寻找她的“小夏”时。
这个孩子,是否也正在某个冰冷的角落,同样绝望地思念着那个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影子?
“啧……”
夏菀轻轻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令人不快的联想。
无论如何,现在留在他身边的是我,照顾他的是我,拥有他的是我。
这就够了。
小夏只能是我的儿子。
将这点情绪波动压下,夏菀的目光重新落回晴晴身上,忽然对她和夏生相遇的细节产生了更深的兴趣。
虽然夏生也曾简单提过,但那长达数月的流浪艰辛,在他口中总是一笔带过,语焉不详。
“说来,你和小夏……具体是怎么认识的?就是在那个雪夜吗?”
晴晴点了点头,再度陷入回忆。
这一次,她的叙述比刚才流畅了些许。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我捡完瓶子,回……那个烂尾楼里睡觉,然后……就听见,楼下有,很大的哭声……”
晴晴抿了抿嘴轻声说着,眼神有些飘远。
“我有点害怕,但是……还是下楼去看了,然后就……看见夏生,坐在那里,哭得好厉害……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哭成那样,我以为……他哭完了就会走,但是……他没有,他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我不知道,他是冻晕了,还是……哭累了,我很怕……他很冷,会冻死,所以……我就跑回楼上,把我那床被子,抱下来,给他盖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去捡瓶子,发现他……还在那里,我以为……他醒了,就会自己离开的,但是……等我中午回去的时候,发现他……坐在我的房间里,就坐在……那床被子上,还是……一动不动。”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说……”
晴晴模仿着当时夏生那茫然又绝望的语气。
“我没有家可回……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这样啊。”
夏菀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她的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想象着那个画面……
她最心爱的孩子,在冰冷的雪夜里绝望痛哭。
最后像被抛弃的小兽般蜷缩在破楼角落,依靠一床陌生小乞丐施舍的薄被熬过寒夜……
一阵尖锐的心悸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带来几乎窒般的痛楚。
她恨不得能穿越回那个夜晚,将那个冻得半死的孩子紧紧拥入怀中,告诉他妈妈在这里,妈妈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冬天的滠川……哪里是那么好熬的。
她比谁都清楚这座城市的严寒能多么致命。
那孩子能活着,能完好无损地再次回到她身边,或许……真的是最大的幸运了。
她再次看向晴晴时,眼神里那点惯有的疏离和审视淡去了不少,悄然染上了两分真切的感激。
无论如何,据这丫头所说,确实是她一时心善,救了小夏一命。
“那,后面呢?你们……之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夏菀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带着微微的亲切。
晴晴皱起眉头,努力地回忆着。
那段颠沛流离,充满苦难的时光,在她缓慢而认真的叙述中,逐渐铺陈开来。
她讲到夏生曾一度绝望到试图从破楼顶跳下。
讲到他时常被可怕的噩梦惊醒,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需要她笨拙的拍抚才能重新入睡。
讲到她被附近的小混混欺负时,是夏生鼓起勇气站出来,哪怕自己吓得脸色发白也要护在她身前。
也讲到她有一次病得很重,发烧烧得迷迷糊糊。
是夏生咬着牙,用他那并不强壮的身躯把她弄出破楼,跌跌撞撞地寻找能帮忙的人……
最后,她说到了政府分配住房,二人终于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
日子虽然依旧清贫,但不用再担心挨冻受饿。
他们互相依靠,倒也过得比过去轻松愉快了许多。
夏菀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晴晴的声音停下,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心底的情绪复杂难言。
一方面,她是如此后怕和庆幸。
她的孩子,经历了那么多难以想象的磨难和危险,竟然最终都挺了过来,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她身边。
另一方面,听着那些细节,她似乎也理解了一件事。
为何小夏会对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丫头如此维护,如此难以割舍。
就是因为在他们最黑暗无望的日子里,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这份共患难的情谊,确实非同一般。
同时,这也是自己不具备的……
眼前这个瘦小,言语笨拙的少女,形象在夏菀眼里似乎也变得稍稍顺眼了些。
至少,她不是一味地拖累,而是在那段岁月里,真真切切地和小夏相互扶持着走了下来。
夏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晴晴单薄的肩膀。
看向这位“儿子救命恩人”的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几分原本几乎只独属于夏生的慈爱光泽。
“也是……辛苦你了呢。”
她轻声说着,这话里带上了几分真心。
晴晴却连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无比真挚的浅笑。
“是我……要感谢夏生才对,和夏生,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真的!”
“呵呵,这样啊……”
望着少女脸上那干净纯粹到不掺任何杂质的笑容。
夏菀竟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略显苍白却柔软的脸颊。
这个动作自然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想要什么东西吗?阿姨给你买,就当是……谢谢你照顾小夏那么久。”
夏菀收回手,语气慷慨。
晴晴闻言,带着期待的眸子微微睁大,像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奖励。
她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询问。
“那个……愿望,能不能……留到,去海边旅游的时候,再用?”
夏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看来这小家伙是真的很期待去海边呢……
将手落回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当然可以,到时候看到什么喜欢的,直接告诉阿姨。”
就在这时,夏菀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晴晴的脖颈。
那里系着一根近乎透明的细塑料线,线下端隐没在衣领里,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之前似乎也瞥见过,但对她漠不关心的自己却从未在意。
“……这是什么?”
夏菀微笑着,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自然地将那根细线轻轻向上提起,带动着藏在衣服下的吊坠滑了出来。
“也是小夏送给你的?”
晴晴感觉到胸间的吊坠滑出,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是姐姐,送给我的,姐姐她……是除了夏生,和夏阿姨您之外,唯一……对我好的人了,可是……她很久以前,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好久……直到现在,都没找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开始像刚才讲述与夏生的过往一样。
断断续续地回忆着与姐姐有关的零星片段,语气里充满了思念。
然而,夏菀却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她的所有注意力,在她看清那个吊坠全貌的瞬间,便被彻底攫住。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塑料吊坠。
一块粗糙的小塑料板,边缘甚至有点毛刺。
上面印着一个卡通小象的图案,颜色已经因为长时间的佩戴和摩擦而变得黯淡斑驳。
廉价得可怜,在路边摊恐怕都无人问津。
但是……
夏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狠狠擂动起来。
冲入脑内的血液仿佛在耳膜里轰鸣,让眼前的世界一阵阵恍惚。
怎么会……
她的思绪如同被飓风席卷,瞬间抛回了六年前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
那个令人怀念的天堂。
那个趴在窗边,对着她天使低语的“恶魔”。
后脑勺撞击在冰冷粗糙的墙面发出的沉闷声响。
黏腻温热的液体溅到手背上的触感。
以及……
她的“小夏”惊恐万状,如同看着怪物般的眼神。
还有随之而来。
那些漫长无尽的,不得不与她的孩子分离的痛苦与绝望。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记忆深处。
“啊……”
夏菀僵硬地抬起头。
视线从那个刺眼的吊坠,死死钉在眼前这个依旧沉浸在姐姐回忆中,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女脸上。
巨大的震惊,荒谬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宛如臻冰般的寒意逐渐淹没了她。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嘶哑干涩,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困惑。
“你……从那下面,爬出来了?”
乃至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