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乡佐立在门槛边上,佝着背,两只手绞在身前,等候着吩咐,也不敢催。
马蹄声渐远,直到再听不见时,周平分别对刘乡佐和其余几个衙役道:
“你带我去见郑大爹。你们留在这。”
“诶。”刘乡佐点头应声,连忙迈下台阶,领着周平往村东头去。
红山村这会儿正是做夜饭的时辰,柴火的烟气与米粥、腌菜的味道融起来,从一间间半破不烂的屋子门缝里往外渗,一道弥漫在村头巷尾。
一个大爷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粥,见周平走过,抬起头来望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喝。
从他身后窜出个半大的男娃,赤着俩脚丫四处乱跑,追到周平跟前猛地收住,仰起脑袋瞪圆了眼珠子,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
“吖!回来,富贵!”忙声喊道的大爷应该是孩子的祖父姥爷辈,他端着碗便立了起来,可又不敢靠近周平。
男孩充耳不闻地好奇打量着周平,周平也看着他,双眼柔和了一瞬后闪过一缕精光。
男孩立马感到一阵胆寒,打了个冷颤便一溜烟地跑了。
刘乡佐回头看了眼周平,心中浮现些许惋惜与怜悯,暗暗叹了口气。
村东头是一面矮坡,郑大家的石头屋子就贴在坡脚底下,屋顶上压着好几块大石头,瓦片歪歪斜斜的,有几处还塌了角。
两人来到屋前,窗纸上映着灯火,灯下两个人影叠在一处,看得出来是一男一女,女人的影子仰着头,头发披散着,男人正弯着腰,后脑勺正埋在女人胸前,整个人一拱一拱的。
阵阵沙哑的喘息声隔着窗纸漏了出来。
“咳咳——!”
刘乡佐没好意思地站定了,侧过身去用力咳了几声。
窗前的两道人影立马定住了。
刘乡佐喊道:
“郑老哥,县里的周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便是串急促的脚步声,从窗口一路传到房门口,便随着开门声又来到了大门前。
周平径直来到大门前,门板上钉着块旧兽皮挡风,兽皮的毛已经掉得稀稀拉拉,露出底下发黄的皮板。
嘎吱——
门开了道缝,一只浊黄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瞄来。
周平淡淡道:“打扰了。”
大门打开,一个粗矮的壮实老汉出现在周平的视野中。
郑大爹看上去快六十了,头发灰白一片,脸上皱纹密密麻麻,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身着灰布棉坎肩,一双手骨节粗大,合抱着向周平行礼。
“周大人。”
他把两人请进屋里,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窄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暮色。
靠墙的灶台边堆着一摞兽皮,兔子、獾子,还有张摊开的灰狼皮,气味又腥又霉,混着老木头和灶灰的味道,远远地便令人皱眉。
他搬来个小凳坐在灶头前,看了看两人,又往里屋瞟了一眼。
周平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灶台扫到兽皮堆,最后落在郑大爹身上。
“我听说你前阵子去过老鹰嘴?”
郑大爹看了看刘乡佐,刘乡佐没讲话,只用眼神示意他老实回答。
周平道:“那边可能出了点事,听说你去过,我就来问问你,了解一下情况,你要觉着什么不对就直接说,什么都行。”
郑大爹闻言神情稍稍缓和了些,两只手缓缓揉着膝盖,沉默半晌后抬起头来,沉声道:
“周大人,你问的是我看见什么,还是我觉得什么?”
“都问。”
郑大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搭在腿上,他闭了一会儿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那天我走到离老鹰嘴还有一里多地,还没看见那条溪,身上就先觉着不对了。不冷不热,也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后背,但又不贴实,隔着一层纸似的。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回头了好几次,可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什么禽兽?”周平道。
郑大爹闻言不断摇头,跟只拨浪鼓似的。
郑大是村里的猎户,郑大爹更是老猎户了,不可能分不清这个。
周平心里也清楚,抱着侥幸一问而已,见他否定得这般果断,心头更沉重了。
“周大人……”郑大爹低着头,缓缓道,“我走了一辈子山路,大雪天也走过,半夜里也走过,山里住过夜,豺、狼、豹子,甚至熊瞎子什么都遇过……可那回是真怕了,那山里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刘乡佐靠在门边上,手揣在袖子里,把头别过去望着窗外,看着暗下来的天和黑沉沉的山影,不自觉地抖了抖。
周平站起来,走到郑大爹面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歇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刘乡佐赶紧跟了上来。
短短这么一会儿,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红山村里的灯火东一盏西一盏地亮着。
刘乡佐心里还是发毛,忍不住问道:“周大人,您说郑大爹是遇着什么了?”
周平没有回答,一路回到了乡署,在门口站定了,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的星星零零散散的,山在村子后头,看不出轮廓,只觉着一大片黑沉沉的东西压在天边上,比天还黑。
“刘乡佐。”周平没有回头,“村里还有没有年纪大些的,常在山上走动的?这地方山里的老事,你再去给我找几个老人来,我问问。”
刘乡佐应了一声,佝着背快步去了。
几个衙役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出了乡署的屋子围了过来。
何家兄弟扯着闲篇,刘胖子呵呵笑着,赵和尚不时嘟囔一句,这些声音平日里听着让人心安,现在却让他有些心沉。
他明天要把这些人带进山里去。
不多时,刘乡佐领了两个老头回来,一个就是傍晚在村口下棋的那个,姓黄,七十来岁,牙掉了好几颗,说话都漏风。
另一个更老些,拄着根枣木拐棍,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得把脸仰起来,姓葛。
周平让何家兄弟从屋里搬出条长板凳给他俩坐下,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询问这山里从前有没有过什么怪事。
黄老头想了想,漏风地含糊道:“怪事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晓得山里的地名有些来历。那个老鹰沟啊,以前不叫老鹰沟,叫龙鹰沟!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沟里住过一条龙,后来龙走了,名字就改成老鹰沟了。我小时候问过我爷爷,龙长什么样,他说谁也没见过龙,但那沟里的水比别处凉,伏天里喝一口能冰牙。可后来不知从哪一年起,水就不那么凉了,到如今也没人提龙了。”
葛老头拿枣木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戳了两下,用出人意料的中气声说道:
“我倒是知道冷水沟那边一桩子事。冷水沟往里头走有个老崖,崖上有座破庙,供的是地仙。我年轻的时候庙还在,后来有一年山里响了声闷雷,转天有人路过一看,庙塌了,地仙的像碎了一地。”
周平问道:“然后呢?”
“然后?也没人在意啊。山里破庙多了,塌了就塌了呗。后来听人说那崖上风好,就是没长过什么大树,只有些矮草。”
“地仙管什么?”
老葛把耷拉的眼皮往上抬了抬:“山里的事呗。地仙不就是压地脉的。”
周平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个老人又说了些别的,大多是些没什么要紧的旧话,周平听完道了谢。
刘乡佐送两个老人走后,回来看见周平还在乡署前站着。
“周大人,那你也早些歇着。”刘乡佐说道,“要不歇我这?我去搭理搭理……”
周平没应,他听见了马蹄声。
张虎四人回来了。
……
稍早之前。
从村口出去,沿着来时的石子路往山脚方向走,没过多久便会拐上了一条岔道。
岔道比来时的路窄得多,勉强容两匹马并行,路面也不再是石子铺的,而是被人和牲口踩实了的、坑坑洼洼的土路。
吴二走在最前头,骑着刘乡佐从村里借来的一匹老骟马,老马鬃毛稀稀拉拉的,走起路来慢慢吞吞,吴二也不催,两条腿松松垮垮地夹着马肚子,一手攥缰绳,一手拎着汗巾子,心想上回自己说溪水红了没人信,这回县里来了人,还让自己带路去看,回来看谁还说自己胡扯!
张虎、李石头、老孙三个骑马跟在他后面,老孙正跟俩人悄悄摸摸打趣吴二,说他跟他骑的老骟马像得跟亲兄弟似的。
张虎笑了几声,向前道:
“吴二,你上回来老鹰沟就溪水红,别的没怪处?”
吴二别过头来,把汗巾子往肩上一搭,思索道:
“那回是上个月初九,我娘诞辰,我寻思砍担好柴卖了给她扯块布……”
李石头打断了他,淡淡道:“这话我们之前听过了。”
“呃……噢,那好像我就……”
“那回来以后听没听见别的?”张虎问道。
吴二歪着头想了想:“后来我跟村里人说了,没人当回事。直到郑大他爹从老鹰嘴回来,说那边山不对劲啊什么的,我才又想起来……哦对,冷水沟往里头走有个老崖,崖上有座破庙,供地仙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塌了。老辈人说那地仙是压地脉的,庙一塌,地脉就不稳了。不过这都是些老话了,谁也不知道真假。”
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他不咋靠谱。
张虎没再问了,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边的树木,老孙在他旁边用脚蹬子蹭着路边的灌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石头背着白蜡杆子跟在最后。
路往山里越走越深,两旁的树木从疏疏落落的杂木渐渐变成了密匝匝的老松,松针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再往前走了一段,吴二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张虎催马上前。
吴二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老孙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说了句:
“好像……有股子甜味?”
“腥的。”李石头说道。
张虎吸了两下,眉头拧起来:“不是血腥味,猪血羊血人血我都闻过,不是这个腥法。”
吴二拿汗巾子擦了把脸,强勾着嘴角笑道:“可能是山里什么东西烂了?”
张虎没理他,他也是猎户,山里什么东西烂了他闻得出来,果子烂了是酸臭,树皮烂了是霉,肉烂了是腐,这个味道哪样都不沾,闻着让人直拧胃。
他回头看向李石头,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走。
吴二没敢走在最前头了,张虎和老孙让他到后面去,和李石头一起把他包在中间。
又走了一里多地,路骤然收窄。左边是立陡的青灰色石壁,石壁上渗着水,长了一层暗绿的苔,看着便滑腻腻的。
右边是道深沟,看不清多深,只瞧见灰蒙蒙的雾气从沟底一缕一缕地贴着崖壁慢慢爬上来。
溪水就在沟底。
“就是这了。”吴二指着前面崖壁上凸出来的一块巨石,“那是老鹰嘴。”
那块巨石从崖壁上斜斜地伸出来,形状活像一只探出脑袋的老鹰,嘴尖朝下对着山沟。
过了老鹰嘴,路再往深处走三四里就是白茅村的地界。
张虎翻身下马,让吴二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李石头攀到老鹰嘴旁边一处高出来的山头上,找了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站定了,往白茅村的方向望去。
白茅村就在山脚底下,窝在一片不大的谷地里,从山头往下看,整个村子一览无余。
石墙瓦顶的屋子都在,田里的庄稼熟透了,黍子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也没人收。
村口有一棵老桐树,树冠遮出小半亩地大的荫,树底下隐约有团灰扑扑的影子,靠树根一动不动。
张虎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确定那是个人的轮廓,不像是物件,但……似乎也不是活人。
活人坐久了总要换个姿势、挠个痒、转个头,可那团人影从头到尾纹丝不动,跟樽雕像似的。
张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眼角发酸也没看到什么别的。
“虎哥,”李石头在旁边压着嗓子道,“这山里怎么连声鸟叫都没有。”
张虎蹙着眉头,他早就注意到了,一路走来,不知从哪一处开始,雀鸟声突然就断了,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笼住了。
张虎又看了一会儿白茅村,最后扫了一眼村口树下那团灰扑扑的人影,然后退后一步,低声说了句:“走,回去。”
李石头道:“这就走?”
“再看也看不出花了。”张虎把背后的长直刀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山下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角余光瞟到树下那团灰影似乎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他不确定是不是风吹动了树枝的影子。
四人走上返程,一路上没遇着什么危险,但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着,令人脊背发毛。
回到乡署前,张虎翻身下马,吴二跟在后头,一边拴马一边拿汗巾子擦脸上的汗,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吧”。
李石头没吭声,只是脸色不太好。
老孙蹲到墙根底下,掏出旱烟袋来点上,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显现出一抹未定的忐忑。
张虎把在老鹰嘴山头望见的逐一与周平说了。
周平听完,手指在刀柄上磨了几圈,片刻后说道:
“今晚在村里歇了。明朝天亮后我们一道去老鹰嘴再看看。”他顿了顿,“不进去,就在山头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了。
刘乡佐在屋里抱着几床薄被,一边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被子是他婆娘去年新弹的棉花,干净得很。
周平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何家兄弟在偏房里铺好了铺盖躺下,窸窸窣窣地翻了几回身。
赵和尚与刘胖子也在,四人挤在一间偏房里,闷得很。
刘胖子裹着条薄毯子,低声说了句:
“听说郑小五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儿了没,邻村最俊的姑娘!”
“知道。”何小贵在铺上应了一声,“虎哥之前说过的。”
刘胖子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低低地嘟囔道:“啧,嫁衣都缝好了,姑爷没了,这下守活寡咯。”
赵和尚握着串念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里积点德。”
刘胖子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我说的是实话嘛,那姑娘命也真苦……”
赵和尚又瞥了他一下,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和尚你就是心软。”刘胖子把嘴从毯子缝里探出来,“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真替那姑娘愁。你想想,嫁衣缝好了,日子定好了,姑爷进山找个人,一去不回。这叫什么?这叫阎王爷递帖子——不收也得收!”
“你少说两句阎王爷的事。”何大贵在铺上翻了个身道,“明天还要进山,你现在提阎王爷?”
“提了又咋的,阎王爷还能从墙缝里钻进来?”刘胖子嘴上硬,身子却往毯子里又缩了半寸。
赵和尚忽然开口:“命苦是真的。郑小五才二十出头,她娘眼睛不好,往后谁管?”
何大贵道:“谁管也轮不到咱们管,咱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刘胖子眯着眼看他:“大贵你这话说的,好像明天要上刑场似的。”
何大贵没吭声。何小贵替他哥接了话:“胖子,你以前不是在郡里运了三年尸嘛,那会儿怕过没有?”
“怕?呃……头一天是怕呀。头一具尸我愣是站在边上转了三圈没敢碰。后来就不怕了,死人又不会动,怕啥?”他顿了顿,把毯子裹紧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过那三年里有一回,运回来一具,脸白得跟纸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伤口。验尸的说不是伤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我就想,不是伤也不是病,那怎么死的?后来我做了半个月的梦,梦见那个人坐起来了,还是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偏房里静了一瞬。
何小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扇了两下:
“住嘴吧你,半夜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睡了。”
何大贵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胖子,你说白茅村的人还活着吗。”
刘胖子没接话。
这也是一种回答。
“我不知道。”
说话的是赵和尚。
他把念珠套回腕子上,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但明天大人带我们进山是想去看活人的。”
“要是没看到呢?”何小贵小声道。
赵和尚没答。
何小贵把胳膊枕在后脑勺下,最后只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刘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明天你们别走我后头。”
其他三个人都没睡着,异口同声道:
“为啥?”
“背后有人跟着,比前头有人挡着更吓人。”
屋里彻底静了。
院子很小,声音传到一旁的里屋。
周平是开了窗的,他听着偏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把桌上卷宗翻了又翻,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
一条泥泞的官道。
道旁蹲着个模糊的影子,辨不清面目。
走过去,那个影子抬起头来,像是要说什么,还来不及停步,影子就沉进了泥里。
伸手去抓,没抓住。
另一张脸出现了,更加模糊,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雨,张着嘴,也没有声音。
是哑了还是自己听不见?
不知道。
但自己知道,那人在求自己。
站住了,自己的脚陷在泥里拔不动。
一用力,眼前突然黑了。
……
周平醒过来的时候桌上的油灯已经凉了。
窗外头还是黑的,鸡犬都还安宁。
他揉了揉额角,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压着块东西,闷闷地喘不上气。
坐了许久后,天亮了些。
周平回榻躺了会儿,又回忆起刚才的梦境,但还是想不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天完全亮了,门外也有了声音,他下了榻,戴上腰刀,推门出去。
刘乡佐的婆娘煮了一大锅黍米粥,一行人围在乡署门口呼噜呼噜地喝了粥。
周平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搁在石阶上,何家兄弟被留在红山村里接应,其余人牵了马,沿昨天张虎走过的那条岔道往山里去。
刘乡佐也不情不愿地被他们带上了。
路还是那条路,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初升的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稀稀落落的光斑。
开始的几里地还有几声鸟叫,越往里走越稀,某一刻忽然就绝了。
那股腥甜味浮上来了。
周平第一次闻到,觉得好恶心,一股冷冷的甜腥味,若有若无地贴在鼻子里。
到了老鹰嘴,他翻身下马,让刘乡佐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张虎和李石头攀到山头上,站在歪脖子松树下往下方的白茅村望去。
如张虎所说,村口的老桐树底下,一团灰扑扑的人影靠树根纹丝不动。
周平盯着那团人影看了很久,等着那人影动一下——挠个痒,转个头,哪怕是歪一歪身子。
可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打算转身的时候,从下方的村子里传来一个声缥缈的声音:
“救——”
话语被紧随其后的一声闷响打断了。
那闷响有别于他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听到的任何声音。
周平收回目光。
老鹰沟,老鹰嘴这已经很诡异了。
白茅村更诡异,而且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下面的溪水红不红都不重要了。
身边的人,刘乡佐自不用说,不论是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胆大心细的张虎,还是沉默寡言、心思缜密的李石头,又或是经验老到的老孙,油头滑脑的刘胖子,坚如磐石的赵和尚,他们现在一个个都很怕。
周平自己也很怕。
有人在呼救。
会呼救的应该是活人吧。
自己是万全县的县尉,那这理应是该自己管的事。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个村子里都发生了很不好的事,很有可能管了没有还会把自个儿以及身边的弟兄们搭进去。
他现在很想走,马不停蹄地带着人逃跑。
周平回过身来,其余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只要他说走,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对的。
走了也没事呀,为了弟兄们着想也得走呀。
对,我是为了弟兄们才……
周平喉头一动,低下头,张开口。
就在这时,那种感觉又泛上来了。
是梦里的那种感觉——胸口压了块东西。
他隐约想起了些什么,但具体的事他还是没想起来,他只记得那回他没去,后来出了事。
他当时说“不是我的错,我就算去了也没用”。
郡守大人当时没信,把他贬到了万全县。
他自己也没信过,所以一待就是十几年。
周平闭上嘴,缓缓抬起来头,说道:
“准备一下,进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