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炙痛枯槁覆沉云

无论是雪,是雨,还是泼天冰雹,哪怕痛痛快快下个三天三夜,也好过这般沉甸甸悬在头顶。

透过栖凤楼雕饰精美的窗棂,只见高天上云层堆积、卷曲,诡谲翻涌如浪。

冷冽的空气因此显得沉闷,往常日出时分异常热闹的街道如今变得萧瑟,触目可及全是一片片的灰。

相较之下,周段怀抱的一团软玉正不住扑着热气,那样教人怜惜。

沈延秋的状况仍然很不好。

她已经休息了好几天,却还是睡觉的时候比醒的多。

同样直面爆炸的林远杨已经活蹦乱跳,但沈延秋不仅挨了冲击,还在伤势未愈时承受周段最狂暴的几波杂气,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倒下了。

口口声声说要留下来杀死澄金的是他,最后重伤不起的反而是沈延秋。

周段心里一阵阵不舒服,在被窝里长长地叹气。

手指轻轻拂过沈延秋紧蹙的眉,周段好像听到她梦中轻声的嘟囔,凑过去却什么都没听清。

那双红冰一样的眼眸没有睁开,阿莲即使皱着眉也显得温和,她脸上唇上尽失血色,几乎和初见面时一样虚弱。

周段贴着她的额头,用内力感受她残破的丹田,慢慢引导着运行她自己的功法,不知道这是不是能让她好受些。

邂棋早就请来城中最出名的医师,又请几个姑娘帮忙照顾,调配的汤药每顿都热气腾腾送到榻前。

医师说沈延秋很快会好起来,但周段仍嫌太慢。

已经好几天了,他从阿莲热气腾腾的被窝中起身,带着沉默的纪清仪奔走在赫州的大街小巷,搜寻付尘或者汲云或者澄金的蛛丝马迹。

曾经沈延秋没倒下时他也是这样在外忙碌,现在明明没有什么两样,烦躁却几乎将他淹没。

再看看头顶上的乌云,真恨不得所有的敌人伴随雨雪一齐落下来,好教他破羽击云停风一股脑砍个干净。

今天是和六扇门约好审讯赤蝶的日子。

离和徐兴说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但周段实在是睡不着了。

他最后抱了抱沈延秋,便从被衾中起身,纪清仪见他起来,立刻拿起衣物上前——时间久了,她倒越来越像个有模有样的侍女。

穿好衣服,周段照旧有一下没一下捏着她的屁股玩,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去。

天气沉闷,周段没什么胃口吃早饭,索性直奔城郊。

已经来过几次,监狱的卒子对他也很熟了,不仅没怎么阻拦,还迎到最好的厅堂里休息。

监狱这里比不得栖凤楼,但还是备了热乎的茶饭,周段半点都没动,只是坐在桌边等待。

半个时辰后徐兴带着常禾安珊珊来迟,不过比之约定的时间已经算是早到了。

“周公子起这么早。”徐兴脸上了无笑意,大约实在是太疲惫了。他身旁常禾安也是一副死相,这关头城里的官差实在是不好做。

“想着快点把正事搞定。”周段站起身来:“赤蝶那老东西风寒好了?”

“一时半会死不掉。”徐兴点点头,转向一旁的狱卒:“带我们去吧。”

一行人穿过螺旋向下的阶梯,越走越觉得阴冷。

周段惊讶于牢狱地下居然有这么深,便将感知扩散出去。

在他们经过的地层中,囚犯并不算稀少,还有两道熟悉的气息,大约是穗枭和奇雄。

据正宁衙那边说,这二人吃尽了苦头,却不愿意透露清安塔出事那晚的安排,咬定他们只是私下来替飞水寻仇。

连番酷刑之下两位妖人都已奄奄一息,衙门只能作罢。

此外,记得戚我白说安排了一个女犯代替纪清仪——说不定也在这牢中。

大师姐被囚,沉冥府不会坐视不理,前来交涉的人手恐怕已经在半道上。

周段一时还不知如何处理……与沉冥府的恩怨不会就此结束,经受过纪清仪的下马威,实在很难相信沉冥府会流露半点友善。

狱卒走在前面,费力打开厚重的铁门。

里面四间囚室都比周段想的要干净,但只有一间住了人。

赤蝶就端坐在茅草铺上,隔着铁栅栏凝望一行官差,发出无声的笑。

她的囚室中有灰烬的味道,不潮湿也不肮脏,过的实在是有点好……周段不由得皱起眉。

“你们先出去吧。”徐兴遣离跟随的狱卒,自己拿着纸笔走到牢房前面:“赤蝶夫人,好久不见。”

“徐兴。”阴暗的光线下面,赤蝶的眼睛像两颗幽幽的黑石:“我记得你。”

“才见过多长时间,你要忘了才算本事。”徐兴不以为然:“我问你,你是否于正月十七日上下羁押了游侠付尘?”

“姓叶的婊子被你带走了。”赤蝶答非所问,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透漏着轻蔑:“你可要看好她了……尽欢巷的怒火可是非同小可。”

“你早已罪不容诛,尽欢巷再愤怒也保不来你一条活命。”徐兴道:“老实交代,兴许还走得顺畅些。”

“不妨赌一赌我们谁先死?”赤蝶咯咯笑道:“六扇门里有比你优秀得多的人,一样只能看着老身安享晚年……”

“你似乎有些搞不清状况。”周段忽然开口打断。赤蝶转过头,眼中是赤裸裸的鄙夷:“这又是哪来的将死之人?”

“老腌臜。”周段冷笑一声,看向徐兴:“何不取刑具来,好好炮制了她?”

徐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常禾安立刻退到铁门处,朝门外等候的狱卒说了什么。

他们支支吾吾答应,一起往楼上去了。

囚牢中一时寂静,赤蝶紧紧盯着周段,眼神中只剩怨毒。

被这老到只剩枯皮的死女人盯着,周段只觉满心嫌恶。

两个狱卒迟迟未归,徐兴便让常禾安去催。她很快返了回来,脸色有些难看:“来了正宁衙的人,说是不让用刑。”

“什么?”周段眉头一挑:“他们知道有个领事在下边吗?”

“我说了。”常禾安道:“他们说这是更上边的命令,赤蝶还有重要的线索,身体老弱不得用刑。”

“就是有线索才要用刑。”周段几乎被气笑了,头顶已经传来隐隐的脚步声,他环顾身旁三人:“你们去看着门。”

“公子?”纪清仪第一个往外走去,徐兴则一时未动:“他们说的不是假话。赤蝶的身体……”

“谁说我要动她的身体?”周段打断了他,挥挥手示意退到一旁。

徐兴无可奈何,只有带着常禾安往铁门那边靠,人还没到,已经有谁在外边狠狠拍在门上:“正宁衙办事!开门!”

纪清仪当然不理不睬,两只手搭在门上用力,外面的人砰砰砰就是推不开,变得越来越焦急。

周段回过身,再次看向囚房里的赤蝶——老东西终于笑不出来,脸上枯皮颤动:“你要做什么?”

周段不言不语,双手握住铁栅栏。

他猛然用力,双臂肌肉鼓胀起来,立刻将袖子绷紧。

这身衣服不便宜,周段想了想稍微收力,但运行的周天并没有停滞。

内力奔流,力量如海浪越推越高,伴随着金属弯曲的诡异声响,两根栅栏被周段生生掰弯,中间连接的薄铁板已经崩裂搭在半空。

赤蝶惊叫起来,在茅草铺上挪动苍老的身躯,直到贴住冰冷石壁。

“你做什么!你做什么!!!!”老人惊叫,门外掌灯怒吼,铁门和铁栅栏一齐发出声响,徐兴在大声地喊周公子周公子,牢狱中一时乱成一团。

闹哄哄地声音传来,周段只觉得越来越愤怒。

他其实从不缺少愤怒。

从伢仙庙里到衡川到青亭再到如今赫州的迷局中,他心中一直有烈火在熊熊燃烧。

看着赤蝶那张丑陋的脸,周段不由得闷哼一声,浑身经脉骤痛。

但痛感转瞬即逝,紧随其后的是从未有过的通明。

不知是不是因为亲眼看过程欢弦施展术式,他忽然在噬心功的周天中发现了新的秘密——它那纷繁复杂的经络流向分明是刻在体内的一个个符印。

周段不明白得是多疯狂的人才能设计出这样的功法,只是按直觉截断周天,将内力注入分隔开的符印之中。

隐藏在血脉中的术式被激活,霎那间黑焰升腾,铁栏杆再也承受不住他的拉扯,形变出足够一人同行的缝隙。

赤蝶已经面无人色,她看着周段手上身上燃烧的黑色烈焰,几乎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火焰没有温度,像是掌中的风。周段低头看了看,便大步踏进囚笼,走向正瑟瑟发抖的赤蝶:“你曾囚禁过付尘。”

“不知道!”赤蝶只能说得出这个。

她手脚并用想逃离周段,用无比期盼的眼神看向地下尽头的铁门,可纪清仪仍牢牢守着,门外掌灯狱卒一起用力都推不开。

想来也无需废话。

周段把手一甩,焚心焰顿时席卷赤蝶浑身,一触即离。

尽管只接触了短短一瞬间,赤蝶还是立刻大声惨叫起来。

她仿佛问道皮肉烧灼卷曲的臭味,四下摸去却感受不到任何损伤。

可那痛感几乎将她撕裂,不由得在地上胡乱打起滚,惹得茅草纷飞。

“知不知道?”周段一脚踩住赤蝶,俯身再次将焚心焰凑近她的面孔。被那无光的火焰逼住面孔,赤蝶涕泗横流:“筑垣坊!筑垣坊!”

“什么?”周段不禁一愣,将脚掌挪开:“什么筑垣坊?”

“你找的人……在筑垣坊的婊子堆里。”赤蝶的声音已经有气无力。

她蜷缩在地上,垂垂老矣的躯体看起来瘦小而干瘪,褐色的皮肤像是某种肉干。

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不见烧伤的痕迹,却无端出了大量的汗,对于她的年龄几乎不可想象。

周段终于明白纪清仪所说焚心焰“阴毒”的含义,仅仅是一瞬的烧灼,赤蝶竟一口气把最要紧的信息都交代了。

他知道筑垣坊多有青楼妓院,看来付尘正是藏身在脂粉堆中,有这信息几乎相当于锁定了付尘本人,剩下的顶多是暗中查寻。

……但说实在的,周段不想就此罢休。

想到她先前那般嚣张的威胁,索性再度驱动术式,从指尖搓出一小簇焚心焰,甩手丢到赤蝶身上。

这次她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只是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了无声响。

周段还有些不放心,俯下身去又听到赤蝶那令人恶心的呼吸,这才松了口气。

回过身来,徐兴立在铁栏杆的缺口前,看他的眼神陌生至极。周段迈出牢房,笑了一声:“你听到了,是筑垣坊。”

“是。”徐兴低声回答:“我原以为沉冥府的黑色火焰只是传闻。”

“现在是我的火焰了。”周段拍拍他的肩膀。

常禾安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纪清仪则还牢牢抵着门,在角力中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周段走过去,“啪”一声拍在她挺翘的屁股上:“起开。”

纪清仪默默照做。门外堆了足足有四个人,里边一松手顿时全跌进来。周段牵着纪清仪轻轻巧巧一个侧身,看着这群饭桶一股脑滚在地上。

“正宁衙——”半截话音吞在喉咙里,两个掌灯看见一片狼藉的牢房,顿时眼睛发直。

两人急急忙忙冲到铁栏杆的豁口前,却看见赤蝶好端端躺在地上,只是衣服上沾了些茅草。

诘问的话正要出口,两人同时感觉肩上一沉。周段不知何时贴了上来,一边一个抓住他们的肩膀:“派你们来的,是副尹还是戚我白?”

“……无可奉告。”两人品阶都不低,却在周段面前有些说不出话。

覆盖在肩膀上的手温暖干燥,却隐隐透露出恐怖的力量,再看看面前严重变形的铁栏杆,想到周段如何凭借一双肉掌强行进入牢房,二人都不禁腿肚子发颤。

“很好。”周段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没有再做什么诘难,而是转身招呼纪清仪和两个捕快:“走了。”

筑垣坊,婊子窝。如果能抓到付尘,他或许就有了终结这一切的机会。不知那神乎其神的解阴或者四巡天对上焚心焰,又有几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