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端着两杯奶茶走回休息区。
冰凉的杯壁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凉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一阵舒爽。
我在妈妈旁边坐下,把葡萄味的那杯递给她。
妈妈接过去,含住吸管喝了两口,然后扭过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杯子上。
“我尝尝你的好喝不。”她说得轻描淡写,然后伸手拉住我端着杯子的手腕,往她那边带了带。
她凑过来,红润的小嘴张开,轻轻含住了我杯沿上的吸管,吸了一口。
她的睫毛垂着,嘴唇轻轻抿着吸管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昨晚她咬着下唇看我的表情。
她松开我的手腕,砸吧了一下嘴巴,唇上残留了一点紫色的果渍:“味道不错哦。”
妈妈可能没有多想。她大概真的只是觉得尝尝而已,就像以前在家里帮我尝新买的零食。
但在我心里,这种感觉就像是情侣间的举动一样。
她喝过了我的吸管,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口红印,淡淡的,哑光的。
我盯着那根吸管看了两秒,心脏怦怦直跳,撞得胸腔隐隐发麻。
我当然也不会错过这种机会。我转过头看着她,手已经伸出去够她的杯子:“妈,我也要尝尝您的。”
妈妈像是提前预料到我的举动了。
她在我开口的前一秒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我的杯子往我手里一推,端起自己的葡萄味奶茶往后退了两步,微微歪着头,嘴角弯出一个我极少见到的弧度。
“不可以哦。”她拿着奶茶的那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朝我摇了摇,眼睛弯弯的。
那表情是调皮的,甚至有点狡黠。
不是母亲在教训儿子,更像是——更年轻的东西。
昨晚我见过的那一面,她在餐桌对面用奶油抹到我鼻尖上的那一面。
我愣了一瞬。妈妈难得这样放松,这样毫无负担地和我闹着玩。然后我反应了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追了上去。
“妈!您耍赖!”我跟在她身后喊。
妈妈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她端着奶茶快步往前走,墨绿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她没有回头,但我在后面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她在憋着笑。
最终,我还是尝到了妈妈的奶茶。
在扶梯上,她到底被我缠得没办法,把杯子往我这边斜了斜,让我含住她的吸管喝了一口。
葡萄味的,很甜,带着她唇膏淡淡的蜜桃味。
我松开的时候,吸管上残留着一点水光,不清楚是奶茶还是别的什么。
之后妈妈又带着我逛了一会儿。
她给自己也挑了套衣服——一件藏青色的收腰连衣裙,她在试衣间里换好,出来对着镜子照了照,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说很好看,她就把衣服换回去,让店员包了起来。
然后她又折回内衣店附近,给我多拿了一套睡衣,棉质的,比早上的那套略厚一些。
“你原来那套太小了,袖口都磨边了。”她把睡衣袋子递给我的时候说。
等逛完已经中午了。
妈妈领着我上了六层,整层都是餐饮区。
中午商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扶梯上开始拥挤,过道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牵着手的情侣、叽叽喳喳的学生群,把早上还安安静静的商场搅得热闹起来。
我们选了一家人不是很多的云南菜馆,坐在靠窗的角落。
窗外是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几朵白云懒懒地挂在半空。
妈妈点了很多好吃的,汽锅鸡、黑三剁、香茅草烤鱼,都是硬菜,肉菜为主。她每点一道就看我一眼,像是在估算这道菜能让我长多少肉。
“多吃点,长个子。”菜一道道上齐,妈妈把汽锅鸡的鸡腿夹到我碗里,又把烤鱼最嫩的肚皮肉用公筷剔下来,堆在我米饭上,直到碗里的菜堆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在吃饭的间隙,妈妈拿出手机帮我订好了回去的机票。
她低头操作的时候,睫毛垂着,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已经在想着能不能把这张票退掉。
但她很快就下了单,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下午三点的航班,时间刚刚好。
“回去以后,在剩下的一个多月里好好学习。”她把手机收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起的眼睛里又有了几分母亲的样子,“要是考好了,暑假的时候——”
她顿了顿。
“我就过来接你,带你去游乐园玩。”
游乐园。
她已经很多年没带我去过了。
上次去游乐园的时候我大概只到她腰那么高,她牵着我的手排队坐旋转木马,我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她站在围栏外面笑着朝我挥手。
“真的?”我把筷子放在桌上。
“真的。”她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又不看我,补了一句,“考不好就不带。”
这么好的机会,我肯定不会放过。我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是宣誓一样郑重其事:“我保证回去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
妈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
这顿饭吃了很久。
不是因为菜多,是因为我在磨蹭。
我吃得很慢,每口菜都嚼上半天,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我知道吃完饭我就要回去了,尽管心里清楚很快就能再见面,只要考完试,只要那一个多月过去——但我还是舍不得妈妈。
舍不得她坐在我对面,舍不得她把菜夹进我碗里的动作,舍不得她偶尔抬眼和我对视时那双含笑的眼睛。
不过在妈妈的催促下,温馨的午餐时间还是结束了。她第三次看手机上的时间,看了我一眼,把筷子放下了,我就知道不能再拖了。
离开餐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桌子。椅子还保持着我们坐过的角度,桌上还残留着没吃完的菜,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妈妈开车送我去了机场。
路上的风景很快,快得让人心烦。
她让我把新买的衣服都带回去,我从大包小包里翻了半天,只挑了一套最合身的,把剩下的袋子都堆在后座。
“其他的先放家里吧,等我回来再穿。”我说。
妈妈没有反对。她大概也明白我的意思——这些东西留在这里,就像我会回来一样,像是一个承诺。
机场到了。
妈妈停好车,陪着我走到安检口。
我站在安检通道前面,转身看她。
她站在来来往往的旅客中间,朝我挥手,米白色的衬衫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鼓起,脖子上那条水滴项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朝我点了点头,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进去。
我把登机牌递给安检人员,脱下外套放进筐里,走过所有程序。
等我出了安检通道,再回头看——妈妈还在那里。
隔着那道安检口的玻璃墙,她站在人群外面,歪了歪头,朝我轻轻摆了摆手。
我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向着登机口走去。
口袋里装着她订的机票,胸口残余着她中午在我碗里堆满菜的余温。
走出去好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目送着我过了安检通道,直到我的身影被人群吞没。
然后她从玻璃墙边退开,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她的背影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被拉成一道纤长而孤单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