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满满的都是家的味道。
是我自从跟着爸爸走了之后,一直怀念的味道。
那些在父亲那边叫外卖的日子、在酒店餐厅随便扒拉几口的日子、在便利店买饭团填肚子的日子里,我最想的,就是这碗清淡的白粥,和坐在餐桌对面安静地喝着粥的妈妈。
“快考试了吧,复习得怎么样了?”妈妈开口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我们从未分开过。
“嗯,还有一个多月。”
“学校的意向填了吗?准备去哪所高中?”妈妈像是毫不在意地问道。
但是她的手握着勺子在碗里轻轻地搅动,一圈一圈,把粥搅过来又搅过去,没有往嘴里送。
她的手指在用力,关节微微发白。
“嗯,填好了。”我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说完妈妈会不会同意,“填了市一中。”
“那边的市一中吗?”她垂着眼帘,睫毛落下来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只有声音里有微微的、几乎听不出的变化——是一点点向下沉的尾音,“挺好的,那边的教育资源更好。”
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应该是在笑。但她没有抬头看我。她把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低下头喝了口粥。
“不是,”我抬头看着妈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是碧海市的市一中。”
“嗯?”妈妈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我,睫毛颤了几下,眼睛里某种光亮了起来,又被她迅速压下去。
失落变成了开心,开心又被她试图藏进眉眼的平静里,但她脸上的线条已经不自觉地在松弛,嘴角往上翘了翘,想笑,又抿住了。
“跟你爸说了吗?”
“没呢。”我看不出来妈妈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但我选择老老实实回答问题,“爸爸经常不在家,而且我想先把这个消息告诉您。”
“而且,在那边上学我也不太习惯,”我趁热打铁说道,“最近成绩都下降了。”
“怎么回事?现在多少名了?”一说到我的成绩,妈妈立刻激动了起来,刚才那副淡然的模样一下子裂开了,露出底下掩饰不住的关切。
她从小带着我,我的学习她还是很看重的。
以前在这边上学成绩进步的时候,她比我还高兴,会带我去吃好吃的,会搂着我的肩膀说我让她骄傲。
“嗯,比之前退了十来名。”
“那怎么行呢?我才多久没管你,对学习就这么懈怠了吗?”一听到我退步,妈妈的脸都板了起来,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有了几分严厉。
那是她不自觉又切换回母亲模式的样子——连蹙眉的弧度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会努力追上来的,妈。”我赶紧表态。
“嗯,”她的眉头慢慢松开,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思索了片刻,“你考这边的事,我去跟你爸商量。你先好好把成绩提上来。”
“耶!妈妈万岁!”想到以后的生活,我开心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碗里的粥被我巨大的动作震得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赶紧吃饭!”妈妈白了我一眼,但那白眼里分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化开了,从她眼角一点一点漾出来。
她把那碟煎蛋往我这边推了推,又低下头去喝粥,但我看到她在低头的时候嘴角弯着。
“一会带你出去买两套衣服,”她喝了几口粥之后又说,“然后早点回去,记得好好学习。”
“知道了,妈。”我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应着,心里却已经飞到了未来的日子里——碧海市的夏天,热得让人冒汗的教室,骑着单车穿过人潮拥挤的街道,然后推开家门,妈妈正在厨房里端着菜回过头来。
很快吃完了早餐。我抢着收拾了碗筷,妈妈没有阻止,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笨手笨脚地洗碗,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休息了一会儿后,妈妈换好衣服带着我出了门。
她开车带我去了市区最大的商场。
车里的空调徐徐吹着,广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妈妈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指尖随着旋律轻轻敲着。
阳光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照在她侧脸的轮廓上,也照在脖子上那条未摘下的银链子上。
停好车,妈妈带着我上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四面都是镜子,我透过镜子偷偷地、贪婪地打量着妈妈。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配墨绿色中长裙,端庄大方,和昨晚那个撑着墙壁弓起脊背的女人判若两人。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一楼。
早上商场里人不是很多。
一层是首饰、电子产品、奢侈品之类的,橱窗里的钻石和水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但我们没什么需要的。
二层是女装,妈妈也没有多做停留。
她直接领着我上了扶梯,往三层去。
三层就是男装了。
一整层都是,各种品牌的店铺沿着走廊延伸。
现在已经是夏装的季节,橱窗里的模特都换上了短袖和短裤,清新的浅色系铺满了整个视野。
我跟在妈妈旁边走着。
最近经过坚持锻炼,我的身板已经有了些线条,不再是以前单薄得能被一阵风吹倒的样子。
肩膀宽了一点点,胳膊上有了些隐约的肌肉弧度,个子也蹿了一点——虽然还是比妈妈矮一个头。
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紧窄,袖口箍在胳膊上,下摆吊在腰上,不太合身了。
我走在妈妈身边,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五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干净。
我试探性地将手背贴上去,轻轻地蹭了一下。
妈妈感觉到了我的小动作,扭头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几分警告的意味,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了一下——以前她只要这样瞪我,我就会乖乖收敛。
不过我现在胆子还是挺大的。
昨晚之后,她的瞪眼在我眼里已经不是从前那种威严了。
我没有被吓住,把手缩回来,过了几秒,又伸过去——这一次更大胆,直接试图牵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