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桥本的变化

“美娜子小姐,不好了,出事了。”戴立军喘着气说道。

美娜子心里一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沉声说到,“戴桑,到底怎么了?”

原来是桥本株式会社的一名工作人员喝醉了,在酒店走廊撞到一个女服务员,见色起意,竟然要强行侵犯,却被保安打了一顿。

美娜子一听,脸色难看起来,急忙跟着戴立军来到酒店大堂。

此刻酒店大堂气氛紧张,沙发上那个喝醉的日本职员脸颊高高肿着,一名医护人员正在给他处理伤口,旁边站着西流镇的干部和酒店管理人员,一个个手足无措,神色紧张。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凌乱正低头啜泣着,只是却没人敢上前安慰。

大堂中央,市委副书记苏国凯面色铁青,正对着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保安厉声训斥。

“简直是无法无天,竟然敢当众殴打外商工作人员,谁给你的胆子,你们酒店负责人呢,马上让白晓艳来见我!”

那名保安捏着拳头,隐忍不发,眼睛死死盯着那名态度蛮横的日本员工,眼神中全都是不甘和杀意。

美娜子见状上前说道:“苏书记,我看还是先把事情调查清楚为好。”

苏国凯见到美娜子,原本怒气冲冲的脸色瞬间变得谦和恭敬,“美娜子小姐真是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您放心,你们远道而来到我们古城投资,那就是我们的贵客,我一定会彻查到底,严肃追责,一定给您和桥本先生一个交代。”

美娜子却是眉头微皱,她知道苏国凯是想讨好自己,确保项目落地,可她也不能颠倒黑白,一味纵容手下人胡闹,那样不利于今后项目推进。

她没有当场表态,而是快步走到无人角落开始给桥本佐木汇报今晚的情况。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一场雷霆之怒。

她甚至在脑子里迅速组织语言,打算请求社长允许代表团连夜撤回长济市,以免事态扩大影响明天的谈判。

“摩西摩西,社长,我是美娜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这边出了点状况……有几名团员在宴会后饮酒过量,行为有些失态,引起了围观。我担心……”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沉稳得近乎冷漠的声音打断了。

电话那头没有预想中的咆哮,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桥本社长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美娜子,”桥本的声音苍老而平缓,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详细汇报情况。几个人?说了什么?有没有肢体冲突?酒店方面什么反应?”

美娜子愣了一下,连忙如实汇报:“三个人,主要是田中君和伊藤君。他们只是大声喧哗和呕吐,尚未与人发生肢体冲突。酒店方面很克制,一直在协助清理。”

“嗯。”桥本应了一声,随后下达的指示更是让美娜子大跌眼镜,“查明是谁提供的酒水超标,谁纵容他们喝的。明天一早,扣发这三个人半年的奖金,公开向他们冒犯的中国主人道歉。如果再有下次,遣返回国,永不录用。”

“哈……哈伊?”美娜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哪里是那个暴戾专横的桥本柞木?

电话那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冷哼了一声:“美娜子,别忘了你在哪里。这里是古县,不是东京。我们要的是西流镇的地皮,是那座温泉。

为了几个蠢货的失态,坏了大局,那是得不偿失。我不想给任何人留下口实,说我们日本人没教养。这件事,你要严办,不要给日方丢人。”

“嗨!我明白了,社长。我一定妥善处理。”美娜子恭敬地应答,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挂断电话后,美娜子站在原地,望着大堂里那几个仍在撒泼的同胞,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太反常了。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半年前在长济市区的那一幕。

那天也是酒局,桥本社长酒后驾车,在路口不慎蹭到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国小伙。

那小伙不过是要讨个说法,结果桥本社长不仅没有下车查看,反而摇上车窗,打了几个电话。

不到半小时,交警赶到,反以寻衅滋事和酒驾诬陷的罪名将那个无辜的小伙子铐上了警车。

事后,桥本甚至以此为谈资,嘲笑中国人的软弱。

“难道他良心发现了?”美娜子摇了摇头,立刻否定了这个天真的想法。像桥本这样的人,字典里就没有良心这两个字。

那么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西流镇。

美娜子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个名为西流镇的地方。

她很清楚,那里不仅仅是古县的一块风水宝地,更是桥本家族的一个伤疤,或者说是一个执念。

她曾隐约听父亲提起过,几十年前桥本社长的父亲那位狂热的侵华军官,正是在这一带的山区被当地的抗日武装击毙。

那是桥本家族的耻辱,也是桥本柞木心中永远的痛。

他此次不顾年迈,亲自带队前来考察投资,表面上是看中了这里的温泉资源,实际上美娜子总觉得,他是在进行一场迟到的、扭曲的复仇或者征服。

“或许在他看来,吞并这片土地,比发泄一时的脾气更有意义吧。”​ 美娜子心中暗自叹息。

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暂时收敛獠牙,扮作谦谦君子。

至于那段历史,美娜子从未敢在社长面前提起半个字。那是一个禁忌,一个一旦触碰就会粉身碎骨的雷区。

大堂里的喧嚣还在持续,那股混杂着酒臭与呕吐物的酸腐气直冲鼻腔。

戴立军刚才在酒桌上刚博了些脸面,此刻见几个日方人员撒野,而酒店经理正点头哈腰地擦地板,一股朴素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他整了整原本就紧绷的西装,大步跨到苏国凯面前,拦住了正要上楼的书记。

“苏书记!”戴立军声音洪亮,带着酒后的憨直与亢奋,“这几个日本人太不像话了!我看咱们不能太惯着他们。还有这酒店的职工,人家也是受害者,咱不能为了讨好外宾,回头就拿职工撒气啊。

这要是传出去,老百姓该怎么戳咱们脊梁骨?咱们得有个态度,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骨头软!”

他自以为是站在正义的一方,甚至还隐隐觉得这是在维护领导的名声。

然而,苏国凯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那张原本在宴会上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得像结了冰。

他并没有大声吼叫,而是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苏国凯目光如刀,刮在戴立军脸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滚一边去!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维稳,是招商!你要把人家吓跑了,你拿什么填补财政缺口?拿你的工资吗?滚!”

最后那声“滚”,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戴立军脸上。

戴立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刚才喝酒涨红的脸庞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嘲讽、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羞耻、愤怒、委屈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嵌进了肉里。

但他不能发火。

人家是市委副书记,是封疆大吏,一句话就能让自己这几十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他只能僵硬地极其屈辱地往后退了一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是”,然后像个鹌鹑一样缩到了角落里。

这时,西流镇镇长李向前叹了口气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戴立军颤抖的肩膀,低声道:“立军啊,我知道你是对的,你有骨气,我也看不惯这帮孙子。可没办法啊……”

李向前环顾四周,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镇里财政空转,几个月没发绩效了。学校危房改造的钱还没着落。这次桥本株式会社的投资,是救命稻草。

哪怕咱们心里再憋屈,为了这几千号人的饭碗,为了镇里的GDP,该妥协的就得妥协。这亏只能咱们自己人受了。”

戴立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镇长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世界是非分明,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他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哪怕喝点酒表表决心,就能获得赏识。

可今晚,苏国凯的呵斥像一把手术刀,血淋淋地剖开了现实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