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丁字

阳光把课桌一分为二,试卷上的英语单词一半浸在光里,一半埋在阴影中。

教室里静得均匀,耳边多是笔尖掠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有人低语,也都压成了气音。

黑板上方,时钟的时针正悄然爬过十一点。

时间一晃过去五天。

和小伟前些日子听到的一样,老程走后的第二天,语文课便由一位名叫郑大海的年轻教师顶了上来,但新班主任的位置始终空悬。

对此,小伟本以为班里会人心惶惶,至少也该像失去了主心骨,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然而以上状态除了他自己颇有所感,同学们只在见到新老师时骚动了一阵,当天下午便恢复如初。

事实证明,这世上没什么人是不可或缺的。在一个尚且能够正常运转的机器当中,每一颗零件都可以被替代。

而生活的惯性是如此巨大,它会推动每一个人沿着旧有的轨迹继续向前。

老程的痕迹在这五天里被迅速抹平,包括他在内,所有人一致认为,周一的这节班会课多半得上自习。

因此,当身材娇小的英语老师迎着阳光走进教室,径直站上讲台时,小伟不可避免地有些懵圈。

“啥情况?”张涛低声问。

小伟没接茬,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讲台上,赵敏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周,很快便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

类似的话她曾说过一次,在她接任新的英语老师时——小伟情不自禁做出愕然的表情,这段记忆也随之涌起。

先是措辞严厉的拒绝,隔个三五天,就站到这里公布一个截然相反的结局。

接连两次堪称雷同的经历,让他不由体会到一种命定般的荒谬感。

“既然由我来带,以后你们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和上次一样,赵敏开始宣告独属于她的班规。

阳光照在她脸上,本就精致的五官像被覆了一层剔透的纱。

班里一时的喧嚣被渐渐压了下去。

小伟正襟危坐,目不转睛盯着她看,思绪却已然飘到了人与宿命这个宏大的哲学问题上。

后面她还说了什么话,他都没有听清,只觉得时间如沙砾般缓缓流逝。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贝多芬指下的钢琴曲流水般飘入耳中,小伟猛然清醒,就见赵敏敲了敲桌子。

“Liam,你跟我来。”

新班主任扔下这么一句话,径直转身离开。小伟不得不顶着众人意味纷杂的目光站起身,匆匆追出教室。

正值午饭时间,走廊里摩肩接踵,无数学生挤在一起往楼下走。

个头小小的赵敏混在人群当中,简直就像密集海草里的一根头发丝。

小伟费了好大力气才看见她的后脑勺,跟着走到二楼,颠动的背影才终于露出全貌。

她今天穿了身浅色的西装,看起来似乎正是初次见面时的那一套。线条流畅,剪裁得体,腰身纤巧而含蓄,两条腿被勾勒得又直又长。

不由自主地,小伟的视线触及了英语老师正快速颠颤的小翘臀。

他脸色一红,轻轻咳了一声,连忙疾走几步追平对方,开口问道:“Eira,你不去吃饭吗?”

赵敏歪头看了他一眼,回了两个字:“不急。”

只是嘴里说着“不急”,她的脚步却一刻也不曾停顿。直至走进办公室,赵敏坐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靠着椅背,闭目凝神,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不说话,小伟便也不敢再吭声,只得百无聊赖地打量她的桌面——两摞已经批改完的习题,紧挨着一本教辅资料,桌角处依旧摆了盆多肉,粉嫩与翠绿交杂,看来十分赏心悦目。

封皮上印着女性轮廓的《简爱》被她放在正中,书签的位置已然去到了最后几页。

“知不知道为什么叫你来?”目光游移间,赵敏终于开口。

小伟沉吟两秒,试探着回答:“因为班里的事?”

“班里有什么事?”赵敏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片刻后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换作一副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你该不会以为,我想叫你当班长吧?”

不是吗?

小伟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反问。

这倒也怪不得他多心,毕竟在赵敏这个“空降兵”眼里,满教室的学生大抵都是生面孔,唯独他作为课代表与其相处多日,还算知根知底,使唤起来最是趁手。

更何况,顶头上司在升迁之际,顺手带一把身边亲近的人,本就是这世间心照不宣的应有之义。

“高中的班长有什么好当的,又不是大学…”赵敏难得多解释了一句,却也仅此一句。

摇摇头,她将右腿摽到左腿上,轻轻晃了晃:“书看到多少了?”

小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问得是什么,连忙答道:“看到第三十一张。”

原来这才是她找自己谈话的目的,想明白的他不禁有些脸上发烫。

接下来赵敏又考较了几段他已经看过的内容,小伟打起精神一一作答。

风抚过窗帘,抚过绿植,抚过学生面上的绒毛和老师脑后及腰的长发。

他惊讶于被迫接手班主任这块烫手山芋,似乎并未影响她的心情。

赵敏全程神情生动而真实,眸底的情绪鲜活得仿佛另一个人。

小伟本来绷紧了心弦,小心翼翼不敢触碰这个敏感的话题,渐渐的也不免松懈,于是在最后的关头,他还是犯了错。

他问:“下学期的班主任,是不是还会交给新来的郑老师来当?”

话音刚落,赵敏登时冷了脸。

说“冷”或许不太准确,她只是刹那间收敛了一切肉眼可见的情绪,重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令人压抑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后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出去吧。”

于是,在一股难以言说的懊悔与沮丧中,小伟灰溜溜打道回府。

和来时截然不同,整条过道空空落落,连个鬼影儿都没。他一路爬回五楼,先跑厕所上了个大号,而后才揉着肚皮走出来。

阳光和煦又不失炽烈,地面亮得有些刺眼,小伟不得不将视线挪向身侧。

一米见方的窗户五步一设,窗外的校园静谧美好,天空澄净高远,他像是在欣赏一张张动静皆宜的幻灯片。

脚步在瞥见操场的一角时微微一顿,他依着惯性继续迈了几步,片刻后,又鬼使神差地踱了回来。

自运动会后被丢在边缘的宣传牌后面,三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着脑袋,不知在张望什么。

日头稍稍偏移而投下的小片阴影中,眼镜忽然低头摆弄了两下手机,胖子和大炮紧跟着凑过去,一起交头接耳。

小伟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依稀感觉到,三个舍友都在笑。

如果说五天前初次看见三人的举动时,他尚能视若无睹,那么此时此刻旧景重现,那种被他刻意忽略的违和感,终究还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摸出手机打了行字,又很快删掉,小伟最后朝三名舍友的位置看了两眼,转身往楼下走去。

时间尚早,校园里静得能荡起回音。

梧桐枝头已略微泛黄,偶有风来,叶片懒懒地翻动一下,漏下几块晃动的光斑。

平日里喧腾的篮球场今天也空无一人,红漆的边线在白得发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小伟悄悄走到舍友身后时,三人还在全神贯注地张望,视线死死锁在不远处栅栏外的一丛灌木上。

他屏住呼吸,顺着他们的目光探头望去,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懒得再看,也没那个耐心独自探究,小伟径直凑近胖子的耳朵眼,拍了拍他的肩:“干嘛呢?”

“卧槽!”

胖子浑身一颤,惊叫出声。

大炮半边身子猛地撞到宣传牌上,却第一时间捂紧了自己的肚子。

眼镜跟着打了个哆嗦,受惊之下指尖不由一松,掌中的手机瞬间脱手,屏幕砸到地面,“啪”的一声响。

下一秒,对面的灌木丛中突然跳出一个女人。

头戴一顶宽檐的渔夫帽,脸上似是捂着口罩,有两根细线勒在耳后。

脖颈纤细而欣长,上面泛着星星点点的红痕,灰黑长裙紧贴她曼妙的曲线,勾勒出一段婀娜的腰身。

她背对着栅栏仓皇站起,膝弯还挂着一条玫红色的内裤。

双手哆哆嗦嗦探到身下,提起裤头便朝外跑。

可动作实在狼狈,那轮满月般浑圆的臀部又着实丰腴到有些过头。

裙摆被内裤卷了进去,高高翘起一大片,那薄窄的织物被她用力一拽,瞬间消失不见,变作了深壑里一道若隐若现的细线。

小伟目瞪口呆,满眼都是两瓣正在跳动的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