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审讯室里,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墙壁是冰冷的灰白色,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它毫无感情地倾泻下来,将桌椅投下浓重的阴影。
灯光下,一个穿着红色背心的男人正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悠闲地靠在椅背上。
他就是刘康,外号“老猫”。前几天被罗斌蹲点抓住的嫌疑人,一个在道上颇有名气,手上沾过血的老江湖。
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紧张或恐惧,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仿佛这里不是决定他命运的审讯室,而是某个供他消遣的茶馆。
“我说二位警官,你们这都问了快一个钟头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不嫌口渴吗?”老猫抬了抬被手铐锁住的手腕,对着面前两个满头大汗、嘴唇发干的年轻警员笑道,“要不我给你们讲个笑话,提提神?”
“刘康!你给我放老实点!”其中一个年轻警员终于忍不住,气得一拍桌子,“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起诉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老猫夸张地“哦”了一声,身体前倾,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戏谑的口吻说:“警官,‘抗拒从严’……是会把我怎么样啊?难道还能把我……就地正法了不成?”
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让两个进入刑警队专案组没多久的年轻警员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毫无办法。
他们的所有审讯技巧,在这只老狐狸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单面玻璃的另一侧,观察室里一片昏暗。
罗斌面无表情地看着审讯室里的一切,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身旁的裴东,脸色则阴沉得可怕,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透过玻璃,看着两个稚嫩的手下被老猫玩弄于股掌之间,裴东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在胸中乱窜。
昨夜的罪恶感、对夏花的愧疚、对自身的憎恶,对罗斌的谎言,此刻都化作了等待宣泄的狂躁。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内心煎熬的出口。
而审讯室里的老猫,正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妈的,一个老痞子,惯的他!”裴东低骂一句,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就朝外走。
“东子!”罗斌皱眉想拦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裴东头也不回地推开观察室的门,大步流星地冲向审讯室。
“砰!”
审讯室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裴东带着一身冰冷的煞气走了进来。
他二话不说,直接走到墙边,“啪”地一声,关掉了墙上正在运行的摄像机,那闪烁的红色指示灯瞬间熄灭。
两个年轻警员见状,愣了一下,随即识趣地站起身,有些畏惧地喊道:“东哥。”
“你们先出去。”裴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带一丝温度。
“是!”
待两人逃也似的离开并关上门后,审讯室里只剩下了裴东和老猫。
老猫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他眯着眼,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裴东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阴影将他笼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再说一遍,你想怎么样?”
“我……”
老猫刚说出一个字,裴东的拳头就到了,他压根就没想问什么,只是让老猫有个思考的动作就趁他没反应过来,势大力沉的一拳狠狠砸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整个人连带着椅子一起打翻在地。
紧接着,是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
裴东没有使用任何技巧,只是用最原始、最纯粹的暴力,将胸中的所有怒火与罪恶感,尽数倾泻在这个老江湖的身上。
“说不说!”
“你他-妈-的!说不说!”
“人都是从哪拐来的,跟谁交易,在哪交易,什么时间!”一边问着问题一边猛锤倒地抱头的老猫,完全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老猫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护住头部,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闷哼在审讯室里回荡。
十几分钟后,裴东终于停了下来,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粗重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一手拽着老猫的头发,一手拉着他的脖领子,再次把他放回凳子上。
然后他走到一旁,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样子,看了一眼被揍的嘴角渗血的老猫,还能笑得出来。
他知道还是问不出来,也没兴趣再跟他纠缠,拉开门走了出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过程,罗斌都在观察室里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他知道,裴东这个黑脸唱完,自己这个红脸该上了,只不过这个黑脸有点太黑了。
等裴东走后,罗斌掐灭了手里那根自始至终没有点燃的烟,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褶皱的警服,推门走进了审讯室。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老猫坐在铁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把头抬起来。
他“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裂开了,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屈的桀骜。
罗斌没有直接开口,只是默默地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到老猫嘴边,然后拿出打火机,“咔哒”一声,亲自为他点上。
这个违规的举动,让老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是觉得能给他递烟的最不可能的就是这个正义感最强的罗斌了。
“呼……”老猫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瞬间麻痹了身上的痛楚,他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伤痕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谢了,警官,您贵姓?我记得是您带队抓的我。”说完老猫再次舒爽的吐出一个眼圈。
“到现在你还能笑得出来,你也是厉害了。人生呢,都是不同的,我不知道你有着怎样的人生,之前经历过什么,因为什么走上这条路。就算知道,也未必能感同身受。”罗斌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和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聊天。
老猫也不说话,就慢悠悠的抽着烟,看着罗斌自说自话。
“40多岁了吧?你有孩子了吧?我还没有,想要一个,唉,但是工作不允许。”说完罗斌自己也点了一根。
罗斌吐了口烟,再次开口:“你仓库里绑的那几个女孩,也都是别人的女儿,你有女儿的话,你会希望你的女儿被这么对待?被当做货品卖?”说完他余光瞄见老猫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瞬间恢复。
他不动声色,接着说:“我现在没孩子,但看着那些孩子受苦,我真的很想一枪嘣了你,但我是个警察,我不能那么做。我要用法律当做武器,让你们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看你不像他们穿金戴银的,又是名表,又是金链子的。可你这一身行头,但凡有一件超过50块,我都把烟头吃了。那你的钱花哪去了?”
见老猫还是不说话,李予继续试探:“我目前早年病逝了,家里有个父亲,身体还算硬朗,但凡我犯一点小错误,就是一顿军训,我小时候有些怨恨我爸,可有一次年三十,我发高烧39.5°C,没有车,我爸背着我跑了11公里,把我送到了医院。从那开始,我才知道,父母不管自己怎么样,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受苦”
罗斌还用余光瞄着老猫,见他已经收起了笑容,若有所思的听这自己在说话,知道方法奏效了。
就继续说:“等我上警校的时候,我把虽然舍不得我,但也让我赶紧滚。我问他,你不想你的孩子吗?我爸也是个犟脾气,一辈子没低过头,他转过身去,哽咽了一下才说,男人在外面怎么都行,在自己孩子面前,就得是座山。快滚,别惹老子躺眼泪”
“可我走了好远了,还能看见他在门口一直在往我这边瞭望。所以啊,父母,嘴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孩子”
听到“孩子”两个字,老猫夹着烟的手,微不可查地剧烈抖了一下。
罗斌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知道,自己找对方向了,就要打开心房了。
他继续说道:“你犯的事,证据确凿,这辈子基本就这样了。但你想没想过,你这么死扛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孩子,但我想,每个人都有父母,如果你的父母每天生活在没有儿子在身边的日子,你能想象到他们的感受吗?”
老猫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猛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他布满伤痕的脸上忽明忽暗,就剩一个烟屁股了,还在猛吸。
“你们偷渡去国外的那些年轻女孩,你想过他们父母的感受吗?”
“我今天也不劝你坦白了,那是你的权利。”罗斌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真诚,看着他的表情,把剩下的半包烟和火机都推了过去。
“我只想告诉你,你如果想说,想为你家里人做点什么,如果你还有家人的话,我可以在不违反纪律的情况下,帮你。任何事,都可以。你……好好想想吧。我明天再来,我也不让我的同事打扰你,让你好好想想。”
说完,罗斌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再次关上,只剩下老猫一个人。他脸上的玩世不恭和桀骜不驯,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挣扎。
他看着指间那刚刚点燃的香烟,仿佛看到了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以及那座他再也无法为之遮风挡雨的……“山”。
……………………………………
两天后。
在市局羁押室的最后一天,上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沉闷。
一名年轻警员拿着记录本,对靠墙坐着的老猫进行最后的程序性询问:“老猫,今天移交,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老猫低着头,黑白混杂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他布满淤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摇了摇头。
警员“咔哒”一声合上本子:“行,那就准备……”
“等一下。”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罗斌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屋内的警员,又看了一眼沉默的老猫。
“你们先出去。”罗斌说,“我单独跟老猫聊聊。”
“罗队,这不合规矩……”
“出去。”罗斌的语气不容置疑。
警员们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带上门退了出去。
小小的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罗斌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对面。
沉默了十几秒,老猫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最后一丝挣扎。
罗斌没有接着审问而是问了老猫一句:“我之前说的还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罗警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有一个女儿,我想……我想……让你帮我把她接出来,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女儿……她在一个孤儿院,我接下来可能会……必须……必须尽快把她接出来。”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句话。
“组织的一贯作风我太了解了,我那些‘兄弟’……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我怕……”
罗斌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老猫这是在用他最后的筹码,赌罗斌的人性。
“你能不能帮我?”老猫死死地盯着他。
罗斌与他对视,没有丝毫犹豫:“可以。地址在哪?她叫什么?”
老猫仿佛瞬间松了一口气,急切地说道:“给我纸和笔。”
罗斌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小记事本和一支笔,递了过去。
老猫戴着手铐的手颤抖着,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串文字,那是孤儿院的名字,以及一个女孩的化名。
写完这些,他似乎还觉得不够。
他费力地扭着身体,侧过头,用牙齿和手指,从自己那件破旧囚服的外套硬领夹层里,抠出了一张被汗水浸透、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她真名叫……朵朵……”老猫看着照片,眼中闪过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温柔。
他把照片推给罗斌。
罗斌看了看照片接着问:“还有吗?”
老猫没说话,又撕下另一张纸,迅速写下了另一个地址。
“5天后,”他指了指那张新的纸条,“你去这个地方。也许……会有所发现。”
罗斌郑重地收起照片和两张纸条。
“罗警官,”老猫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我们组织,不允许有叛徒,也不允许有潜在的威胁存在。”
“我今天单独找你说了这么多话,他们……肯定会知道。”他的眼神变得惊恐且复杂起来,“他们一定会来找我的!他们的手段……我再清楚不过了……”
罗斌想安慰一下,还没开口,老猫捶了一下桌面,等目光跟罗斌对视,才一字一顿的说道“一,定,会,知,道,你,听,懂,了,吗?”
“我自己的安危不重要!”他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在发颤,“我只求你,一定要找到我女儿!一定!”
“你放心。”罗斌开口,声音坚定,“押解路上会全程高度警戒。到了看守所,我也会找人多注意你的安全。”
听到这话,老猫的脸上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无奈苦笑。
“谢了,罗警官。”他低声说,“你是个……好人。”
罗斌还想再安慰他几句,告诉他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老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突然猛地起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罗斌!
“砰!”罗斌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你们他妈的烦不烦!”老猫瞬间换上了一副歇斯底里的表情,对着门口大声嚷道,“老子没空搭理你们!问、问、问!问你妈啊!滚!”
“干什么!”
“老实点!”
门外的警员听到动静立刻破门而入,见状赶紧冲上来,两人合力将“暴躁”的老猫死死按在桌子上。
罗斌被他推得后退一步,他看着老猫歇斯底里的“表演”,瞬间懂了。
这是在演戏。
他和罗斌的这次单独谈话,非但没有策反老猫,反而激怒了他。
罗斌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老猫的后脑勺一眼,整理了一下被推乱的衣领,转身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时间来到下午。
市局大院内,数辆警车闪烁着警灯,押解的警员全副武装,气氛肃杀。
老猫戴着头套和手铐脚镣,被两名特警押解着走出来。
临上那辆重型囚车前,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停住脚,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迅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了不远处一辆警车旁的罗斌身上。
他的目光不再是早上的决绝,也不再是表演时的疯狂,而是充满了最原始的……哀求。
仿佛在说:罗警官,我女儿……
罗斌站在那里,穿着制服,身姿笔挺。他迎着老猫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老猫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瞬。
“走!”特警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老猫被推上了囚车,厚重的车门“哐当”一声关死。
罗斌深吸了一口车库里的凉气,转身,拉开了自己那辆警车的车门。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通往省际监狱的高速公路上。
一支由四辆警车和一辆黑色重型囚车组成的车队,正以匀速平稳行驶在最内侧车道。
开道的是一辆警用SUV,囚车被两辆轿车式警车夹在中间,罗斌所在的指挥车则负责殿后。
车内,警员们手持枪械,神情肃穆,透过防弹玻璃警惕地观察着道路两侧的风吹草动。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一如每一次A级押送任务。
没有人知道,一张死亡的大网,早已悄然张开。
在车队前方五公里处的一个高速服务区出口,一辆满载着砂石的重型自卸卡车,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停在匝道口。
驾驶室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叼着烟,眼神冰冷地看着后视镜,对讲机里传来同伴简短的声音:“目标已进入三号区域,准备动手。”
男人掐灭了烟头,缓缓挂上了档。
当罗斌的车队行驶到一处两侧是茂密山林的弯道路段时,异变陡生!
那辆重型自卸卡车,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从右侧匝道咆哮着冲出,无视了所有交通规则,以一种自杀式的姿态,轰鸣着横贯了整个高速公路!
“吱——嘎——!”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公路!
开道的警用SUV反应神速,司机猛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卡车的正面撞击,却还是失控撞上了中央的隔离带,车头瞬间变形,浓烟滚滚。
整个车队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路障彻底打乱!
“有情况,大家警戒!”罗斌在殿后车辆中,第一时间通过对讲机发出怒吼。
但他的警告,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车队被迫急停、陷入混乱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道路右侧的垃圾桶中炸响!
埋设好的炸药被瞬间引爆,掀起的巨大气浪和泥土碎石,如同一道屏障,狠狠砸向了护卫在囚车右侧的警车。
那辆警车被直接掀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燃烧着砸落在地!
紧接着,道路左侧,几辆原本正常行驶的民用越野车突然同时减速,车窗降下,数个黑洞洞的枪口伸了出来!
“嘭——!嘭——!嘭——!”
枪械喷吐出凶猛的火舌,其中还有一把自动步枪,子弹如同狂风暴雨,朝着动弹不得的警车疯狂扫射。
车身上的金属被撕裂,防弹玻璃上绽开一朵朵蛛网般的裂纹!
“下车!找掩体,还击!”罗斌一脚踹开车门,以车身为掩体,举枪向匪徒的车辆精准点射。
警察们虽然遭到了伏击,但并没有溃不成军。他们依托着警车,迅速展开反击,跟在不远处的特警队也马上下车,形成了反击之势。
一时间,枪声大作,子弹在公路上空肆意横飞,擦出点点火星。
一名悍匪刚刚探出头,就被罗斌一枪击中眉心,瘫倒下去。
另一名警员也在队友的掩护下,成功击中了一名敌人的手臂。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但匪徒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歼灭警察,而是囚车里的老猫!
混战中,一名匪徒从越野车后座探出头来,手中握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放在嘴边一咬,就往囚车方向扔了过来。
“有手雷!隐蔽!”一名眼尖的特警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嗖——轰!!”
众人找掩体躲避,那颗手雷精准的朝着囚车的右侧飞去,还没落地,在空中就爆炸开来!
剧烈的爆炸将厚重的钢铁车门炸得扭曲变形,整辆车都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前平移了数米,车内火光迸现!
押送的特警被炸得血肉模糊,囚车的牢笼,被撕开了一个狰狞的缺口。
浓烟滚滚中,一个瘦削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缺口处钻了出来。
是老猫!
他脸上满是黑灰,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在见到天日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连滚带爬地朝着远离战场的公路侧方,拼了命地跑去!
“站住!老猫!”
罗斌发现了他,大吼着追了上去。
匪徒们见到老猫跑了,火力更加凶猛,似乎是想为他“逃离”争取时间。
老猫的体力早已被消耗殆尽,没跑出多远,就被罗斌追上,堵在了一片空地前。
几名警员也迅速从侧面合围,数把手枪的枪口,死死地锁定了他。
不远处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把之前警匪交火时,不知是谁掉落的手枪。
“不许动!举起手来!”罗斌的声音因剧烈的喘息而有些不稳,但持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老猫停住了脚步,慢慢地、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逃跑失败的沮丧,反而……有一丝解脱的微笑。
“罗警官……”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他的目光越过罗斌的肩膀,似乎看到了什么。
“如果……是死在警察的枪下,他们……就不会怀疑我……肯定能保住我的家人了……”
“老猫!你别做傻事!”罗斌心头一紧,意识到了他想干什么。
但,来不及了。
老猫脸上的微笑瞬间变得狰狞而决绝,他突然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朝着地上那把手枪扑了过去!
“砰——!”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狙击步枪声,从不远处的高点传来,盖过了一切的嘈杂。
那是临时占据制高点的警方狙击手,在看到嫌犯做出夺枪的致命威胁动作后,果断扣下的扳机。
一朵血花,在老猫的胸前绚烂地绽放。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头无形的巨兽狠狠撞击,猛地向后仰倒。他扑向手枪的动作戛然而止,生命的气息如潮水般从他的身体里退去。
倒下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睛,却依旧望着罗斌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随着老猫的倒下,远处的匪徒们似乎也收到了信号,火力骤然减弱。
他们交替掩护,迅速钻回车内,在一阵轮胎与地面的剧烈摩擦声中,亡命般地逃离了现场。
枪声,渐渐平息。
高速公路上,只剩下燃烧的车辆、刺鼻的硝烟,以及……死一般的沉寂。
罗斌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老猫,耳边,还回荡着那最后的枪响和那句轻如鸿毛、却又重于泰山的托付。
他缓缓放下枪,手,在微微颤抖。
枪声平息后的高速公路,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废墟。
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混合在空气中,燃烧的警车还在发出“噼啪”的轻响。
后续的支援车辆、救护车、勘察车……警灯汇成了一片沉默的红蓝色海洋,将整个路段彻底封锁。
警员们在废墟中穿行,拉起一道道警戒线,法医正在对尸体进行初步检验,勘察人员则跪在地上,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弹壳。
罗斌站在警戒线内,静静地看着那具盖上了白布的尸体。老猫临死前的眼神,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里。
“罗队!”
“罗队,请问匪徒有多少人?”
“请问是否有警员牺牲?嫌犯当场击毙是出于什么考虑?”
不知何时,外围的记者们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了他,闪光灯疯狂地闪烁,将他的脸映得一片煞白。
罗斌的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他此刻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根本不想理会这些嘈杂的声音。
见现场的收尾工作已基本步入正轨,他拨开人群,一头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载着这个沉默的男人,决然地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市局大楼门口。
罗斌刚下车,就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裴东。他一脸焦急,显然已经听说了大概情况。
“哥!怎么样了?你没事吧?我听说……”
“进去再说。”罗斌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拍了拍裴东的肩膀,径直往大楼里走。
两人刚走到门口,立刻被一群不知在此蹲守了多久的记者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罗队长,请说两句吧!”
“这次的行动算是失败了吗?”
“警方内部是不是有消息泄露?”
无数的话筒像匕首一样递了过来,几乎要戳到罗斌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而清晰的女声穿透了嘈杂。
“请问,面对如此悍匪,警方出动了这么多警力,却还是被打得溃不成军,甚至让重要嫌犯在押送途中被灭口,这是否暴露了警方在实战能力上的严重不足?”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罗斌和裴东同时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手中拿着一个印有“都市前沿”logo的话筒,正用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看着他们。
她的摄影师,则忠实地将镜头对准了裴东那张已经开始涨红的脸。
裴东被她的话筒怼了几下脸,本就因担心罗斌而烦躁的心情,瞬间被点燃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裴东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不知道情况就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怎么是胡说八道了?”女记者非但没退,反而又上前一步,咄咄逼人,“我要是说的不对,你倒是反驳我啊?抓匪徒不行,对付记者倒是挺有一套。”
“大爷的!”裴东的拳头都攥紧了,“看你是个女的我不跟你计较!要不要我单独请你进去喝杯茶,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情况’?!”
“唉,你怎么说话呢?威胁我?”女记者轻蔑地笑了一声,对着镜头大声说道,“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市局精英刑警的素质!有能耐你冲匪徒使劲去啊?在这跟老百姓横什么?”
“我X你妈!”裴东彻底被激怒了,抬手就要去推她。
“裴东!”罗斌低吼一声。
旁边的几名警员也赶紧冲上来,死死地拉住了暴怒的裴东。
“放开我!这臭娘们……”
“行了!带他进去!”罗斌厉声道。
警员们连拉带拽地将还在骂骂咧咧的裴东拖进了大楼。女记者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又将镜头对准了面无表情的罗斌。
罗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刀,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消失在了大楼的阴影里。
庄林办公室的门,被裴东一把推开。
“师傅!”
迎接他的,是庄林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咆哮和一个迎面飞来的文件夹。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还知道回来!!”
庄林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指着低头不语的罗斌破口大骂:“A级押送!全程最高警戒!结果呢?车被炸了!人死了!匪徒跑了!罗斌!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啊?!”
罗斌像一尊雕塑,任凭庄林的口水喷在脸上,一个字也不还嘴。
裴东赶紧上前打圆场:“师傅,您别生气,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师哥,谁能想到……”
“你给我闭嘴!”庄林又把炮火对准了裴东,“还有你!在门口跟记者吵吵什么?嫌我们警队的脸丢的还不够大是吗?!”
办公室里,只有庄林一个人的咆哮声。
骂了足足有十分钟,庄林似乎也骂累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粗重地喘着气。
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妈的……”庄林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声音沙哑地开口,“谁他妈能想到,这帮畜生在国内,连自动步枪和手雷都用上了……”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问,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他心里也清楚,这次的袭击,已经超出了常规警匪对抗的范畴,这事,不怪罗斌。
“查!”庄林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给我往死里查!还反了他们了!我就不信,在我们的地盘上,还能让他们翻了天!”
他看向罗斌,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场有什么发现?”
罗斌这才开口,将老猫最后的举动和遗言,以及自己的判断,简略地汇报了一遍。当然,关于纸条的部分,他隐去了。
听完后,庄林沉默了许久,最后摆了摆手:“行了,先去忙吧,后续的报告和舆论处理,我来想办法。”
从庄林办公室出来,裴东才终于逮到机会,急切地问道:“斌哥,到底怎么回事?老猫他……”
罗斌将他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低声把事情的经过,包括老猫最后的托付,都告诉了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孤儿院地址的纸条,递给裴东。
“这件事,你去办。”罗斌的眼神异常凝重,“找两个最信得过的人,便衣过去,不要惊动任何人。接到孩子后,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安置好,花多少钱都行,你先垫着,到时候我给你。”
“斌哥,你这说的啥话,我来搞定!”裴东郑重地接过纸条,“这事包在我身上!”
罗斌点了点头。
他看着裴东,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老猫临死前一字一顿的警告,匪徒们精准得如同手术刀般的伏击……这一切都说明,消息,早就漏了。
在没揪出那只“鬼”之前,那张可能指向核心秘密的纸条,他谁也不能告诉。
包括,他最信任的兄弟。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市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一遍又一遍地分析着现场的录像和物证,试图从海量的信息中找到匪徒的蛛丝马迹。
罗斌几乎是连轴转,睡在了办公室。
直到第三天深夜,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夏花早已睡下,但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罗斌,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回来啦……”她看着罗斌疲惫的神色和眼中的血丝,满是心疼,“快去洗个澡,我给你热了汤。”
罗斌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夏花的身体很暖,很软,带着让他心安的气息。
罗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
只有在这一刻,他那根因为杀戮、阴谋和背叛而绷紧的神经,才能得到片刻的放松。
那一夜,夏花什么也没问,只是在睡觉的时候,像哄孩子一样,主动钻进他怀里,让他紧紧地搂着。
怀里的温香软玉,让罗斌紧绷的心,稍稍有了一丝暖意。
又过了两天。
罗斌拿着一份报告走进办公大楼,刚上到三楼,就听见专案组办公室的方向,传来了庄林那熟悉的、震天动地的怒吼:
“裴东!你个小兔崽子,就他妈知道给老子惹事!!”
实习女警小晴焦急劝阻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庄局,您消消气……”
只听裴东还在辩解:“师傅,这不赖我啊!是那个女记者她……”
话没说完,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
“你他妈还敢顶嘴!我刀呢?他妈的,我刀呢?!”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裴东像只被撵出窝的兔子,一脸狼狈地窜了出来,差点跟罗斌撞个满怀。
小晴在门口焦急地冲他摆手:“东哥你先走!快走!师傅正气头上呢!”
裴东刚跑开,办公室里再次响起了庄林的怒吼,中气十足,响彻了整个楼层:
“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回来!看我今天不踢死你——!!”
裴东拉这罗斌赶紧逃离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