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之西,绿林无边。
晏无寂立于树下,指尖有微不可见的黑焰游走,气息沉得几乎与万物齐息。
他已来过此地不下三次。
灵脉交织,气流清明,是妖族极罕的修行宝地。
第一次来时,什么也没发现。
第二回,只觉四周灵息紊乱,不见半分人影。
第三次,他甚至放出魔兽,细探十里,仍空无一物。
直到梦中的她——那只还会喊他【大哥哥】、眼里装满信任与依恋的小狐狸——趴在他怀中,说出:
【月井的倒影,在最西边。】
这次他看得更深,走得更近。
这片林子灵气的流动……不对劲。
幻术太深,结界太强。甚至强到连他的魔瞳都无法一眼穿透。
他静静凝视前方,一动不动。
忽然,背后枝叶微动,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
晏无涯与宓音,白衣与红影,双双自林中走出,晏无寂语气低沉:【本座能感觉到她就在前方,可无法破开这层结界。】
【那就别破了啊,别人设的门,不想你进,你砸也砸不开。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晏无寂侧目:【你有更好的法子?】
晏无涯靠在一旁的古木上,单手支颐:
【不如你——睡个觉?】
晏无寂皱眉:【你说什么?】
晏无涯笑意微斜:【梦里那只傻狐狸最听你的话了罢?那就让她带你进去。她若真还对你有情,那这扇门,她自己会给你开。】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只是你得当心……里面这只可不一定还叫你大哥哥了。】
夜色沉静,灵林结界内寂无人声。
木屋内,尾璃已就寝多时。银发披散,八尾微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屋外,黎炎悬挂在树间吊床之上,双手枕于脑后,仰望星辰。他没有入睡,只静静望着天边月光,目光时不时瞥向那间小木屋。
忽而,灵林中某处气脉轻颤。黑暗中,一团黑焰无声窜起,虚空被撕开一道罅隙,火光翻涌之中,一道高大身影骤然现身于树影之下。
黎炎猛地坐起身,下一瞬已从吊床跃至地面,脚尖未稳,手中长弓已然在握。
【谁!】他低喝一声,手中箭矢笔直指向来人,弓弦紧绷,寒芒在箭头闪烁。
那人未语。黑焰于他身周轻轻游走,如有灵识。
他身着一袭玄衣,黑发半束,容貌冷峻如刃,双眸带着深沉寒意。
黎炎握弓的手掌微微发颤。
【住手!】
一声冷喝,自木屋中传出,带着熟悉的清冽与冷意。
晏无寂的目光自黎炎身上移开,望向那间幽暗木屋。
门扉被推开——
教他魂牵梦萦的身影终于出现。
尾璃踏出门外,银发披肩,八尾飞扬,月色落在她雪肤之上,仍美得教他心震。
可下一瞬,他便知不对劲。
她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尾璃。
她的神情太静,双目无波,脚步亦无声无息,像是月影中长出的幻影。
他刚想出声,却见木门后,又有一个尾璃走了出来。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接着,是整整十个【尾璃】,皆银发长垂,八尾张扬,脚步无声地踏出木屋。
方才那人族少年早已不见,地上草痕未留,仿佛从未存在。
晏无寂眸色骤沉。这是幻术,极高明的幻术。
十个尾璃并肩站立,面容无异,气息交错,浑如实体。
忽而,一人轻笑,眼波含情:【魔君,您来了。】
另一人却怒目而视,尖声厉斥:【晏无寂,我此生都不要再见到你!】
紧接着,又有一人垂泪,声音颤抖:【为什么你不要我了……】
【我很想你。】另一人低声说,声如蚊鸣,眼里满是压抑与委屈。
【你说过会一直在的……骗子。】
【抛弃我,才是真正的惩罚,对不对?】
【你要的是宠物,不是人。】
【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晏无寂……我好痛……】
十道声音同时响起,声声入耳,如乱箭穿心,情绪翻涌。
晏无寂站在林间,无动于衷。
他只是一步步走近,一个个地凝视每一张她的脸,每一双曾望向他、如今却带着怨与冷的眼。
他看得极慢,极深。
最终,他神色一沉,薄唇微启,声音极低:
【你根本不在这里。】
黑焰骤起。
他身形一掠,化作一缕魔焰,直往灵林深处破风而去。
尾璃正抓着黎炎的手,身形浮空飞掠,银发飞扬,八尾如扇。
她脸色微白,气息不稳,忽然秀眉猛地一拧,身形一颤。
她丹田剧痛,一口血骤然涌上喉间,二人顿时失控,跌跌撞撞地穿破林梢,跌落荒地。
尾璃跌坐地上,银发散乱,狐尾微颤,弯腰咳出一口血,气息紊乱。
黎炎大惊失色,连忙伏身抱住她,急声道:【你怎么了?】
她未答,只蹙眉喘息,手捂丹田,颤如落叶。
黎炎匆忙中抬手捧起她的脸,低头就要吻下去。
——就在唇欲触及的刹那——
一阵黑焰骤至,气压如山,森然魔气从天而降。
晏无寂自黑焰中现身,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幕——
那名人族男子,双手尚在她颊侧,距她唇角不过寸许。
魔君眸底冷寒若铁,杀意翻涌而起,周身魔焰瞬间腾起三丈。
尾璃仍跌坐在荒地之上,斜睨一眼,便瞧见他的杀意。
她喘息片刻,硬撑起一口气。
八尾倏然扬起,扫裂空气,将身后的黎炎牢牢护住。
妖息冲天,银光大盛,她坐于尘土中,声音沙哑而清冷:
【晏无寂,你敢?】
晏无寂立于焰中,魔气盘旋,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一身银发斜披,一缕血自唇边垂落,肩膀颤栗,气息几近溃散。
宁愿舍命,也要离他而去。
只为护着一个人族少年。
他的指节缓缓收紧,周身的魔焰被他寸寸压下。
【……过来。】
他一步未踏,仍立原地。
【你走火入魔,再不合魂,会死。】
【……让本座帮你。】
她抬眼,望着他,声音淡得像雾:
【跟那只蠢货合魂?休想。】
晏无寂皱眉:【她不是蠢货。她是你。】
【若我那般蠢,那我也该死。】
他闻言,下腭骤紧,声线隐忍到了极致:
【——无涯!】
语落之瞬,灵林上空骤然一震,一道刺眼强光自四方升起。空气震颤,符文汹涌浮现,将整个林地笼罩其中。
林外,宓音盘膝而坐,手中结印,红衣猎猎而舞,低声念出咒语。眉心浮现一道纹印,额上沁出薄汗,气息凝重。
尾璃猛然警觉,身形欲动。
一道漩涡忽然自地面裂开,凝出阵眼。她尚来不及起身,便被一股无形巨力猛然吸扯而入!
尾璃重重一屁股跌落,脚下非地非石,而是一层无声的虚幻之境。
她甫喘息一口,还未抬眼——
【啪。】
又是一道轻响。
前方,一抹白影从上方坠落,恰好跌落在她眼前,不偏不倚。
尾璃一愣,直直地望向那个趴伏地上的身影。
那是一名少女,银发梳成两根辫子,狐耳尚未全退,身后垂着一条蓬松的狐尾,软软地拍在地上。她似是摔疼了,还闷哼了一声。
她吃力地撑起上身,摇了摇头,迷迷糊糊。
两人视线猛然对上。
那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此刻装着的是困惑、怯生、与湿润的信任。
尾璃心头一震,身后八尾微微一颤。
对方……正是她拼命否认的那个【她】。
小尾璃望着面前这个全身妖气滔天、眸光凌厉的自己,眼底亮了起来。
【终于见到你了。】
【我们快些合魂罢,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再痛了。】
尾璃盯着她。
就是这个傻子,软弱、无能、废物!
她冷笑:【合魂?你是来送死罢!】
语毕,她背后八尾骤然一振,一尾猛然扫出,银光裹着冰刃,凌空掠向前方!
小尾璃瞳孔骤缩,本能一侧身,惊呼一声。
那尾鞭擦身而过,她险险才闪开致命一击。
她踉跄跌退两步,脸色一白。
【你……你要杀我?】
尾璃步步逼近,银白长发随八尾翻飞,发尾染着幽紫魔焰,唇色艳如火,语气却宛如冰川:
【我早就想把你这副蠢样挖出来踩碎。见了那人就贴上去……恶心!】
她话音一落,又是一尾横扫,这次携着杀意直袭胸口。
小尾璃来不及闪躲,胸前一痛,身形被猛力掀飞,重重跌落虚空地面。
她尚未起身,那八尾已化作寒刃,于空中勾出一道冰冷又致命的弧线。
【唰】地一声,银光乍现,那一根雪尾骤然断裂!
【啊——!】小尾璃尖叫出声,声音撕裂而凄惨。
血光溅起,银白狐尾坠地,染红一地。
忽然尾璃神情一震,胸口骤然一紧,似有什么从内里被猛然撕开。
【唔……!】她眉心一拧,猛地踉跄后退一步,捂住心口,喉头一甜,骤然吐出一口鲜血!
小尾璃虚弱地睁开眼,望着她,声音断断续续:
【你……是我……这样……你……也会死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化作一缕光,微弱而洁白。
那是一道魂光——尾璃残缺的魂魄碎片,脆弱得几乎要随风而散。
可尾璃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双眸空洞。
【……至少,不会再有你这种废物拖着我。】
那似是咬碎牙齿吐出来的冷语。
她抬起手,气刃聚于指尖,直指那缕魂光——
这一击下去,那残魂将彻底消散!
【够了,尾璃。】
晏无寂破阵而入,手心张开,小尾璃的魂光如流星般落入他掌中。
只要她还愿活,他便不忍以力量逼她。
可如今,她竟已狠到要毁自己的魂。
【晏无寂,你休——!】
尾璃声音尚未落下,晏无寂已一掌轰至,黑焰包裹魂光,强行拍入她丹田!
魂光骤入丹田,仿佛将一块冰刃活生生压入血肉。
【啊——!】
尾璃猛然仰首,痛得浑身颤栗,双膝跪地,狐爪紧扣地面,额上冷汗如珠。
她自己打伤的魂,此刻正试图与她重合,撞击、燃烧。
【滚……出去……!】她咬牙低吼,眼中泛着血红。
晏无寂上前抱紧她,掌心按住她后背,阳气缓缓灌入,强行稳住她几欲溃散的丹田。
【别抗拒。】
他垂下眼,额前湿发贴着眉骨,双臂死死搂紧她发颤的身躯。
【只要你活过来……】
他声音一顿,像是咬碎了什么执念,低低哑声道:
【你要离开本座……本座……再不阻拦。】
她内丹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颤。
晏无寂从未如此狼狈地低声求过谁。
他于她发际重重一吻。
【此生此世……】他终于吐出那句话,声音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翻出来,【惟你一人。】
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最深处低低响起——
……大哥哥……不要再难过了。
尾璃胸口一窒,喉头腥甜,却忽然觉得,体内那股撕裂的疼,不再那么尖锐。
她紧扣地面的手终于松开,眼前一黑,银发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