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烽火(下)

当萧翎匆匆赶回玲珑苑时,玄鲲已沉着脸离开望海阁。虽嘴角仍挂着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但脚步却也未放慢,也未侧头看他。

……想是玄鲲已去布置海上防线了,伏鲸口那儿是一处海上基地,掌着沧澜重要河川“沧绛大江”的出海口,是以从那里赶往洄澜港的必是一支精锐的海上军船队伍。

萧翎踏进望海阁,便看见楚澜月和顾沧枭站在那张沧澜南方的舆图前,并未因为他进来而停止话语。

望海阁里的烛火摇曳,随着从窗缝窜入的风晃荡,在惨白的墙上投下几道驳杂的人影,更是映得望海阁里所有人的脸上皆是晦暗不明。

“……经方才彻查,那点火的几名密探是躲在了赤炎的商船里,也不晓得究竟是用了什么利益交换。”顾沧枭气得咬牙,他的顾家私兵可不是吃素的,可谁也料不到朝廷密探竟是和敌国商船有了勾结之实。

楚澜月摆摆手,虽觉那并非眼下最急迫之事,却也暗暗记下一笔:怕是赤炎在沧澜布下的细作比想像多上许多……然而这些领悟并不比燃眉之急。

她接着道:“依镇守看,这招降临江府的书信才送出,若掐得乐观些,从临江府的第一批援军何时能到?”

顾沧枭虽然嘴上仍然带着惯常的弧度,但眉头仍蹙着:“饶是临江府不加思索、愿意投诚于陛下,待临江府军队集结至涟水也必是过了明日午时,方才才再加书一封……”

稍早送去的那封书信写的是招降,而现在则是为了调动与整合两边军队。

“罢了,那烽火燃起,从澜沧卫来的必是探查的骑兵,而非压境大军。”楚澜月伸出一只指头,滑过舆图所绘、澜沧卫和涟水城之间。

“现下最要紧之事是争取时间,同时布好陆防与海防。”

“陛下,最紧要便是绊住侦查先锋的骑兵脚步,让澜沧卫后头的朝廷精兵迟迟不发,以换得我方整合时间。”萧翎上前一步,直指横亘在澜沧卫和涟水城之间的沧绛大江。

“说得是,那么便备马出发吧。”楚澜月淡淡道。“顾镇守,向您借两匹涟水城最快的马。”

“陛下这是…‥?”顾沧枭可没想到,这话他可没漏听任何一句,怎么一会儿便是楚澜月要出发,究竟要去哪儿?

她一介女子,哪里深谙带兵打仗的道理?

“朕自有办法,让那些骑兵止住脚步。”楚澜月一笑,竟是前所未有的艳丽。

夜色愈发深沉,宵禁在烽火燃起后就已颁布下去。

涟水城静极了,静得是躲在家中、闭门不出的一般人家;涟水城却也肃杀得很,在城里巡视的顾家私兵、洄澜港外蓄势待发预备扬帆的海盗船队,那般隐隐约约的骚动都被束缚于军纪之下。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楚澜月已换上一身方便骑马的猎装。

那是一件墨蓝色的交领窄袖,领口和袖口用银丝绣着浪纹。

腰间则束一条鹿皮腰带,插着玄鲲给她的那把龙骨匕首。

最后,萧翎递上一件玄青色的防风大氅;领口一圈黑色狐绒,能替她挡去快马加鞭的寒冷夜风。

“顾镇守,涟水城便交予你坐镇了。”楚澜月翻身上马前,淡淡道。“等朕的消息,朕会让那骑兵过不了河。”

夜晚的风迎面而来,因他们的速度而有如冰刃刮在脸上。

楚澜月却恍若不觉,戴着手套的双手紧握缰绳,眼神坚决,那是只有她能赶赴的战场。

涟水城里的朝廷密探已斩,鲜血已溅,自从她向玄鲲道出她心之所想时,就该有所觉悟……因此,她更不可能在此时停下脚步。

手中的缰绳又紧了几分,马蹄重重一蹬,在那不时因风吹散云朵而显露出的、即将圆满的月色下,如一道迅疾的闪电,未曾有过犹豫地向前奔驰。

萧翎见状,也策马狂奔,紧紧跟随。

直到月亮高挂夜空,两人才在陡峭的断崖勒住马匹。

黑暗之中,只有脚下滚滚不绝的江水声,此处正是沧澜卫骑兵欲前往涟水城的唯一渡口。

这里地势险要,江面在此陡然变窄,夹岸尽是怪石嶙峋,中间横跨一座木头浮桥。

楚澜月就着萧翎的手轻巧翻下马背。

她立在悬崖边,俯瞰下方的万顷黑水。

因是在黑夜,只能就着不时受到薄云掩盖的月光看见湍急的流水纹路。

她闭上眼,原本便震耳的水流声,此刻更是毫不客气占据她的所有感官。

那潮湿的空气包覆她整个人,一阵风吹过,将润湿的水气往她鼻翼里送。

楚澜月凝聚所有的注意力,在那广袤浩荡的水声里,似乎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潮汐。

楚澜月觉得她看见了眼前缓慢掀起的浪潮,一波一波,由矮渐高,最后成了滔天巨浪,几乎直达天际……当她再度睁眼之时,层层叠叠的乌云将月亮掩盖得密实,风声怒号,吹乱了她披在腰间的发尾。

她叹息一声,一道将对岸照得大亮的雷同时劈下,震得断崖微微颤动。

随之而来的是狂乱咆哮的暴雨,夹杂着阵阵阴风。而就在水珠如幕即将将她笼罩其中之时,一把黑伞撑在了她头顶。

沧绛大江北渡口下起了漫天大雨,而将雨召唤来的她,却未曾染上一丝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