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时间的长河,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截断。

所有混乱的乐章戛然而止。

宾客们惊恐的尖叫凝固在了喉咙里,张大的嘴型保持着最原始的恐惧;暴走的死侍们扑击的姿势定格在半空,狰狞的利爪距离它们的猎物只有分毫之差;甚至连林怜那挥出的、带着残影的匕首,也停在了半途,银色的刀刃上,还沾着一滴即将甩落的、同样凝固在空中的黑色血液。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巨大而立体的、充满了末日感的油画。

而我,是这幅静止画卷中,唯一可以行走的人。

我不再伪装那副弱小局促的模样,挺直的背脊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我迈着从容的步伐,穿过那些表情各异、姿态扭曲的“雕塑”,径直走到了演讲台上。

我走过林怜的身边,目光在她那坚毅而冰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了那个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的苏晓樯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我俯身,将她拦腰抱起。她的身体很轻,在我怀里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我就这样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件珍宝,从容地走下演讲台,穿过静止的、混乱的战场,来到了通往走廊的大门前。

我推开门,将她带到了相对安静的安全通道里。

将苏晓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我缓缓松开了手。

然后,我解开了时停的领域。

“轰——!!!”

仿佛被按下了播放键,大厅内那被凝固的、山崩海啸般的喧嚣声隔着一道门墙,沉闷地传来。

而眼前这条狭长的安全通道,则成了暴风雨中的小小避风港。

苏晓樯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的眼神依旧茫然,像是灵魂还没有从那个恐怖的催眠中回归。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皱。我现在扮演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衰仔,总不能直接告诉她“我用言灵帮你清醒一下”。

于是,我做出了最符合我“人设”的举动。

我伸出双手,用力抓住苏晓樯的肩膀,然后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脸上则是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无比慌张的表情。

“苏晓樯!苏晓樯!你醒醒啊!你看看我!醒醒!”

我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破音,听起来就像一个被吓坏了的、不知所措的普通高中生。

然而,就在我摇晃着苏晓樯身体的同时,一个无形的、只针对精神领域的言灵,被我悄然释放。

那股温和而霸道的力量,如同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盘踞在她脑海中那片由“皇帝”制造的、冰冷而粘稠的迷雾。

苏晓樯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那双茫然的、泛着不正常淡金色的眼眸,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眼中的迷雾如同潮水般退去,清明与理智重新回归。

被绑架的恐惧、被当做试验品的屈辱、发布会上的血腥与混乱……无数的记忆碎片,在一瞬间涌回了她的大脑。

她大口地喘息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

然后,她的视线,终于聚焦在了眼前这张脸上。

一张她不久前才刚刚见过的、让她印象无比深刻的脸。

是我!

那个在学校的小树林里,和那两个绝色美女……进行着那种不知羞耻的“打野战”的男孩!

苏晓樯的瞳孔,再一次,因为震惊而猛地收缩。

眼前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五官轮廓,正是那个在学校里没什么存在感,总是被人调侃的衰仔路明非。

陌生,则是因为苏晓樯的脑海中,正疯狂地回放着另一幅画面——在仕兰中学后山的小树林里,就是这个男孩,以一种君王般的姿态,将夏弥和李获月那两个天仙似的女孩压在身下,肆意地玩弄、支配。

那眼神,那气质,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冷漠与强大,与眼前这个用力摇晃着自己、脸上写满了惊慌与急切的男孩,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高踞云端的魔王,一个是跌落泥潭的凡人。

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巨大的认知撕裂感,混合着刚刚脱离控制的后怕、被绑架的屈辱,以及……被拯救时那不可避免的心悸,形成了一股名为“吊桥效应”的猛烈洪流,冲击着苏晓樯那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而更深层次的,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强者的依恋与恐惧交织而成的“斯德哥尔摩情结”的嫩芽,也在这片混乱的土壤中,悄然破土。

她看着我这张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闻着我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汗水与淡淡古龙水的少年气息,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我没事……”苏晓樯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推开我的手,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平复自己混乱的心跳和思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见她恢复正常,立刻松了口气,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快走!”

说着,我拉起苏晓樯的手腕,也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便跌跌撞撞地朝着楼梯下方跑去。

安全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细又长。

楼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依稀可闻的、非人的嘶吼,脚下则是深不见底的、盘旋向下的黑暗。

这压抑而又暧昧的环境,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奇妙。

为了驱散那几乎要凝固的恐惧,苏晓樯喘着气,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喂,我说……”她一边被我拉着踉踉跄跄地下楼,一边说道,“我看古装剧里,女孩子被恩公救了,通常都是要报答的。不过呢,这报答也分两种,得看恩公的长相。长得帅的,就叫‘以身相许’;长得……比较有特点的,就叫‘做牛做马’。”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牵起嘴角,露出一丝苍白的、自嘲的笑容。

这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救了我,但看你这副衰仔样,想让我以身相许是没门了,顶多给你打打工。

呵,这小妞,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耍嘴皮子。

我心中暗笑,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被戳到痛处的、尴尬的表情。

我挠了挠头,然后用一种自以为很幽默的、带着点黄色废料的语气回敬道:

“那……那本质上不都一样嘛!你想想,牛马的作用是什么?不就是用来耕地和驰骋的嘛!”

这略显下流的玩笑,让苏晓樯瞬间愣住了。

耕地……驰骋……

她那聪明的脑袋瓜只用了一秒钟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一张俏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滚烫起来。

她没想到,这个衰仔,嘴里居然能说出这么……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她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在这极端的恐惧与刺激之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勇气,却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停下脚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结巴:

“那……那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做牛做马……也……也不是不行……”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羞得不敢看自己的女孩,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有意思,真有意思。

这算是绝境中吊桥效应下的表白吗?

皇帝啊皇帝,感谢你的助攻。

就在这暧昧的气氛即将发酵的瞬间,我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从下方,从那深邃的、盘旋的楼梯井深处,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富有节奏的……刮擦声。

像是无数只壁虎,正沿着墙壁,飞速地向上攀爬。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把将还在羞赧中的苏晓樯拉到自己身后,做贼似的压低身体,朝着楼梯的缝隙向下望去。

苏晓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那幽深的黑暗中,一点点、一簇簇、一片片暗金色的光点,正在飞速地向上移动。

那是一双双属于死侍的黄金瞳!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它们手脚并用,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蜘蛛,正从地狱深处,朝着我们所在的楼层,疯狂地涌来!

楼上,是肆虐的死侍群。

楼下,是无穷无尽的死侍大军。

进退维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终于明白了,主办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这场血腥发布会上的祭品!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我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这最极致的绝望中,苏晓樯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又释然,像是在寒风中绽放的最后一朵樱花。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筛糠”的我,轻声说道:

“也好……至少在黄泉路上,还有你这么个伴儿,应该……不会太孤单。”

当苏晓樯那句“不会太孤单”的、带着凄美决绝的话语落下时,我感到自己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因恐惧而睁大的瞳孔,瞬间失去了焦距。

紧接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我的意识深处,轰然展开。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苏晓樯那凄美而释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下方那些攀爬的死侍也化作了狰狞的雕塑。

然后,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在我身后响起。

“怎么这么大反应,哥哥你觉得我长得像鬼吗?”

我猛地回头,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色西装晚礼服的小男孩,正站在我身后的台阶上,对我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

“晚上好啊,哥哥。”

又来了,这该死的剧本。

我心中冷笑,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惊恐、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完美地复刻着上一世那个第一次见到路鸣泽的、真正的衰仔的模样。

我指着路鸣泽,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我我。”路鸣泽十分配合地重复着,眼中闪烁着只有我才能看懂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演,接着演。 我在心里吐槽,嘴上却喊出了无比符合人设的台词:“我……你……我,我睡着了?”

“睡着?真不愧是哥哥你,我觉得无论是什么人想在52只死侍包围的高塔内睡着还是有些难度的。”小魔鬼摇了摇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我。

接下来的对话,就像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双簧。

我扮演着那个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被死侍、言灵这些概念冲击得三观碎裂的弱小人类。

我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结巴,每一次后退,都将一个普通人在面对超自然力量时的恐惧与无助,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路鸣泽,则扮演着那个洞悉一切、玩弄人心的魔鬼。

他一步步地将我逼入“绝境”,用言语剖析我的“懦弱”与“不值”,最终,图穷匕见地提出了那个经典的、诱人堕落的“交易”。

“……第一次交易我给了你一个稀奇古怪的言灵,却取走了你平静的生活,那你第二次对我索取你觉得你能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呢?”

“……分期付款的话可以预先支付你灵魂的四分之一,然后我帮你解决现在这档子事情,以后再有需要我可以随时出现……就像你忠诚的召唤兽!”

当路鸣泽说到这里时,我们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只有彼此才能看懂的、猎手般的狂喜与期待。

鱼饵已经下够了。 我在心中默念。

就看那条最大的鱼,什么时候上钩了。 路鸣泽的眼神回应着。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们的期待,就在路鸣泽那句“忠诚的召唤兽”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清脆、空灵,如同风铃般悦耳的女孩声音,突兀地,插入了这场只属于我们兄弟二人的“私人空间”。

“当然,你也可以试着拒绝他。”

时间和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二次的凝固。

我和路鸣泽同时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在下方那静止的、雕塑般的苏晓樯身前,黑暗的楼道中,缓缓走出了一个女孩。

耀眼的金发如同流淌的熔金,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一张完美得不似凡人的脸颊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赤着一双雪白晶莹的玉足,踩在冰冷的台阶上,却像是漫步在云端,优雅而从容。

叶列娜。

她终于来了。

“毕竟比起魔鬼的‘交易’,或许天使的‘馈赠’更能让人感到安心呢?”叶列娜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我,最终落在了路鸣泽的身上,微笑着说道,“两位男士,晚上好啊。”

那一瞬间,我和路鸣泽的心底,同时响起了胜利的凯歌。

演员,正在陆续就位。

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经开始缓缓收紧。

只差最后那条,也是最关键的、自以为是猎人的大鱼——“皇帝”,亲自踏入陷阱了。

路鸣泽眼中那伪装的、盛怒的阴云瞬间散去,取而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与玩味。

他看着眼前这个金发女孩,就像看着一件终于被摆上台面的、有趣的艺术品。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路鸣泽开口,声音平淡,却像是宣告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这片由他构筑的“思维殿堂”,本该是他的绝对领域。

“你和他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叶列娜毫不示弱地回敬,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与路鸣泽如出一辙的、属于神祇的傲慢。

她轻轻侧头,目光在我这张“写满了茫然与震惊”的脸上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路鸣泽身上,“如果我再不做些什么的话,大概他会彻底进入祂的节奏里吧……祂一直都喜欢大局在握的感觉。”

“你认为我也在祂的节奏里?”路鸣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笑出声。

“我不认为你会跟祂联手,”叶列娜的分析清晰而冷静,“你们在最终的目的上甚至是相悖的,所以你们迟早会成为敌人,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没有朋友。”路鸣泽断然否定,眼神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只是一个闯入舞台后方的无礼之徒。”

“我向来都是无礼的人,不讲礼数是漂亮女孩的特权。”叶列娜撩动了一下金色的长发,将视线重新投向了我。

我非常配合地表现出了一个普通男孩该有的反应,在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瞬间,就不争气地心跳加速,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演得不错,我的哥哥。 路鸣泽在心底赞许了一句,随即也别开了目光,仿佛对这场“争风吃醋”毫无兴趣。

但我的“言灵”却在忠实地运作着,叶列娜肩头那血红色的数据流,在我的“注视”下开始扭曲、变化。

【B:75cm】

【W:58cm】

【H:86cm】

【初次体验:路明非】

最后一行数据,让我的心跳,真实地漏了一拍。

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路鸣泽,只见小魔鬼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丝了然的坏笑。

我们都清楚,路鸣泽对叶列娜的记忆封印,并不是让她完全忘记了我,而只是让她忘记了那最关键的一夜,忘记了她是如何从女孩变成女人的。

这种被篡改的记忆,使得叶列娜此刻对我的态度,充满了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天然的亲近感与占有欲。

她以为这是天使对迷途羔羊的庇护,却不知,这正是魔鬼在她心底种下的、名为“爱”的种子。

“我希望你什么都不做。”叶列娜终于说出了她的目的,她认真地看着路鸣泽,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不管你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接下来的事情,事关我和那个混账的矛盾……所以我劝无关者,少插手。”

“混账?”路鸣泽挑了挑眉。

“皇帝。”叶列娜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路鸣泽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他缓缓抬起手,似乎准备打个响指,结束这场闹剧。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叶列娜的身影,骤然变得虚幻。整个“思维殿堂”,都因为她的力量而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我说过,”金发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幽幽的威胁,回荡在我的脑海中,“不要那么心急。”

路鸣泽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

片刻的沉默后,他放下了手,像是妥协了一般,耸了耸肩。

“好吧,既然天使小姐想要亲自庇护她的羔羊,我这个做魔鬼的,就不多事了。”

话音落下,路鸣泽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而我眼前的世界,也随之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