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幻灭

“那现在,把我脚上的灰尘,仔细地,给我舔干净!”

苏媚那冰冷、高高在上的声音,在套房宽敞的客厅里不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我的神经上,却又在我的心底激起了一阵病态的战栗。

我卑微地跪在地毯上,双手死死地抠着地毯柔软的羊毛。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一头破风箱在剧烈地拉扯。

我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偷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苏媚。

我根本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我害怕在她那双曾经满是爱意和温柔的桃花眼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对我的彻底失望与厌恶;但我更害怕,如果我动作慢了,会惹怒这位刚刚在我潜意识里完成“加冕”的新女王。

在这种极度矛盾、扭曲的心理拉扯下,我乖巧、顺从地低下了头。

我像一条听话的狗,将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靠近她那只悬在半空中、泛着诱人光泽的脚趾。

随着距离的拉近,我甚至能闻到她脚踝处散发出来的、混合着香水味和一丝细微汗液的气息。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血液几乎要冲破血管。

我闭上了眼睛,准备虔诚地迎接这我人生中最屈辱、却也最让我灵魂战栗的一刻。

“呵呵……呵呵呵……”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韩医生,发出一阵低沉而得意的笑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自己高超心理操控手段的自负与欣赏。

他就像是一个变态的导演,终于看到了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完美艺术品。

两厘米……一厘米……

我的嘴唇微张,甚至已经感受到了她脚趾上传来的微弱体温。

然而。

就在我的嘴唇即将真切地触碰到苏媚皮肤的那一瞬间!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预警。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布料摩擦声。

原本慵懒高傲地靠在沙发上的苏媚,就像是触了电一样,猛烈地触目惊心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起身的动作是如此之猛,以至于她那只原本悬在半空中的脚,狠厉地擦过我的鼻尖,带起一阵冰冷的劲风。

我错愕地睁开眼睛,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个尖锐、刺耳、充满了极度厌恶的词汇,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我的耳膜:

“真贱!!!”

这两个字,苏媚几乎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用力挤出来的。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女王姿态,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到了一只死老鼠般的作呕与排斥。

说完这两个字,苏媚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有停留。

她嫌恶地一脚踢开了挡在前面的茶几,抓起沙发上的包,决绝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套房的大门方向大步走去。

“嘎——”

那一瞬间,韩医生那得意的笑声,就像是被人粗暴地掐住了脖子的公鸭,戛然而止。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错愕和不可思议的空白。

而我,在听到那句“真贱”的瞬间,整个大脑就像是被高压电流击穿了!

轰的一声!

我潜意识里那个刚刚建好的、病态的“绿奴与女王”的虚妄堡垒,在顷刻间坍塌成了可笑的废墟。

什么高贵的加冕?什么完美的觉醒?

全他妈的是假的!全都是我和韩医生自以为是的意淫!

苏媚根本没有变成什么享受支配的暗黑女王!

刚才那短暂的冷笑和命令,或许只是她在这恐怖、压抑的氛围下,绝望的一种应激反应;又或者,那是她对我深恶痛绝的一次终极试探!

而我,愚蠢、下贱地,上钩了!

“老婆!!!”

极度的惊恐,像是一盆冰冷刺骨的冰水,残忍地从我的头顶浇灌而下,瞬间浇灭了我体内所有的畸形邪火。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上站起来的。更准确地说,我是狼狈惊骇地从地毯上弹跳了起来的!

因为动作太猛,我的膝盖重重地撞在了红木茶几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但我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我疯狂地转过身,像是一个绝望的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朝着苏媚决绝的背影扑了上去!

就在苏媚的手即将拉开套房大门把手的那一刻,我用力地、死命地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你别碰我!!你让我觉得恶心!!!”

苏媚剧烈地挣扎着,她的声音尖锐,甚至带着凄厉的哭腔。

她拼命地甩动着手臂,另一只手用力地捶打着我的胸膛,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强烈的惊恐、绝望,以及一种深刻的、彻底的陌生。

“老婆……对不起……老婆我错了……你别走……”

我的声音沙哑、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

虽然我此时此刻的大脑一片混乱的空白,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刚才那种下贱的举动,但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此时此刻,我绝对不能松手!

如果我轻易地松开了这只手,如果我任由她在这荒凉的大草原的深夜里崩溃地跑出这扇门,那我林然这辈子,我的婚姻,我拥有的一切珍贵的世俗幸福,就真的彻底完了!

“你滚开!林然你个变态!你个恶心透顶的疯子!放手!!!”苏媚疯狂地踢打着我,她甚至绝望地张开嘴,用力地咬在了我的手背上。

剧烈的疼痛猛烈地传来,但我死死地咬着牙,用力地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任凭她撕扯、哭喊,就是死也不肯松开半分。

就在我们夫妻俩在门口惨烈地纠缠、绝望地拉扯时。

身后,终于尴尬地回过神来的韩医生,迅速地走了过来。

“弟妹,弟妹!你先别激动!你冷静一点!”

韩医生刻意地压低了粗犷的声音。

他那张原本充满压迫感的脸上,此刻堆满了尴尬和一丝慌乱。

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心理大师的面具碎了一地,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玩脱了火、急于平息事端的普通中年男人。

“我以为你开始接受林老弟的新身份了,没想到误会你了。”韩医生一边搓着手,一边快速地解释着,“实话告诉你吧,弟妹。方浩和王雅欣夫妻,他们其实就是这方面的深度爱好者。”

韩医生指了指站在角落里面面相觑的那对东北夫妻。方浩和王雅欣也赶紧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讨好和尴尬的笑容,连连点头附和。

“对对对,嫂子,您别生气。我们两口子平时就喜欢玩点刺激的,而且这种游戏我们已经玩了好久了。”王雅欣此刻哪还有刚才半点放荡的样子,赶紧披上了一件外套,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韩医生接着说道:“弟妹,今天本来是我叫他们两口子过来,给你们打个样。本意是想帮你解开林老弟的心结,让他彻底释放出来。没想到弄巧成拙,尺度没把握好,吓到你了。实在抱歉,这是我的错。”

他试图把这极其荒诞的一幕,重新包装成一场“用心良苦的心理治疗演示”。

我还没来得及顺着他的话往下圆,被我死死抱在怀里的苏媚,突然停止了挣扎。

她转过头,那双满是泪水和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韩医生,又扫过方浩和王雅欣。

“你们,闭嘴。”

这四个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像是一块万年玄冰,瞬间冻结了客厅里所有虚伪的解释和圆场。

韩医生张了张嘴,尴尬地愣在了原地,平时那能说会道的嘴皮子,此刻仿佛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好。

气氛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韩医生只好干咳了两声,话锋一转,给自己找了个勉强的台阶:“那什么……天这么晚了,大家也都喝了酒,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吧。你们今晚先住下,好好休息一下,行吗?”

方浩两口子也跟着连声劝说:“是啊嫂子,这大半夜的,外面风大,您先歇着,有事明天跟林哥好好沟通。”

我根本不敢接他们的话,我甚至不敢看他们任何人的眼睛。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近乎机械地在苏媚耳边哀求着:“对不起老婆……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对不起……”

苏媚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也没有再挣扎着往门外跑。

她的身体紧绷着,用力地甩开我的手。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套房里那间最大、最里面的主卧室。

我像个犯了死罪的囚徒,赶快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苏媚走进卧室,连灯都没开。

她没有去洗漱,也没有脱掉那身波西米亚长裙,直接合衣躺在了宽大的双人床上。

她拽过床上的鸭绒被,一把蒙在了自己的头上,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拒绝与这个世界进行任何的交流。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黑暗的卧室里。

我想去抱她,又不敢;我想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刚才那极其荒诞的画面和我的下跪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只能颓然地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屋外,客厅里的动静也渐渐平息了。我听到关门的声音,应该是韩医生和方浩他们各自回了房间。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和被子里偶尔传来的、苏媚压抑到极点的抽泣声。

那漫长的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没有上床,就这样在床边枯坐了一整夜,脑子里像放走马灯一样,一会是阿诚的脸,一会是韩医生的鞋,一会是苏媚那句刺骨的“真贱”。

天,终于亮了。

当第一缕极其惨白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卧室时,床上的被子终于动了动。

苏媚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的头发凌乱,眼眶红肿得吓人,眼底布满了血丝。那张昨天还在阳光下笑靥如花的脸庞,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没有看我,只是用一种极其沙哑、极其冷硬的声音,下了最后通牒:

“我要回北京。”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猛地一抽。但我根本不敢有任何的反驳,甚至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好……好的。我们这就收拾走。”我像个接到了圣旨的太监,慌乱地站起身,连滚带爬地开始收拾昨晚带来的行李。

不到十分钟,我们收拾好了一切。

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客厅。

韩医生、方浩和王雅欣三人,正坐在客厅的茶台前喝着早茶。看到我们出来,三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但还是强撑着站起来打招呼。

“林老弟,弟妹,起这么早啊?过来吃点早餐……”韩医生试图用他那套社会人的热情来化解尴尬。

苏媚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依然是一言不发,直接提着自己的小包,径直走向了套房的大门。

留给我收拾这个烂摊子的时间只有几秒钟。

我提着沉重的行李箱,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只能冲着他们胡乱地点了点头,语无伦次地敷衍着:“那什么……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我们得先走了。不好意思啊各位……实在不好意思……”

韩医生看着苏媚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我。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惋惜,也有无奈。

“行吧。路上注意安全。”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话。

甚至连一句客套的“以后再来玩”,都没敢说出口。方浩和王雅欣也只是干巴巴地挥了挥手。

就这样,我像个战败逃窜的逃兵,提着行李,灰溜溜地跟着苏媚下了楼,走出了这家豪华的酒店。

早晨的赤峰有些微凉。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到停车场,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两人上了车。

车门重重地关上,将大草原清冷的空气隔绝在外。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苏媚坐在副驾驶上,将座椅调低,偏过头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我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SUV缓缓驶出了停车场,驶上了那条来时充满欢声笑语、此刻却如同通往刑场般的公路。

轮胎碾压过柏油路面,朝着北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是一段比来时漫长得多的归途,每一秒钟都被拉扯得无限长,如同受刑。

如果说来内蒙的路上,车厢里充满着逃离都市的轻快与期待;那么此刻,这辆飞驰在高速公路上的SUV,就像是一具正在移动的金属棺材,将我和苏媚死死地封锁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我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甚至连方向盘的真皮套都被我攥出了一层水汽。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笔直的柏油路面,连转头看一眼副驾驶的勇气都没有。

我害怕看到她脸上的厌恶,更害怕看到她眼神里的空洞。

苏媚从上车那一刻起,就将座椅调到了一个半躺的角度。

她把脸偏向车窗外,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冷漠的后脑勺和散落的几缕发丝。

车窗外,内蒙大草原的绿色正在飞速倒退,那些曾经让我感到神清气爽的广阔天地、那些在马背上驰骋的错觉,此刻却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在无情地嘲笑着我的狼狈与不堪。

一路上,我们几乎都没怎么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发动机单调的嗡鸣声,以及轮胎摩擦地面的胎噪。

偶尔有重型卡车从旁边呼啸而过,车身会产生一阵轻微的摇晃,但这丝毫无法打破车内那种坚冰般的沉默。

这种沉默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切割着我的神经,让我如坐针毡。

开了大概四个多小时,临近中午,车子驶入了一个规模较大的高速服务区。

我把车停在车位上,熄了火。车厢里连发动机的震动声都消失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婆……”我干涩着嗓子,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到饭点了,我们下去吃点东西吧?你早上就没吃,这还要开好几百公里才能到北京,胃会受不了的。”

苏媚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看着窗外的姿势,只是闭着眼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饿。”

“不饿也得多少垫一点啊。”我解开安全带,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想要伸手去碰碰她的肩膀,给她一点安慰。

但就在我的手距离她的肩膀还有几厘米的时候,她仿佛长了后眼一般,身体本能地往车门方向瑟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明显的、带着防备和排斥的躲闪动作。

我的手像触电般地僵在了半空中,随后无力地缩了回来。

“那……我去买点热乎的,你就在车里等我。”我咽下喉咙里的苦涩,几乎是逃一般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服务区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有提着开水瓶泡方便面的大叔,有牵着孩子说笑的年轻夫妇,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正常世界,让我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我快步走到餐饮区,在关东煮的摊位前站定,挑了她平时最爱吃的魔芋丝、海带结和福袋,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和她常喝的那个牌子的酸奶。

当我提着满满一袋子食物,满头大汗地回到车上时,苏媚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老婆,起来吃点吧。我买了你爱吃的魔芋丝。”我把食物的包装袋打开,关东煮那种浓郁的、带着高汤香味的热气,瞬间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我满含期待地看着她,希望这点食物的香气和熟悉的味道,能稍微唤醒一下她对正常生活的感知,哪怕她只是骂我两句也好。

然而,苏媚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股食物的味道感到反感。

她睁开眼,用一种看陌生人般的、毫无温度的眼神扫了一眼那袋还在冒热气的食物。

“我说了,我不吃。拿远点,味道很恶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违抗的决绝,甚至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举在半空中的手彻底僵住了,那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瞬间传遍全身,仿佛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我只能默默地把食物重新系紧,隔绝了那股香气,然后转身放到了后排的座位上。

接着,我拧开那瓶常温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那……那你喝口水吧,你的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这一次,苏媚没有拒绝。

她面无表情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接过矿泉水。

在交接的过程中,她刻意避开了我的手指,仿佛我身上带着某种会传染的病毒。

她仰起头,机械地喝了两小口,喉结微微滚动。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而在强制自己完成一项任务。

喝完水,她把瓶子随手塞进车门储物格,然后再次调低座椅,闭上了眼睛,用后脑勺对着我,彻底切断了与我的所有交流通道。

看着她苍白憔悴的侧脸,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宁愿她像昨晚在套房门口那样,疯狂地捶打我,大声地骂我变态、骂我下贱,甚至狠狠地咬我一口,把我的肉咬出血来。

那样至少证明她还在向我发泄情绪,证明我们之间还有沟通的桥梁。

可是现在,这种彻底的无视和死寂般的冷暴力,才是最让人感到绝望的。

她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残忍地将我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判了我的无期徒刑。

我颓然地叹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那袋买来的食物在后座慢慢变凉、凝固,就像我们之间彻底死去的信任。

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漫长的疲惫中,随着夜幕的降临,我们终于驶入了北京的市区。

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霓虹灯,看着那些拥挤的车流、高耸的写字楼和熟悉的立交桥,我竟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回家后的归属感和安全感。

这座城市里,有我们共同打拼七年的痕迹,有我们刚刚花重金装修好的豪华新房,但在这一刻,我却觉得这座城市比内蒙的荒野还要冰冷陌生。

回到小区,停好车。我们提着行李,沉默地走进了电梯。

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屋子里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因为几天未通风而产生的沉闷气息。我伸手按下玄关的开关,刺眼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

换鞋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中央的那组奢华的真皮沙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我们在那上面发生过的种种荒唐画面——阿诚的汗水、李傲的粗喘,以及我跪在地上的卑微。

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刺激我神经的“导演”杰作,此刻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在我的眼睛和心脏上。

按照原定计划,我们旅游回来,应该第一时间去岳父岳母家接女儿暖暖的。

但一进门,苏媚就直接换了拖鞋,她连行李箱都没有管,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了客卧。

“砰”的一声闷响。

客卧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紧接着,里面传来了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她反锁了房门。

我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知道我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去面对两位老人和天真烂漫的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在这座冰冷的新房里,开始了形同陌路的同居生活。

我们没有去接孩子。

苏媚每天除了出来倒水、上洗手间,其余时间几乎都把自己关在客卧里。

她不跟我说话,不吃我做的饭,她靠点外卖度日,并且总是等我进了书房或者去了阳台,才悄悄出来拿外卖。

甚至在偶尔不可避免地在走廊里打个照面时,她都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地贴着墙根走过,移开视线,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晚上在主卧的大床上辗转反侧,整宿整宿地失眠。

我试过在客卧门外苦苦哀求,我说尽了对不起;我试过写长长的道歉信,从门缝里塞进去;我甚至想过跪在她的门外,直到她愿意开门原谅我。

但无论我做什么,那扇门始终像一道铁壁铜墙,门后也没有传来任何一丝回应,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对着一团寒冷的空气挥拳,所有的力气最终都反弹到了自己身上,将自己砸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就在这种煎熬到快要发疯的日子里,我的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我本来以为是公司的工作群消息,心烦意乱地拿起来一看,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那个隐藏的QQ小号弹出的消息,发件人是韩医生。

H:“林老弟,怎么样了?回北京了吧?弟妹气消点没?要不要我再帮你做做心理疏导?”

看着屏幕上这几句看似关心、实则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客心理的问候,我心底那一团压抑了许久的邪火,瞬间被点燃了,直冲天灵盖!

我是又气又恨。

我气他!

气他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场荒诞残忍的“戏”!

如果他真的是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如果他真的是为了帮我解开心结,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伏击的方式?

为什么要毫无预兆地在方浩夫妇面前,当着苏媚的面,暴力地撕开我的伪装?!

他这种自以为是的休克疗法,不仅没有治愈我,反而已经把我的婚姻推下了万丈深渊!

但在极度的愤怒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更黑的自我憎恨。

我恨自己下贱!

恨自己为什么在看到方浩跪地的时候,心里会产生那种不可名状的嫉妒!

恨自己为什么在他几句简单的言语挑拨和威压下,就真的毫无尊严地双膝跪地,去擦拭他的鞋面!

归根结底,韩医生只是扯下遮羞布的那只手,而真正溃烂发臭的病灶,其实一直长在我自己的骨子里。是我自己心里有鬼,才会中了他的圈套。

看着韩医生的消息,我紧紧地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屏幕都被我捏得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我没有回复。

我厌恶地将QQ后台彻底划掉,然后把手机远远地扔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我装作没有看见,不予理会。

我不想再去面对那个在网络上操控我、在现实里羞辱我的人。

在家里死气沉沉地熬了三天后,事情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岳母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什么时候去接暖暖?

说孩子这两天有点念叨爸爸妈妈了。

第四天上午,客卧的门终于开了。

苏媚走了出来。

她洗了澡,吹干了头发,甚至坐在梳妆台前,化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全妆,用遮瑕膏仔细地掩盖了眼底的疲惫。

她换上了一条得体优雅的连衣裙,手里拿着车钥匙,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仿佛前几天的崩溃和绝望根本不存在。

“走吧,去接暖暖。”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截然不同的状态,赶紧点头如捣蒜:“好,好,我这就换鞋。”

在去岳母家的路上,车厢里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苏媚依然是一言不发。

但当车子停在二老家楼下,我们并肩走到门口,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我终于见识到了一个成年女人能够拥有怎样完美的伪装能力。

“妈!我们回来啦!哎哟我的乖宝贝暖暖,有没有想妈妈呀!”

门一开,苏媚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绽放出灿烂、温柔的笑容。

她的声音甜美而充满活力,张开双臂,一把将扑过来的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眼底的母爱真挚地流露出来,甚至还在女儿嫩滑的脸蛋上亲了好几口。

“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这趟内蒙玩得怎么样?开心吧?”岳母笑眯眯地从厨房里端出切好的水果,岳父也放下报纸,乐呵呵地看着我们。

“开心极了!大草原可美了,天蓝得都不像真的。”苏媚笑着接过母亲手里的水果盘,然后,她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极其亲昵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她甚至还将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用一种只有恩爱夫妻才会有的娇嗔语气说道:“就是开车太累了,这一路几百公里,多亏了林然照顾我。他一个人开完全程,都没怎么休息好,你们看,黑眼圈都熬出来了,我看着都心疼呢。”

我浑身猛地一僵,头皮一阵发麻。

我感受着她手臂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看着她脸上那完美无瑕的妻子面具,听着她对我“心疼”的话语,我的心里却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窖。

她装得太像了。

在她的父母和天真的孩子面前,她依然是那个深爱我的妻子,我们依然是那对恩爱如初、让人羡慕的模范夫妻。

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个依靠的动作、每一句嗔怪,都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好妻子的剧本,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岳父岳母被她哄得合不拢嘴,连声夸赞我们感情好,说林然是个知道疼老婆的好男人。

可是,只有我清楚地知道。

那只挽着我胳膊的手指,在两位老人看不到的视线死角,正僵硬地虚搭在我的衣服上,根本没有半分的温度和力量。

她甚至在刻意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避免与我有过多的肢体摩擦。

我们在岳母家吃了一顿温馨热闹的午饭。

这期间,苏媚甚至还体贴地给我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柔声说:“老公,你这几天开车辛苦了,多吃点肉补补身体。”

我机械地咀嚼着那块排骨,如同嚼蜡,食不知味。

我看着她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庞,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一个女人,能够在经历了那么惨烈的精神崩塌和信任背叛后,迅速地在人前构建起如此完美的防御机制和表演面具。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的内心,已经彻底对我关上了大门,筑起了一道我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冰冷高墙。

下午三点多,我们带着暖暖,告别了二老,开车回到了自己的家。

伴随着防盗门“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将外界的目光彻底隔绝。

苏媚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人按下了电源开关,瞬间彻底消失了,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她猛地松开了牵着我的手,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蹲下身子,用稍微温和一点的冷漠语气对暖暖说:“暖暖乖,妈妈坐车有点累了,你自己去玩具房玩一会儿好不好?让爸爸陪你。”

“好~妈妈你去休息吧!”不知情的女儿乖巧地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跑进了玩具房。

苏媚站起身,拖着疲惫的步伐,再次走向了那间属于她的客卧。

“老婆……”我无助地站在玄关处,看着她的背影,试图叫住她。

苏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冰冷地留下了归家后的第一句真心话:

“在暖暖和爸妈面前,我会扮演好妈妈和妻子的角色。因为我不希望他们因为你的恶心癖好而受到伤害。但只要在这个家里,只要剩我们两个人,林然,你最好离我远点,别来恶心我。”

说完,她再次走进了客卧,“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也关上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光亮。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听着玩具房里女儿无忧无虑摆弄积木的清脆声响,看着那扇紧闭的客卧木门。

我知道,我和苏媚之间这种令人窒息的冷暴力关系,就像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原,还在持续着,而我,已经被永远地流放。

这是一种将人的精神放在慢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反复煎熬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