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陆天阙抱着断臂,指缝间喷涌而出的已非纯粹的血液,而是带着淡淡紫色的本源精气。

那精气一旦离体便迅速消散在空中,每消散一缕,他的气息便衰减一分,那是他数百年修行积累的根本,此刻正在不可遏止地流失。

修行到了他这个境界,断肢重生本该是寻常事。

化神大修士体内蕴含的生机足以让碎骨重生、断肉再续,更何况他还有妖族血脉加持,妖族的肉身再生能力本就远超人族。

可他低头查看伤口时,脸色有些难看。

断口处看似毫无异常,可他的本源竟无法凝聚重塑。

每当他想调动本源之力涌向断口,那些力量就会在断口处凭空消失,根本找不到重塑的目标。

就好似这柄剑斩断的不只是他的手臂,而是连同他那条手臂的存在本身都一并抹去了。

“我的本源被抵消了?”

陆天阙仔细感知之下,脸色骤变。

“不!不对!”

他原本以为赤孽的剑上附着有某种特殊的剑气,阻止了断肢重生。

可与他所想的不一样,断口处并无外力残留,伤口甚至已经不再流血,肌肉正在缓缓收缩愈合,皮肤开始从边缘生长蔓延,眼见就要闭合成一个光滑的残端。

这结果非但没有让陆天阙欣喜,反而让他亡魂皆冒,浑身寒毛倒竖。

因为他并没有催动妖力疗伤!是断口在自己愈合!

他的身体正在将这个伤口当作“正常状态”来处理!

就好像他从来就只有一条手臂,就好像那条被斩断的右臂从来就不存在。

他的肉身、他的经脉、他的气血循环,正在主动而积极地适应这种残缺,将断口愈合为一个完美的、天生如此的残端。

他的那条手臂永远也长不回来了!

不对,不能说“长回来”。

因为那一剑,不是斩去了手臂的“存在”,而是斩去了手臂的“因果”!

他的身体之所以在主动愈合,是因为在那一剑之后,他的肉身已经“认为”自己天生就是独臂。

经脉在自行重新规划路径,气血循环在自行调整分配,就连他的妖心泵出的本源妖力都绕开了右侧肩膀,在伤口前止步……不,不是止步,而是妖力不会流向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位置”!

陆天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远超愤怒的骇然之色。

修行数百年,他手段狠辣,也不是没见过更厉害的对手,但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打心底里感到恐惧。

直到此刻。

因为他意识到,方才那一剑若不是斩在手臂上,而是斩在脖颈上、斩在丹田上、斩在识海上……

他连“曾经活过”这件事都会被抹去!

也许有认识他的人会记得他陆天阙,但这方天地绝不会承认陆天阙曾经存在过!

陆天阙死死盯着那柄飞回我身前的猩红长剑,声音都因恐惧而扭曲颤抖:“这……这剑是活的!它斩的不是本源,而是因果!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赤孽插在我身前,剑身犹自嗡鸣震颤,像是在回味方才那场盛宴。

整柄剑散发出的气息比方才又强盛了几分,凶煞之气浓郁得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烤熟。

我强撑着抬起眼皮,浑身碎骨的剧痛几乎要将我的神智再次拖入黑暗。

丹田气海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都榨不出来。

手指动一下,疼痛便从指节一路炸到肩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万根钢针在肺腑间搅动。

我咧着嘴笑了,大概笑得很难看。

“陆天阙。”

我嗓音嘶哑,喉间满是血腥味。

“看来你这洞虚境,是没机会了。”

灵丹的药力正在缓慢地修复伤处,但速度太慢了,我的伤势太重,丹药的效力分散到全身各处,每一处都只能分到微不足道的一点。

骨头碎片在药力的牵引下勉强对接在一起,可许多地方都是强行粘合,错位得厉害,稍一动弹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远处,陆天阙不再捂着断臂,断口已经完全愈合,形成一个光滑的半球形残端,皮肤细腻如玉,没有一丝疤痕,仿佛天生如此,空荡荡的右袖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着疯癫的凶光。羞辱、怨毒、恐惧、杀意、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脸上混成一种失控的狰狞。

“可恶!可恨!”

他的左手在身侧不住颤抖,五指反复握紧又松开,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紫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

他是剑客。

这世间能让他真正在意的,从来就只有剑。

现在,他没了右手。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没了握剑的手,就等于废了武功。就算再练左手剑,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原本的水平。

没有什么比失去握剑的手更能让一个痴迷于剑道的人崩溃了,那等于夺走了他半生追求的一切。

但最致命的不是实力的下降,而是心气的折损。

剑道修行讲究的是“心剑合一”,一个与剑没有了因果的剑客,和从来都不曾握过剑的人有什么分别?

他猛然发觉,自己脑海中烂熟于心、信手拈来的剑法,已经开始模糊了。

那些曾经刻入骨髓的剑意,那些随手施展的剑式,此刻竟然变得陌生起来。

他现在连身为持剑者的资格都被剥夺,不再是剑客,什么都不是了。

他的剑心已经碎了。

往后的人生,每一次左手拔剑,他都会想起那条被斩断因果的手臂……不,也许会忘掉。

他的身体已经在忘记那条手臂的存在,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的记忆也会。

他会忘记自己曾有右手这件事,只会理所当然地用左手握剑,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左撇子。

但毫无疑问,无论忘记与否,往后他每一次出剑,都会在心底深处感到一种莫名的缺失。

而在那片缺失的最深处,会永远回荡着那柄猩红长剑轻描淡写的嗡鸣。

……

陆天阙沉默了许久。

周围很静,晨风呜咽着掠过破碎的战场,卷起石砾和尘土,拍打着他空荡荡的右袖。

远处某座被战斗波及的山峰还在缓缓崩塌,碎石滚落的声音隐隐传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愈合的残肢,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截已经开始发黑枯萎的断臂,失去了因果的牵连,那条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皮肤干瘪、肌肉萎缩、骨骼发黑,原本蕴含着磅礴妖力的血肉正在变成一截毫无灵气的枯木。

再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彻底化为飞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陆天阙忽地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剑,好剑!!”

陆天阙脸上流出两行紫红血泪,状若疯魔,嘴里喃喃,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像是在和人争辩,时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父皇……不,秦焱,你看见了吗?你看见这把剑了吗?以杀铸剑,以血养剑的路是对的!我是对的!我没错!”

他猛然转身,面朝大秦帝都的方向。

“那柄剑!它能斩断因果!因果!区区一剑便能做到连天道都未必做得到的事!这就是以杀养剑的极致!这就是我追求了三百年的东西!”

秦焱是秦武帝的名字。

他的话让我心头一跳,想起了某个江湖传闻。

话说三百年前,秦武帝曾有一子,乃是天生剑骨。所谓剑骨,百万人中未必出一个,是修剑之人梦寐以求的天赋根骨。

据传那位皇子年纪轻轻便展露出惊世才华,三岁持剑,五岁通剑意,十岁便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剑道雏形,被当时的剑道宗师称为五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

后来不知怎的却销声匿迹,再无消息。

皇室对此讳莫如深,朝野间流传着诸多猜测。

有人说那位皇子体弱早夭,有人说被送往海外秘境修行,也有人说是犯了大错被秘密处死。

但真相如何,三百年来无人知晓。

直到今日。

“它证明了我是对的!证明了我的道没有错!杀戮就是剑的本质!鲜血就是剑的养料!那些所谓的正道……什么仁剑、什么义剑、什么以心驭剑……全是狗屁!全是自欺欺人!”

陆天阙指着赤孽,左手微微发抖。

“剑,就该是用来杀的!”

“剑道极致,唯杀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笑声渐渐变了味,变得尖锐刺耳,最终化作一声嘶吼。

“可为什么!”

“为什么铸出这柄剑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我追求了三百年、付出了一切都没能走到的终点,被一个……被一个连化神都不到的小子拿在手里?!”

他回头盯着我,眼中的光芒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韩枭,这柄剑不该在你手中,应该在我手中!”

“你本姓秦?你是皇族之身?”

我费力再从袖中摸出一把丹药塞进嘴里,血沫子和药渣混在一起,苦得我直皱眉,但丹药入腹化开的暖流确实让我的疼痛稍缓了几分。

“堂堂皇子,龙脉天骄,为何还要叛投妖族?”

我假意好奇地与他搭话。

不管他现在发什么疯,但只要能拖延一点时间就是好事。

我的话像是戳中了陆天阙的痛点,他勃然大怒,眼中的疯癫之色更浓。

他对着虚空一顿乱骂,唾沫横飞,骂秦焱狠心无情不配为父,骂阮南烛傲慢轻蔑多管闲事,骂凌霄剑宗的师长愚昧无知,骂天下人都不理解他的剑道。

那些骂词杂乱无章,东一句西一句,有些话翻来覆去地骂了三四遍,有些词难听到连我这个自诩脸皮厚如城墙的人都觉得过分。

我瘫坐在地上,一边默默承受着丹药修复骨骼时的剧痛,一边听着他的疯言疯语。

说实话,我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一个人的痛苦可以是真实的,但这不代表他因痛苦而做出的选择就是对的。

陆天阙骂完之后,又低声诉说起来,声音渐渐平静,却带着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偏执。

“我生来龙体不纯,母亲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才人,生下我便去了。”

“可偏偏这样一个血脉不纯的皇子,却拥有了最纯正的天生剑骨。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我自幼便被秘密送入凌霄剑宗培养,半生握剑,练剑,痴剑。”

“为了修行剑道,我盗窃了无数剑谱,凌霄剑宗的、天剑门的、万剑山庄的、青云剑派的……天下有名有姓的剑道宗门的剑谱,我全都看过。”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我只是想要创出最强剑诀,我只是想要证明,剑道的极致不是那些老不死们所固守的所谓正道!”

“他们说剑道至高在于‘仁’,在于‘守护’,在于‘以剑卫道’……放屁!剑是兵器,兵器杀人的工具,一个杀人工具的极致怎么可能是仁慈?!”

“剑的本质就是杀戮!是吞噬!是以血养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是对剑道的痴迷,纯粹到扭曲的地步。

“我的道没有错……”

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眼睛死死盯着赤孽。

“我的道没有错!”

“可没人理解我,一个都没有。”

“最后,我为了突破瓶颈而修行禁术,手刃同门,被父皇下令绞杀。”

凌霄剑宗是当年的剑道大派之一,也是抵抗妖族的主力,其地位相当于如今剑阁在正道中的地位。

宗内高手如云,剑诀无数,历代宗主都是天下有名的剑道宗师。

可就在三百年前,凌霄剑宗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全宗上下三千余人,从宗主到杂役,无一幸免。

当收到求救信号赶来支援的各派修士抵达时,只看到满山的尸体和被鲜血染红的山门。

而那个人,正是凌霄剑宗的首席大弟子。

当年天下人只道是那个大弟子入了魔、投了妖,人人唾骂,人人喊杀。

只有那位弟子自己知道,在毒杀了将他视如己出的宗主,将其精血吸干之后,他功力大增,而同门的那些人一个个跪倒在他脚下,脸色苍白,眼神惊恐。

他想要看到那样的眼神,他渴望看到那样的眼神。

凌霄剑宗灭门,剑道中流砥柱轰然倒塌,人族元气大伤,人妖大战也因此节节败退。

数十年间丢失了大片疆土,无数城池被妖族攻陷,无数百姓被妖族屠戮,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秦武帝震怒,下令斩除此人,任何人不得说情。

各大宗门纷纷出动精英追杀,无数修士蜂拥而出,天下英豪也主动请缨,想要斩杀这个叛族的逆贼。

可那逆贼吸收了整个凌霄剑宗三千人的精血,修为暴涨之下实力骇人。

普通追杀者在他剑下撑不过三招,即便是元婴境的老牌强者也讨不到好,他剑道天赋之高加上禁术之邪,双重加持之下,同境之内鲜有敌手。

追杀了整整一年,非但没有将其格杀,反而又折损了数十名精锐高手,其中不乏几个颇有名望的元婴强者。

最终,阮南烛出手了。

“我本该死在阮南烛剑下的……”

“可那个女人偏偏不亲手杀我。她只是随手丢出了她的剑,我连她本人都没见到!”

她本人没有亲自出手,那把灵剑便从万里之外飞来,于关外一剑洞穿了他的心脏。

“我不甘心!!”

他连她的面都没见到。

他修行半生,染血无数,自诩剑道天才,却连让对手亲自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普通人,这一剑足以致命,可他的体质特殊,皇家龙气在关键时刻自动激发,护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濒死之际,妖王之女见他生的俊俏,又有皇室血脉,于是动了心思。那妖女给他安了一颗犬妖之心,将其救下。

“我不惜龙体遭受污染也要移植妖心,皇家龙脉与妖血魔气对冲,我日日夜夜钻心腕骨,苦痛难堪……”

“但我很快乐,非常快乐。因为我的剑道愈发完善,我的修为愈发精进!龙脉与妖气的对冲非但没有毁了我的根基,反而在无尽的痛苦中将我的剑意淬炼得越来越锋利!”

“痛苦就是我的磨刀石!”

自此,他便改名陆天阙,大肆屠杀凡人和修士,吸收血煞之气修炼他的禁术,将杀戮本身化作修行的一部分。

每杀一人,他的剑意便锋利一分;每饮一口血,他体内龙脉与妖气的融合便深入一层。

他的剑道融入了妖族的吞噬本能,走出了前无古人的路。

陆天阙,硬生生从一个濒死的废人,修炼成了一头大妖,坐上了妖族六魔将的位置,排名第五,号称【病天狗】。

彼时,无人知晓那毫无人性、心狠手辣的大妖,竟然是一位皇子。

那位曾经被秦武帝寄予厚望的剑道天才,那位曾经让整个大秦帝国为之骄傲的天生剑骨,如今成了人族的叛徒,成了妖族的走狗,成了屠戮同胞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