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沉默着。
我提出的那个问题,像一个幽灵,盘旋在她用理性构筑的坚固堡垒上空。她无法驱逐,也无法忽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桌上的光斑形状也随之改变。
我能听到身后秦晓晓紧张的吞咽声,她抓着我衣角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绷紧。
李若曦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精致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那双绿色的眼瞳失去了焦点,似乎穿透了我,穿透了活动室的墙壁,望向了某个不存在的遥远之处。
她的大脑,那台精密、高效、永远在寻求最优解的仪器,此刻似乎遇到了一个无法处理的悖论,陷入了过载前的停滞。
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我知道,这场对决,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环节。
终于,她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双失焦的眼瞳重新凝聚,焦点落回到我的脸上。
她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松开。
“你的理论很有趣,”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那种平稳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寻常的重量。
“但你只解释了人为什么会‘趋利’,却没有解释,人为什么会‘避害’。或者说,当‘利’与‘害’的定义变得模糊时,你的幸福论就失效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眉毛,示意她继续。
“我们换一个角度,”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某种分析的光芒,“如果说,追求幸福是人的本能。那么,主动追求‘不幸’,又是什么?”
“有些人,会主动选择走上一条更艰难,更痛苦,会让他失去更多的道路。他知道那条路通向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荆棘和自我折磨。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在痛苦的尽头获得更大的幸福,痛苦本身,就是他的目的之一。这种行为,你怎么解释?”
她提出的这个概念,让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她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了她真正的武器。那个最锋利,也最能刺痛我的,最终极的反例。
“就好像,”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却也更加清晰,“有一个人,他手里握着一把万能的钥匙。这把钥匙可以为他打开世界上所有的门,可以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金钱、权力、名望……还有女人。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全校,乃至全世界最优秀的女人都成为他的奴隶,心甘情愿地为他奉献一切。”
“他可以享受最极致的肉体快乐,和绝对的精神支配感。按照你刚才的理论,这无疑是一条通往‘幸福’的,最高效、最稳妥、最没有风险的康庄大道,对吗?”
我身后的秦晓晓身体猛地一颤,抓着我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李若曦的目光冷静的落在我脸上,似乎想剖开我的皮肤,看清我此刻所有的想法。
“可是,”她加重了语气,“他却亲手,把那把钥匙扔掉了。”
“他放弃了那条最优路径。他让自己从一个全能的支配者,变回了一个需要每天处理琐碎咨询,为生计和未来发愁的普通大学生。他让自己失去了所有的超能力,让自己曾经的‘奴隶’们恢复了自由,也让他自己,陷入了被憎恨、被无视、被审判的境地。”
“陈云帆同学,”她叫了我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楚,“现在,请你用你刚才的那套‘追求幸福’的理论,来解释一下这个人的行为。”
“他,追求的又是什么‘幸福’?”
她看着沉默的我,嘴角非常细微地向上扬起了一点。
“所以,你的理论是错的。或者说,是不完整的。”
“那个人,他放弃了‘幸福’。因为对他来说,有比幸福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去追求。比如……赎罪。”
“他没有选择幸福。”
“他选择了,属于他自己的,那条荆棘之路。”
她说完,那双绿色的眼瞳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空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