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八仙桌前,两个少女靠得很近。
纪昭将心底的秘密倾泻而出。
她目光小心翼翼探向安知……她会信吗?
“我就知道,以你的品性,当年的事定有隐情,”谢安知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离奇。”
她忽然凑近,眼里有好奇:“那什么话本里,有我吗?”
“只提到了一句,说你与王家联姻后,便独居洞府,其它再没有了。”
“联姻?王家?”谢安知几乎要跳起来,“我怎么可能看上王家那几个草包!还联姻,我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两人同时沉默下去,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
“什么狗屁话本!”谢安知拍案而起,我就不信,它还真能替我活这一生?
纪昭却没应和,她垂下头,声音低落:“我也不愿意相信,可结果……”
或许,接受既定的命运,比狼狈反抗却徒劳无功,要体面得多。
这样想着,她就这么说出来了。
“纪昭!”谢安知气得声音都在发颤,“你从前的胆气呢?当年是谁豪言壮语‘天命在我’的?不过摔了一跤,你就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可我如今……一无所有,声名狼藉,连自己的命都改不了,还谈什么天命……
“你错了!”谢安知打断她,清亮的眸子直直看进她眼底,“你不是败给了命运,你是败给了对自己的诅咒!你早早认定了自己众叛亲离,认定了一事无成,认定了所有努力都是白费……可你看看我,我站在这里,我信你!”
她握住纪昭冰凉的手,用力收紧。
“那破书的故事不是还没开始吗?你还活着,我也没联什么狗屁姻,一切就还没成定局!以前你是一个人硬扛,现在有我在。”
“昭昭,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当年那个一剑惊风雨的纪昭!”
纪昭又要流泪了,她的心像被温水浸透,所有焦躁嘈杂在这一刻全都褪去,只剩下一片柔软。
她忍不住再次确定自己得到了什么。
“你真的……不恨我?我让你兄长、让谢家颜面扫地……”
谢安知沉默了片刻。
“我怨过你。”她开口,语气坦诚,“怨你不告而别,怨你什么都不说。但我从未恨过你,更不曾相信那些外人编排的‘事实’,我只相信我眼中的纪昭,绝不是那样的人。”
“至于我哥……我看他对你、也未必如旁人嘴里那般憎恨……”她神情复杂。
“总之,先把那些丧气话都清出去。从今天起,你得好好活着……为我,也为你自己。”
纪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望着好友的清澈坚定的眼睛,重重点了头。
“好。”
……
谢安知还带来一个消息:百年一度的论道大会即将召开,此番由谢家主持,剑阁也在受邀之列。
这论道大会名义上是青年才俊切磋道法、互通有无,实则是各方势力展现实力、招揽人才的舞台。
主家的人脉、排场,本身就是底蕴的彰显。
谢家万年积蕴,曾有两位老祖飞升,如今尚有两位渡劫大能坐镇,实力深不可测。
谢寻今日正是因此被家主叫去商议,才让谢安知寻到院外阵法薄弱点,钻了进来。
“不晓得裴序霜会不会来。”谢安知忽然道,“他如今好不风光,剑阁拿他当下任掌门培养,各方都想拉拢他。”
裴序霜。
纪昭一愣。
上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在市井闲谈里。
听说药王谷少谷主向他高调示爱,被他一句“尔之情意于吾道心有碍”堵了回去,气得人家当场拂袖而去,还险些让剑阁与药王谷生了龃龉。
众人纷纷感慨此子心性孤高,如月悬霜天,可观不可近。
纪昭想,他岂止是孤高,根本是冷漠。昔日还是同门时,他待她连寻常路人都比不上。
她练剑受伤,裴序霜路过见了,只丢下“无用”二字,便漠然离去,仿佛她连让他驻足一瞬的资格都没有。
纪昭不解,自己犯什么事了要被他如此羞辱?从那以后,两人便形同陌路。
后来她声名狼藉,他奉命前来,一句“左道噬心,自甘下品。”,直接坐实了她修炼邪功的传闻。
如今提起来,心中仍是一阵厌烦。她于师门有愧,唯独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师兄”,只有不解与厌弃。
“昭昭,他若来,你要避开吗?”谢安知知晓旧事,与她同仇敌忾。
纪昭冷笑一声:
“避他?不过不相干的人罢了。”
谢安知这才放下心来,随即认真道:“那你搬来跟我住吧?一直困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到我那儿,我护着你。还有你的修为……”
不等她说完,门外骤然便传来谢寻厉喝:
“谢安知!你好大的胆子,趁我不备、敢来我这偷人!”
门被“哐当”一脚踹开,谢寻面色铁青地立在门口,目光像刀子似的剐向桌边两人。
谢安知又岂是被吓大的,她“噌”地站起:
“你吼什么吼,吓唬谁呢!谁偷人了?你凭什么一直关着昭昭?”
“就凭她是我救回来的!”
“呵,若不是你抢先一步,轮得到你去救?”谢安知分毫不让,“你少在这儿摆谱!”
“你!……”谢寻像是要被这个妹妹气死了,“你少管闲事!”
“这是闲事?”谢安声量越发高昂,“我是她朋友,你呢?你是她什么人?轮得着你说我少管闲事!”
这话像针,直直扎进谢寻心窝里。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噎住,只红着眼眶看向她身后的纪昭,那模样混着怒气与委屈,竟显出几分可怜的狼狈来。
纪昭还没从这兄妹俩的吵嚷里回神,便撞上谢寻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下不忍,扯了扯谢安知的袖角:
“安知……我、我还是先住这儿吧。这儿也挺好。白日里你来找我,或是我去寻你,都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下,谢寻眼睛就“唰”地亮了,像得了糖的孩子,方才的委屈阴郁瞬间散了个干净。
谢安知咻地转身:“昭昭,你不是被威胁了吧?住在这,他若欺负你怎么办?”
“……没有”纪昭有些难以启齿,正斟酌如何解释这复杂关系,谢寻已一步上前,扯住谢安知的衣领往后一拽,将纪昭藏到自己身后,眉梢眼角都漾开藏不住的得意:
“听见没?昭昭说愿意留在这,还不快滚!”
兄妹二人又是一番攻击谩骂,谁也不让谁。纪昭扶额叹息,只觉头疼……这世上的兄妹,莫非都是这样鸡飞狗跳的?
最后,在纪昭好一番安抚下,谢安知才一步三回头、不甘不愿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撂下狠话:明日必来,如果谢寻敢欺负她就死定了。
……
深夜,谢寻将纪昭圈在怀中。
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嗅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目光却描摹着她舒展的眉目……那盘踞许久的郁色散了,此刻神情里透着一种松懈后的柔软。
他本该为她欣喜的,可一种更深的不安却悄悄啮咬着他的心。他陪了她这么久,小心翼翼捂着、护着,却不及谢安知一日之功。
“昭昭……”他眉眼低垂,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我怕你不需要我了……怕你又会丢下我……”
强烈的不安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急需确认他能否继续拥有。
下一瞬,纪昭贴近他的脸,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融,近得能感受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眉骨。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言而无信的人么?”她声音带着嗔怪。
谢寻怔住,随即眼底迸发出不敢置信的光彩,圈在她腰际的手也无意识收紧:“昭昭……你的意思是……?”
纪昭看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叹息一声,吻上他薄薄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