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医院的社宅,地段金贵,闹中取静,专供高层住。
楼盖得像艺术品一样,里头却静得吓人,墙壁彷佛吸音棉,把所有动静都吞掉了。
陈心宁和权艺珍刚开完一场磨人的会议,并肩走进玻璃门厅。
心宁低头捏着文件袋,手背不小心蹭过艺珍的。
谁也没吭声,脚步却鬼使神差地踩到了一块儿。
电梯爬到十一楼,“叮”的一声,清脆地划破了沉静。
进屋,权艺珍一脚踢掉高跟鞋,鞋飞得老远,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直奔厨房拉开冰箱门:“弄点吃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心宁还站在玄关,看着艺珍脱衬衫时露出的锁骨和手臂线条,胸口突然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她扔下文件袋,走上前,从后面轻轻搂住艺珍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别弄了。”
权艺珍动作一顿,侧过头,声音低低的:“怎么了?”
“陪我待会儿。”心宁的声音闷闷的。
两人没多说什么,窝进客厅的大沙发。
窗外,东京铁塔的剪影亮起来,又一点点暗下去。
心宁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昨晚银座顶楼套房里,安藤凛的指尖触感、那股侵略性的香水味,像刻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甩也甩不掉。
权艺珍的目光落在她蜷起的手指上。
“昨晚没回,是去银座了?”她问,声音还是平静的,听不出波澜。心宁心口一紧,看着她,点了点头:“嗯。没想瞒你。”
“所以,睡了。”权艺珍吐出这几个字,空气瞬间凝固,沉甸甸地压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心宁喉咙发干:“艺珍,我……”
“你爱她吗?”权艺珍打断她,眼神像探照灯,直直钉进心宁的眼底。心宁吸了口气,摇头:“不知道。不是爱……但就是,拒绝不了。”
身体是跟着安藤凛走了,被刺激填满,可那种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虚的,结束后只剩下空荡荡的疲累。
现在抱着艺珍,那熟悉的温暖和踏实感涌上来,心里却更慌了——慌自己已经脏了,慌这份好不容易焐热的暖,是不是会因此没了。
身体和心像被活生生撕裂,各自为政,只剩中间一道血淋淋的裂缝,疼得她喘不过气。
权艺珍看了她很久,眼神深不见底。
忽然,她嘴角勉强往上扯出个笑,声音拔高,带着强撑出来的、让人心底发凉的轻松感:
“嗨!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仨一起玩不就好了?艾莉他们不也这样?多一个人……多点热闹!”
她脸上的笑太绷,像张随时会裂的面具,眼神却慌得不行,死死扒着心宁的脸,想从她表情里抠出一丝认同来。
这句话像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心宁脑子里!
“艺珍!”心宁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哪还是那个骄傲、对感情近乎洁癖的权艺珍?
这分明是被她逼到悬崖边上,痛疯了、怕疯了,才会说出这种自毁式的话!
她想用“一起玩”这种烂招数,把她绑住——哪怕得踩烂她们最后那点纯粹!
心宁“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权艺珍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进掌心里。
“我不会!”她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砸出来,“艺珍,你看着我!我发誓!不管外头是刀山还是火海,不管我昨晚多混蛋,”她咬紧后槽牙承认了,“我绝对不会背叛你!不会背叛我们这个‘我们’!你不是什么可以被替换的东西!永远都不是!”
她急红了眼,恨不得把心挖出来放在她面前。
权艺珍没说话,手腕被攥得发疼也没挣扎。
就那样看着心宁,眼里翻江倒海——痛、迷茫、绝望,还有一丝被那滚烫誓言撩出来的微弱希望。
然后,她猛地凑上去,吻住了心宁的唇。
这个吻……
没有嫉妒,没有试探,更没有报复的刀子。只有一个念头:确认。在这个真假难分、快要崩溃的世界里,她怀里这个人,还在不在?
唇齿相触的那一刻,那些肮脏的现实、扭曲的提议、刺骨的背叛感,像被短暂地隔开一点。
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接触,带来的那点实感——温的,软的,还有呼吸的。
这吻是冰窖里最后一根浮木,是两个即将沉下去的人,拼命抓住的唯一证明。
夜色浓得像墨。
窗外的霓虹灯被雾气染成一团模糊的光。
屋里只亮着角落的一盏立灯,昏黄的灯光缩成一小团,像抖抖瑟瑟的一缕温暖。
两人就在那团昏黄里,死命抱着对方,力气大得像要把对方融进骨血里。
体温贴着体温,心跳撞着心跳,仅剩的真实感就这么一点点撑着彼此。
谁也不说话,沉重的呼吸声在静谧里清晰可闻。
就这样抱着,从对方身上汲取那一点微弱的热气,压住心底那股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冰凉的“怕”。
一直抱到窗外天光灰白,慢慢、吃力地渗透进夜的缝隙。
天快亮了,攥在一起的手仍旧没松,指节泛白,像废墟里最后一堵死撑不倒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