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绫子小姐男人看了一眼手中整洁的履历,视线只停留在应聘者姓名。
“是!”
盛,明显不是日本的姓氏,也可能是日韩混血,他不明显地撇撇嘴。
目光转回女子身上时,又变换了几种眼神,长的是不错。
“小林先生,我对当代艺术的风格有很深的兴趣,尤其是画作方面,贵社主要合作的画家主要都是后现代和概念艺术风格,我在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担任过一年的实习讲解员,也在旁毕度中心实习了半年……”
盛小姐,你的经历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和我们公司现阶段只需要前台接待和庶务秘书。
“小林先生,我是真的………咦?不是征策展专员吗?”
日光和煦,秋风微凉,小公园四周高楼环伺,这片绿地像一座孤岛,本该很舒适的一个中午,草刈绫子却感到低落和无奈,轻叹口气,偷偷跑回日本已经一周半,多桑应该还没有发现,在电话之中说能靠自己,以后和山田组无关的大话。
没想到在东京找工作如此困难。
这一次并不是贸然行事,当然,绝对无法瞒住多桑太久,两三周估计已是极限,但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回日本,现在草刈绫子不禁开始忐忑,是不是真的太草率了?
坐了十分钟,电话响,心一下子悬起来。
“绫子小姐,”,电话中的女孩拖长了尾音。
草刈绫子忽略她夸张的语调,急道,“怎么样?小穗,成功了吗?”
“我出马,能不成功吗?”,日野香穗笑道,“看你紧张的,不过那家物业管理好严格!真离谱,租房子还要面试?问了我大概一百个问题,还要事前提供财力证明,要不是本小姐有钱,哼哼。”
“所以才找你帮忙啊,我现在又没什么钱。”,草刈绫子松口气。
“那你为什么非要住在那里?房租还这么贵。”,日野香穗啧舌,连她都觉得贵,那就真是颇贵了。
“我是偷跑回来的,过阵子多桑肯定会找到我,我又不想住在调布成天被管东管西,那里相对安全,加上若我找到工作,多桑应该无话可说,不会把我赶回巴黎。”,早想过无数遍,草刈绫子一下子说出一连串理由。
她和香穗是巴黎的高中兼大学同学,只不过香穗是学音乐的,自己学艺术,日野家族经营医药生意,已经上市,大学毕业后香穗回了日本,绫子则是在巴黎又多待了两年,两人交情非常好,几乎无话不谈,对于自己的真实身份,香穗是极少数的知情者。
“我先汇给你一些钱吧,总不能都拿去交房租了,堂堂一个大小姐,难不成饿肚子?”
“没关系的,如果能找到工作,应该能够负担,我之前也存了钱,暂时没什么问题,只是财力证明这种东西拿不出来而已。”草刈绫子苦笑。
在巴黎这么几年自己从不缺钱,也没有什么金钱概念,自从有了这个计划,她才开始偷偷努力储蓄,将生活费转移到一个新开的帐户,省吃俭用,免得多桑委派的人注意到,不过没想到东京真实的物价这么可怕,比巴黎贵得多,这段时间偷存下来的积蓄,不吃不喝也就只够付八九个月的房租,不过幸运的是,那间公寓竟然刚巧最近空出来,所以才提前执行计划。
“那我帮你简单装修下,弄点家具什么的,总不能家徒四壁的吧。”,虽说那一串理由看似有些奇怪,不过香穗没有深想,好友跑回日本,她自然非常开心,“走,我们去逛街挑家具,我这里有格局平面图,那公寓空间很大呢。”
“大小姐,我还在找工作呢。”,草刈绫子无奈,两人都属于不太知道民间疾苦那一类,不过自己还好一些,至少在巴黎还稍微正经实习过,香穗回日本继续读音乐研究所,现在还没毕业,家中企业财力雄厚上还有兄姐,并不需要她做什么。
“怎么会这么难找?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什么人脉。”
“今天和明天还有三个面试,真不行,之后再问吧。”,她并不排斥运用人脉找工作,但非不得已,还是想先靠自己,一种莫名其妙的怄气,不知道是对多桑,还是对自己。
这只是第一步而已,连这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其他?
凌晨。
草刈朗忽然清醒,这几日楼下似乎完成装修,又或者新租客已经迁入,平日里很安静。
挑高的天花板,在遮光窗帘遮蔽光源的情况下显得更黑暗,像真正的夜幕。
有时候他会做一些恶梦,醒来的一瞬,却一点也不记得恐惧之源究竟是什么。
如果说对命运总有一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必须想尽办法证明自身价值的迫切,那在草刈家的这二十多年,他不断的怀疑自己是谁,又或者,这样的怀疑,早在他出生时便已经注定,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究竟是盛朗,还是草刈朗。
“不管怎么样,你是我哥哥啊。”,小孩的眼睛很清澈。
怀疑过自己为什么会被草刈一雄收养,他只不过是一个在千叶街头的孩子,歌舞升平的时代,即使是一个孩子,也没有这么容易饿死,当时山田组还不是东京或是日本最大帮派,正与元吉会激烈厮杀之中,千叶,向来是元吉会的地盘。
那一日,草刈一雄也许是过来谈判的,又或只是恰好经过,他并不清楚,也不关心这个满面威严的男人是什么人,只不过看不惯元吉会那些老流氓总跟他们这些混血孤儿过不去,搜刮他们偷拐抢骗来的一点钱,他们便偷偷通风报信告诉了那男人身边的保镖,车子被动了手脚。
他还记得草刈一雄第一次看见他时,那种神态的变化,那似乎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在那男人眼中看见那样毫无掩饰的情绪,震惊,伤痛,和惊喜。
那是改变他命运的一日,也许在元吉会欺压他们的时刻,就已经注定了这一日的必然。
被选中的幸运儿,他脱离了街头,脱离了那群在今天与明天中挣扎的孩子,算是背叛吗?
毕竟幸运神祇眷顾一人,他自是不会拒绝这样的幸运,在那男人面前,他努力用标准的敬语,礼貌地问了好,像所有对于生存极为敏锐的生物,他知道,这个机会错过了不可能再有。
然而到了草刈家,才渐渐明白当时男人的那个眼神代表的意涵,这场幸运也许只因自己的样貌似极草刈一雄夭折的长子。
一开始就连草刈绫子曾都错把他当成亲生哥哥,当时还太小,小女孩并不清楚死亡的意涵,以为哥哥又回来了,直到上了小学二三年级,才弄明白他并不是原来的哥哥,草刈枫。
草刈一雄待他并不亲近,自己仿佛是个莫名其妙的存在,一个幽灵,一个以假乱真的少爷,他想,原来的那个草刈枫应该和妹妹的感情很好,那也许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好的令草刈一雄这样的黑道枭雄也有心软的一瞬,这份心软,眷顾了素昧平生的他。
青春期时,再压抑也总有一股怒火和暴躁,但他从不敢在大宅之中表现出来,适应了温饱舒适的生活,他明白自己再也不愿回到街头。
在大宅之外,他尽情将这种情绪发泄在那些找麻烦的小流氓身上,没人像他那样狠,即使被打断手臂也要断敌人几根肋骨,这也许是一种考验,不合格又会被扔回街头吧?
他总这样想,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的表现,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不是你哥哥,你哥哥早就死了。”,曾趁着无人的时候对那个傻傻的小女孩低吼,将小孩吓的大哭,但是没隔多久,她依然用同样态度对待他,像根本不记得他凶恶的样子。
再后来,他认清自己该有的位置,这份幸运,他会一直抓在手中,小孩也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家人,他的妹妹。
七年,印象中,还停留在那一晚哭着说不想上飞机的少女,然而绑架事件吓到了草刈一雄,毕竟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亲生孩子,最好的办法只有将人送走。
他盯着矮柜上那幅油画,五日了,就算山田组势力再大,在这座人口千万的国际大都市找一个人同样不容易,加上对外无法大张旗鼓,还要低调避免别的帮会注意到山田组不同寻常的举动。
距离绫子搭上回日本的班机,已经过去三周,这段时间她究竟躲在哪里?
几年未见,草刈朗想像着那个蠢妹妹现在的样子,他对绫子的近况并非一无所知,乖乖的在巴黎做一个普通富家千金,极道之中女人的地位并不高,就算是帮主的女儿,也可能成为笼络重要人士的玩物。
能让她远离这一切,已是草刈一雄温情的表现。
法国那边两个月前就被她借各种名义辞退了当地的厨子管家司机,看来这家伙是筹备了一段时间,然而以绫子温柔的性格,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叛逆的行径?
他完全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