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亮阳光洒进长廊,橡木质地板表层的蜡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和光晕,正卷起细竹帘的女人看见迎面而来的人,恭谨敛身。

“朗少爷。”

“多桑在茶亭吗?”

“是,老爷刚过去。”

草刈朗点点头笑了笑,走过去替女人拉起帘子,秋日的早晨,风已有冷意,估计再过几周,想在大宅后院的茶亭,便得烧暖炉了。

“椿姨,天气凉,别待在这里,这些事情让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了。”

女人抬起头也微微笑,上下将男人看了一圈,“最近是不是太忙啊,瘦了,等等要走的时候,我给您备几个食盒。”

“好。”,男人重新迈开步子,“我先去陪多桑早餐。”

年迈女人再度躬身,细致和服一丝不苟,一直到男人的脚步声渐远,她才直起身来,抬头望去,心中有丝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大厨房中的工作并不算忙碌,毕竟现在待在调布大宅的主人基本上只有草刈一雄一人而已,齐藤椿子一踏进那扇温暖的门,正坐在椅子上偷懒的厨娘和一个年轻女佣慌忙躬身下去。

“执事。”

“朗少爷在茶亭,餐都准备好了?”,在这两人面前,年迈女人的语调威严了些。

“啊?朗少爷来了?”,厨娘有些惊慌,“我们不知道,只备了老爷的,已经送过去了。”

齐藤椿子板起脸,“那这些是什么?”,眼光落在木抬上的另外两份精致餐点,已摆好放在托盘上。

“是……渡海夫人还有宏次少爷的。”,年轻女佣赶忙回答,“好像说今晨会来。”

“喔?好像会来的备好了早膳,正经回来家里主人的反而没有?”,齐藤椿子的声音微沉,厨娘心中一凛。

“回执事,我们是真的不知道,朗少爷身边的人也没有过来说。”,年轻女佣辩解,厨娘扯她一下,令其收声。

“执事,我现在就让绿子把这份送到茶亭。”

齐藤椿子仔细看了看托盘上的食物,更为不快,即使身为山田组的会长,但草刈一雄向来吃得很清淡,面前如此豪华的食材,看来还真是特制的了。

下面的人,心思灵动堪比风向标。

“拿掉纳豆,少爷不吃,还有这个,蜜汁胡桃鲍鱼拿掉,换成御豆腐,少爷胡桃过敏你们不记得吗?”

“是!”,厨娘不敢怠慢,在她发话的同时已经开始动作,利落地拿出一个新的托盘仔细将每一碟东西置换,年轻女佣低着头捧托盘退出去。

齐藤椿子不开口,厨娘也不敢吭声,一时间,大厨房内静默着。

“平日里天天都备着渡海家的饭食?”,看来最近真是疏忽了,没留意厨房,这里已经成什么样了?

齐藤椿子语气冰冷,渡海夫人虽是老爷的亲姐,但近一年走动极勤,动则在调布大宅住个几日,渡海宏次也算常客,但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来也备着餐就太离谱了,还样样奢华精细。

“这里是草刈家还是渡海家?”

厨娘跪下去,齐藤执事在草刈家的地位不一般,她过世的丈夫曾是草刈一雄父亲草刈大和的小马仔,后来又帮着草刈一雄东征西讨。

齐藤椿子孀居后,因膝下无子,也不想独居,便自愿留在大宅当管家,据说当年草刈朗刚被收养时,都是她照顾的,这样深得草刈一雄信任的执事,自己若是得罪,立时就能丢掉工作。

“执事,是我错了。”,厨娘匍匐着,山田组是日本最大黑,但江湖恩怨与他们这种普通佣人没什么关系,这份工作薪酬优渥,她不多过辩解,这是这几年她对齐藤椿子基本的认识,越辩解越糟糕。

又过了一阵,齐藤椿子严肃道,“以后老爷吃什么,渡海家就吃什么,绿子,就让她走吧。”

“是……”,厨娘敛起之前所有心思,这是给所有佣人的一个警告。

“好了,现在做两个食盒,一个主菜做味噌渍鳕鱼,一个………做猪排吧,记得,不要放任何胡桃。”

草刈朗对胡桃过敏,虽不到致命程度,误食也很难受,她想起阿朗小时候那次,全身都起了红疹,还兀自忍着不说,硬生生吃完一整顿饭,挨完茶聚时间,直到回房,连脸都肿了,她吓一跳,赶紧叫来医生。

这孩子从踏进调布大宅的那一天,便一直没有放松过吧?

草刈一雄背脊挺拔,在传统禢禢米上端跪,专注地用竹勺舀起些许釜中的沸水,茶亭其实不算是一个亭子,四面拉门,夏季时,院中林木舒展,遮蔽艳阳,现在气温渐降,三面拉门都阖上了,只一面敞着,对流减少。

外头是这个纬度线上独有的秋景,火红金灿,精致的园艺造景,一切恰到好处。

茶道的精髓在于明心见性,保持静默是最基本的,草刈朗对于这件事并没多大感悟,不过,近年来,草刈一雄似乎更为热衷这种东西。

反差的是,草刈一雄在帮会事务之上却不见一丝平和,即使年过六十五,养父似乎依然对山田组有着许多远大蓝图。

直到他恭敬地捧过漆制枣杯,对面的草刈一雄才开口,“尝尝看,这是林桑让人从台湾送来的,说是今年比赛茶。”

“是。”,他泯一口,除了有些微涩和回甘,也说不出更多,面上却是微笑,“林桑送来的都是好东西,文山包种?”,茶他不懂,不过记忆力过人,多桑喜欢的台湾茶也就那几种,林屏和自然不会送些别的。

“有进步。”,草刈一雄已不是刚才全神贯注的模样,茶道与武道在某些时候,似乎有一些相似之处,例如都需要对自身有严格克制。

“码头的工程没问题吧?”

“没问题。”,草刈一雄是结果论,不干涉中间的过程,只要不触犯帮会底线,损及帮会利益,因此也不需要回答太多废话,草刈朗深知老者的风格。

“嗯,很好,世界联会筹备得如何?”

这个每四年举办一次的活动,堪称全球黑帮大集会,明年正好是世纪末的最后一场,轮到日本主办,身为日本最大的极道组织,由山田组主导,自然毫无异议,这件事情是现阶段草刈一雄最重视的事情。

需要动员帮会内众多人力来完成这一场为期三天的活动,而动员计划早在举办日向前回溯一年便已然开始拟定,毕竟每一国的代表帮会几乎都会派重要成员代表参加,更多是帮主亲自带队过来,比赛虽是娱乐性质居多,然而这样一个机会能促成的合作利益是巨大的。

“请帖上个月发出去,现在大部份都已有回复,香港方面这次有变动,帖子只发给了东星社。”

“这我记得,唔,想不到啊,蒋天生死了之后,一连串的事情,香港的格局变动会这么大,我们和东星社好像之前并没有什么往来。”,草刈一雄陷入沉思。

“多桑,林桑似乎和香港东星社的关系不错。”

林屏和,台湾的两大帮派之一七海帮的领袖,他这十年来更像是一个生意人更甚于一帮之主,北三联南七海,两个帮派都和山田组很熟,七海这些年来渐渐走上不同的路线。

草刈朗曾研究七海帮的转变,只不过,山田组现下还是传统模式的帮会,除了自己开始积极涉入其他生意板块之外,山田组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是属于地下经济。

“说起这个,”,草刈一雄端起茶杯顿了顿,“林桑的女儿好像也就比你小几岁吧?”

草刈朗面上依旧淡笑,带着一丝合适的惊诧,“好像是吧,似乎听林桑偶然聊起过。”

这些较熟识的帮会大佬,家里有几口人或是有什么情妇,基本上不是秘密,林桑的女儿今年25岁,在澳洲大学毕业后回到台湾,不参与帮会事务,来日本旅游过多次,照片也见过,长得是满可爱的,这他早就知道。

多桑向来不会无故提起一件无关的事情,他心中略有意外。

山田组无论是势力或是财力都比七海帮的影响力大得多,还不至于为了与东星社搭上关系,就打林桑女儿的主意?

况且,国际黑帮之间的联姻也不常见,因为局势变动太快,牵扯的利益太过复杂,即使是在本国之内,不同帮派之间也轻易不会打这样的算盘。

一两秒内,他前后思量了一番,竟摸不准草刈一雄的意思。

“若小女孩子最近来日本,你好好招待一下,年轻人就应该一起玩,熟识一下,交个朋友也好嘛!”,草刈一雄笑咪咪地说。

两句轻飘飘的话,草刈朗嗅到不寻常的信号,七海帮虽势力不如山田组,但也不是可以随便让人摆弄的,若他真的正式追求林小姐,那多半老头已经打好了联姻的意向,这是为什么?

“当然,多桑,我们和林桑相交多年,林小姐之前每次来,都是安排了人手暗中照顾的,这次由我出面,也显得地主之谊的礼数。”

草刈一雄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喔,对了,筹备明年世界联会的事情太多了,趁这个机会让宏次帮帮你吧,宏次办事还不如你老练,你带着他,多个人分担,也没这么累,我看你最近是瘦了些。”

比起林小姐的事情,这一句,才真的令草刈朗心中掀起巨浪,对于渡海宏次,他不是没有过猜测,近来他小动作频繁,好些小帮派都以为他已经正式是山田组的人了,这样的动作,多桑不可能不知道,但他现在却并不明白多桑的心思。

“宏次若肯帮我,那是再好不过了。”,他欣然笑道,“大姑姑今天来家里了吗?有一阵子没见了,我得去问候一下。”

“我哪搞得清楚?”,草刈一雄心情似乎很是愉悦,“你大姑姑风一样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从小就这样,我懒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