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上传来的力道并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坚硬质感。
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子,擦过星乃下颌处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着一层薄汗的细腻肌肤。
那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男士香水的味道,蛮横地挤开了周围空气中弥漫的机油焦糊味,直直地钻进她的鼻腔。
星乃的喉咙干涩地滑动了一下。
她那双异色瞳在赢逆极近的注视下,有些不自然地闪烁着。
左眼的天蓝色水光微微晃动,右眼的金黄色则试图重新凝聚起那种属于“大叔”的慵懒散漫。
“大叔我啊……”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胸腔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那件完全被汗水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肌肤上的白衬衫,因此绷出一道道紧致的布料纹理。
“只是……只是刚好路过这里而已。大半夜的,出来散散步,消个食……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试图扭过头,避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黑色桃花眼,但下巴被卡着,只能将视线偏向一旁那一地冒着黑烟的金属残骸。
“然后不小心踩滑了,掉进这个坑里……哈啊~还真是有够倒霉的呢。”
她干巴巴地拉长了尾音,试图挤出一个“呜嘿嘿”的习惯性笑声,但干裂的嘴唇只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弧度。
右边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在下唇上压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她不敢说自己是来秘密巡逻的。
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恶劣程度,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是为了保护阿赫迈达斯的后辈们而独自涉险,还不知道会被他用怎样下流的话语来嘲弄这份额外的“责任感”。
赢逆没有说话。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
视线从她躲闪的眼神,缓慢下移,扫过她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滑过那件湿透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黑色战术内衣边缘,最后落在她大腿上那层被汗水和沙尘弄得有些脏污的黑丝上。
黑丝在战术短裙的边缘勒出一圈明显的软肉,上面还残留着几道被酸液飞溅时擦过的浅色灰痕。
他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稍微扩大了一些。
“是吗。”
赢逆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
就在星乃刚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准备用手撑着地板往后挪动一下,拉开这让人窒息的距离时。
那只刚收回去的大手,突然改变了轨迹,直接揽过了她的膝盖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呀——!”
星乃发出一声短促而慌乱的惊呼。
一阵天旋地转。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她。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赢逆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结结实实地横抱在了怀里。
“你……你干什么!”
星乃的身体猛地僵硬。那根沾着汗水的粉色呆毛在赢逆的胸口处扫过。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双腿在空中蹬动了两下。
但大腿肌肉刚一发力,膝盖窝那里的旧伤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软绵绵的挣扎在这个男人结实的臂弯里,就像是猫咪无意义的扑腾,甚至连他那件敞开的黑色丝质衬衫的布料都没能弄皱多少。
“既然是出来散步的迷路小猫。”
赢逆抱着她,转身朝着中庭中央那个巨大的水母展示缸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对于不听话、把自己弄得一身泥的宠物,主人稍微索要一点惩罚性质的补偿,也是很合理的吧?”
他的声音从星乃的头顶上方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贴在他胸口的星乃耳膜发麻。
“谁……谁是你的宠物了!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星乃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抹红晕从脖颈一路攀升,连那对隐藏在粉色发丝下的耳朵都染上了一层滚烫的胭脂色。
她用戴着白色无指手套的双手抵在赢逆那片硬邦邦的古铜色胸膛上,试图推开一些距离。
但掌心传来的那种属于成年男性的灼热体温,却顺着指尖的纤维一点点渗透过来,让她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赢逆完全无视了她的抗议。
走到玻璃缸前,他并没有将她放下。而是微微弯腰,将她抱得更高了一些,让她的视线能够平视那只在浑浊水体中缓慢游动的发光水母。
“补偿?”赢逆的视线落在水缸里,语气里透着一丝戏谑。“比如……今天晚上在包厢里的服务,再加长半个小时?”
“……唔!”
星乃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脑海里不可遏制地闪过几个小时前,那个昏暗包厢里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那种黏稠滚烫的触感仿佛又回到了指尖。
“你……你这个发情期没完没了的猴子……”
她咬着牙,声音细若蚊蝇。但因为被抱在怀里,这种近在咫尺的距离让这句抱怨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毫无威慑力的嘟囔。
就在这充满暧昧与火药味的拉扯中。
“呲啦——”
整个地下中庭的幽蓝色应急灯光,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光线明灭不定,发出令人牙酸的电流嘶鸣。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水母展示缸底部,增氧泵沉闷的“咕嘟”声像是卡了壳的齿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后,戛然而止。
水缸内部那层微弱的蓝色荧光,也像风中的残烛,猛地黯淡了下去。
那只原本优雅舒展着触须的水母,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透明的伞盖在浑浊的水中无力地漂浮着。
“糟了!”
星乃瞳孔骤缩,顾不上和赢逆的口舌之争。
她本能地伸手扒住赢逆的肩膀,上半身努力向水缸方向倾斜。
“供电系统要崩溃了……刚才那些虫子破坏了底层的备用回路……”
她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焦急。手指死死地抠着赢逆肩膀处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停下来了……要是水循环断掉的话,它们会……”
她没有把“死”字说出口。
那些在废墟中奇迹般存活下来的微小生命,这个承载着她纯粹幻想的水底世界,正在她的眼前一点点走向熄灭。
那种无力感,就像当初眼睁睁看着前会长离开时一样,冰冷地缠绕上她的心脏。
赢逆没有说话。
他感受到了怀里这具娇小躯体的紧绷。那双异色瞳里闪烁的焦灼,不是装出来的。
他抱着星乃,转过身,大步走向中庭一侧那个布满灰尘和碎玻璃的控制台。
那是一个极其古老的控制面板,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物理按键和几根裸露的粗大电缆。
赢逆单手托着星乃的腰臀,腾出右手。
他根本没有去研究那些按键的用途。
修长的手指直接探入那堆杂乱的电缆中。
“你要干什么……”星乃下意识地出声。
话音未落。
赢逆的指尖爆开一团浓郁的紫黑色光芒。这并不是那种带有侵蚀和催情毒素的魔气,而是一种极其纯粹、高密度的能量聚合体。
他将带有魔力的手指直接按在了一个破损的接口处。
“嗡——”
犹大集团最顶尖的能量塑形技术,结合他自身的魔王力量,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简单粗暴的物理连接桥梁。
紫黑色的能量顺着那些陈旧的线路瞬间蔓延开来。光芒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沿着金属管道一路攀爬,强行疏通了那些被沙虫咬断的闭塞节点。
“滴——系统重启中。”
一声冰冷但此刻却如同天籁般的机械女声,从控制台下方生锈的扬声器里传出。
中庭顶部的几盏大灯发出“砰砰”两声闷响,随后骤然亮起。这一次不是那种虚弱的幽蓝,而是极其明亮、清晰的冷白光。
水母展示缸底部的增氧泵再次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响,甚至比之前更加强劲。
一大串银色的气泡欢快地升起,水缸内部的光源重新亮了起来,将那只水母照得晶莹剔透。
不仅如此。
随着控制台的全面重启,中庭四周墙壁上那些看起来像装饰用的巨大金属半球体,突然发出了低沉的运转声。
“那是什么?”
星乃愣住了,视线跟随着那些亮起的设备。
“这种老古董设施,犹大集团的底层数据库里刚好有一份过期的建筑图纸。”
赢逆的右手离开了控制台。他随手拍了拍手指上的灰尘,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
“好像是用来骗那些买门票的小鬼的玩意儿。”
他的话刚说完。
几道湛蓝色的光束从那些金属半球体中射出,在高达十几米的中庭半空中交织、重组。
光影变幻。
一条长达十几米的半透明座头鲸,伴随着一声空灵而悠长的模拟鲸鸣,从空气中具象化出来。
它摆动着巨大的尾鳍,在布满沙尘的空气中缓慢地游曳。
而在它的周围,成百上千只散发着荧光色彩的全息水母,像一场倒下的彩色流星雨,缓缓地在两人头顶降落、盘旋。
冷白色的灯光被这些全息投影折射,整个地下空间被染成了一片如梦似幻的深蓝。
水波的纹理在斑驳的金属墙壁上荡漾。
星乃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微微仰着头。
一条全息小鱼摆动着尾巴,穿过她那根翘起的粉色呆毛,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哇……”
那个音节在她的喉咙里转了半圈,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在这如梦如幻的深蓝光影中。
那个总是戴着“大叔”面具、用疲惫和慵懒来掩饰内心伤痕的少女,那根紧紧绷在心底的、名为“坚强”的弦,在确认这片净土安全无虞的这一刻,彻底断裂了。
眼眶里那股温热的酸涩感,再也压抑不住。
水汽迅速聚集,模糊了左眼的蓝和右眼的金。
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砸在赢逆结实的手臂上,碎成几瓣。
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后怕、以及死里逃生后的释然,顺着眼角不断地涌出。
那些泪水里,有对前会长死去的愧疚,有对无法保护同伴的恐惧,也有在绝境中被迫独自面对黑暗的孤独。
“……”
赢逆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少女。
那张总是气鼓鼓的、喜欢用下流词汇来回击他的小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微张的嘴唇轻轻地颤抖着,发出细碎的、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哽咽。
他眼底那种恶劣的戏谑,慢慢地收敛了起来。
这只强装凶狠的小野猫,终究还是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赢逆没有说话。
他抱着星乃,走到中庭边缘一处相对干净的台阶旁,将她轻轻地放了下来。
星乃屈起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小腿,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了臂弯里。
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哭。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软弱的一面。
可是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力道,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粉色的发丝传到头皮上,暖烘烘的。
赢逆在她的身旁坐下。
“脏死了。”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
没有等待星乃的反驳,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粗糙的拇指指腹直接按在了她眼角的泪痕上。
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霸道的粗鲁。
拇指带着薄茧的触感,在细腻的肌肤上刮擦,一点点抹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水珠。
“我花钱买下来的东西,如果整天顶着一副哭丧的脸。”
赢逆的视线落在她的眼角,声音低沉。
“会影响我在包厢里的心情的。”
这种带着强烈物化意味、甚至有些蛮不讲理的安抚方式,却出奇地有效。
星乃的哽咽声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微微抬起头。
下巴离开膝盖,那双还带着水光的异色瞳,定定地看着坐在身旁的男人。
地下水族馆的冷白灯光,混合着半空中那些全息水母散发出的幽蓝荧光,打在赢逆的侧脸上。
那张线条硬朗的脸庞,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光线下。
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不再带着恶意戏弄,只是平静注视着前方的黑色眼眸。
有那么一瞬间。
星乃看得有些出神。
她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恶劣的性格和下流的手段不谈,这个男人的外貌,确实有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极具侵略性的魅力。
尤其是在刚才,他单手撕碎怪物的暴戾,和现在坐在废墟里,用手指粗鲁地擦去她眼泪的举动,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
“脸红什么。”
赢逆的余光捕捉到了少女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
“难道是想到明天晚上的服务内容,提前进入状态了?”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欠打的弧度。
“闭、闭嘴!”
星乃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粉色的长发在空中甩出一个急躁的弧度。
“谁脸红了!那是……那是刚才战斗的时候太热了!”
她伸手胡乱地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两把,试图用这种动作掩盖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
赢逆轻笑了一声,没有去拆穿她那拙劣的谎言。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长腿随意地向前伸展,后背靠在身后的混凝土柱子上。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台阶上。
谁也没有再说话。
半空中的全息鲸鱼发出空灵的鸣叫。玻璃缸里的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焦糊味,似乎也在这种奇妙的寂静中慢慢淡去了。
时间在这个深埋地下的空间里,失去了原本的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
当星乃那急促的呼吸彻底平复,当她大腿上那紧绷的肌肉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当那三层粉色的光环重新恢复了稳定的闪烁。
赢逆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那些废铁不会有第二波了。”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台阶上的星乃。
“这堆破烂的供电回路我加了锁,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你可以继续在这里玩你那些幼稚的过家家游戏。”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那抹戏谑的光芒再次亮起。
“不过。”
“别忘了。今天晚上的包厢,我可是付了钱的。”
他微微弯下腰,脸庞凑近了星乃,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轻佻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语调说道:
“晚上见。星野酱~”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朝着来时的那条金属通道走去。
“你这个……”
星乃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宽阔的背影。
她咬着牙,因为脱力而有些发软的双手死死地攥紧了裙角。
“你这个只知道发情的猴子!谁要你多管闲事啊!”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着那个背影喊出了一句毫无杀伤力的骂声。声音在空荡的中庭里回荡,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奶凶。
前方的那个背影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在听到这声骂声后,赢逆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没有回头。
而是抬起双手,解开了那件黑色丝质衬衫的扣子。
“哗啦。”
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将那件残留着他体温和雄性气息的外套脱了下来,随手向后一抛。
黑色的衬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星乃的头上,将她那张因为生气而涨红的小脸,连同那些湿漉漉的粉色长发,整个包裹了进去。
“盖好。别感冒了。”
“不然晚上伺候我的时候打喷嚏,我会很扫兴的。”
男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通道的深处。
“唔……”
星乃被那件宽大的衬衫罩住,视线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胡乱地挥舞着双手,将盖在头上的衣服扯了下来,抱在怀里。
“什、什么啊!自顾自地扔过来……谁稀罕你的臭衣服!”
她嘴里依然在嘟囔着。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怀里那件黑色的衬衫上时。
那件衣服的布料柔软而光滑,上面还残留着那个男人身上独有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木质香调的气息。
那种味道,在几十分钟前,她还觉得充满了侵略性和压迫感,让她感到窒息。
但现在。
在这件带着体温的衬衫包裹下。
那种味道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将这地下水族馆里最后的一丝阴冷也彻底隔绝在外。
“噗嗤。”
一声极轻的、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控制的笑声,突然从她的唇缝里漏了出来。
刚才在面对那些机械沙虫时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绝望、以及对死亡的迷茫。
在这个瞬间,就像是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仿佛被某种庞大而蛮横的力量强行塞进心里的暖意。
十分甜蜜。
就像是怀里这件外套一样,暖烘烘的。
星乃没有发现。
她那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不自觉地收紧,将那件黑色的衬衫紧紧地搂在了胸前。
她微微低下头。
鼻尖凑近了那柔软的布料,轻轻地嗅了嗅上面那股独属于赢逆的气味。
在那双异色瞳的深处。
没有厌恶。
没有反感。
只有一种在漫长的寒夜中,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依靠的角落时,才会露出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柔软。
“发情猴子……”
她再次小声地念叨了一句这个词。
但这一次。
声音里没有了怒火。
只剩下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黏腻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