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族馆中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增氧泵沉闷的“咕嘟”声被某种尖锐、细密的摩擦音盖过。
那声音像是无数生锈的金属节肢在粗糙的混凝土表面上刮擦,从左侧那个漆黑的通道口深处,如潮水般层层推进。
星乃娇小的身躯猛地压低重心。双腿分开,右腿微微向后撤了半步,军靴的厚实橡胶底在积了一层薄沙的金属地板上碾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原本因为看到发光水母而放松的脸部肌肉,此刻像是在冰水中浸泡过一般,绷得死紧。
左眼那抹清澈的天蓝色和右眼那轮明亮的金黄色,在昏暗的幽蓝光晕中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锁定在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里。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越来越近,密集得让人耳膜发痒。
空气中那股原本带着淡淡霉味的潮湿水汽,突然被一股浓烈的机油焦糊味和刺鼻的酸腐气息撕裂。
星乃的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
喉咙深处咽下一口唾沫。
黑暗中,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
接着是四点、八点……十几双毫无温度的机械复眼,在通道的拐角处亮起,像是一串串挂在阴间藤蔓上的血色灯笼。
“是那些东西……”
星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属于沙漠老兵的冷冽与沙哑。完全褪去了那个总是拖长尾音、自称“大叔”的慵懒。
从黑暗中爬出来的,是体型如蟒蛇般粗壮的机械沙虫。
它们的外壳由暗灰色的复合金属拼接而成,节段之间裸露着闪烁蓝光的液压管线。
与之前在沙海上遇到的普通型号不同,这些沙虫的背部装甲上,正向外辐射着一圈圈微弱的紫黑色波纹。
那是一种带着侵蚀性质的异常能量。波纹扫过通道的金属墙壁,墙皮上立刻浮现出细密的剥落痕迹,发出轻微的“嘶嘶”腐蚀声。
“目标……能量源……锁定。”
一阵刺耳的电子合成音从领头的那只沙虫体内传出,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它们的复眼并没有看向星乃,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中庭中央那些还在维持运转的巨大水循环系统和底层能量管线。
“休想。”
两个字从星乃那两片因为紧抿而有些发白的唇缝里挤出。
她右侧的那颗小虎牙在下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左臂猛地向前一挥,那面原本折叠在臂侧的防暴盾牌“Iron Horus”伴随着金属机括的脆响,瞬间展开。
盾面上那只巨大的荷鲁斯之眼图案,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显得威严而冷硬。
右手单手提起那把沉重的战术霰弹枪,枪托稳稳地抵在肩窝处。
“砰——!”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废话,星乃直接扣动了扳机。
枪口喷吐出接近半米长的刺目火舌,将整个中庭瞬间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后坐力顺着枪管传递到她纤细的手臂和肩膀上。
星乃的上半身只是微微向后晃动了不到一公分,右脚的军靴在地板上踩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硬生生将那股反冲力吃进了身体里。
密集的鹿弹呈扇形扫向通道口。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机械沙虫被金属射流迎面击中。
暗灰色的装甲上瞬间爆开一团团火花和飞溅的金属碎屑。
它庞大的身躯被打得向后翻滚,液压管线断裂,喷洒出黑褐色的黏稠液体。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那只沙虫倒下后,它身后的通道里涌出了更多的猩红复眼。它们就像是被激怒的蚁群,踩着同伴的残骸,疯狂地涌入水族馆的中庭。
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战斗在一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星乃的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她左手举盾,右手熟练地拉动泵动式护木。
“咔嚓、砰!”
“咔嚓、砰!”
枪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骨发痛。
一枚枚滚烫的黄铜色弹壳从抛壳窗里弹出来,掉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随后在薄沙中滚落。
枪管因为连续射击开始发热,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星乃的呼吸节奏发生了改变。
原本平稳绵长的呼吸,现在变成了短促而有力的“呼、吸”。每一次胸腔的扩张和收缩,都带着一种将氧气压榨到极致的紧迫感。
改良版白衬衫的领口处,一层细密的汗珠开始渗出。
“滋啦——”
一只绕到侧面的沙虫,张开头部的金属颚,喷出了一股散发着恶臭的绿色酸液。
星乃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抹危险的绿色。左臂迅速下压,盾牌倾斜了一个角度。
酸液砸在“Iron Horus”的盾面上,立刻冒起一阵刺鼻的白烟。
那层涂装着海洋图案的特殊涂层,在酸液的腐蚀下迅速起泡、剥落,露出下方银白色的合金基底。
“呜……”
星乃闷哼了一声。
酸液附带的冲击力虽然被盾牌挡下,但那股巨大的动能依然震得她左臂一阵发麻。
她咬着牙,借着这股推力向右侧滑步。
就在她右腿发力,准备支撑身体重量完成变向的那一瞬间。
膝盖窝的关节处,突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唔!”
那是之前在沙海上与这些怪物激战时留下的旧伤。
虽然经过了医疗处理,但在高强度的连续作战和连日来酒吧兼职的疲劳累积下,这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发出了抗议。
星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
军靴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那些机械沙虫仿佛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破绽。
它们那原本杂乱无章的冲锋阵型,突然发生了改变。
刺耳的电子合成音在虫群中低频回荡,像是在传递着某种战术指令。
原本正面冲击的几只沙虫迅速后退,散开。而从两侧包抄的沙虫,则加快了速度。
它们不再盲目地喷吐酸液,而是利用灵活的金属节肢,在水族馆的承重柱和废弃展示柜之间来回穿梭,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网。
那些猩红的复眼死死地盯着星乃那条微微有些颤抖的右腿。
“这些家伙……”
星乃稳住身形,枪口对准左侧一只试图靠近的沙虫开了一枪,将其逼退。
她很快就察觉到了敌人的战术意图。
它们记录了自己带有旧伤的情报。
它们在拉扯。
在迂回。
在试图用这种如同狼群狩猎般的耐力战,一点点耗干她这具娇小身躯里所剩无几的体力。
汗水,越来越多。
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流过白皙的下颌,最终在下巴尖摇摇欲坠。
“啪嗒。”
一滴汗水砸在领口的布料上。
那件原本略显宽松的白衬衫,此刻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薄薄的面料紧紧地贴合在她的背脊和胸前。
原本隐藏在布料下的、属于十七岁少女娇俏而青涩的曲线,在水渍的勾勒下变得清晰起来。
背部那两片纤薄的肩胛骨,随着她举枪和挥盾的动作,在湿透的衬衫下起伏勾勒出明显的轮廓。
胸前那微小的起伏,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正在剧烈地起落。
隐约可见里面那件黑色战术运动内衣的边缘线条,在被汗水浸成半透明的白色布料下若隐若现。
“呼……呼……”
星乃的嘴唇微微张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夹杂着硝烟和酸腐味的氧气。
右腿的肌肉在战术短裙下控制不住地细微痉挛着。
黑色的内短裤边缘,那片白皙细腻的大腿肌肤上,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肌肉摩擦,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不能……让它们靠近能量管线……”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跳动的机械身躯,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巨大的、里面还游动着发光水母的展示缸。
那是这个水族馆还能维持运转的最后奇迹。
如果被这些怪物切断底层能量,那些在水里优雅游动的生物,这个她好不容易发现的、如同梦幻游乐园般纯洁的地方……就会彻底变成一堆死寂的废铁和死水。
“咔嚓、砰!”
枪声再次响起,但射击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她那只握着霰弹枪前护木的手,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
“滋啦——”
又是一股酸液喷了过来。
星乃举盾格挡。
“咔……咔啦……”
这一次,除了白烟和刺鼻的气味。
一面伴随了她无数次战斗的“Iron Horus”盾牌中心,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在星乃听来如同惊雷般的碎裂声。
一道细小的裂纹,顺着那只被腐蚀得斑驳的荷鲁斯之眼图案边缘,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星乃的瞳孔猛地一缩。
盾牌快要撑不住了。
体力正在如流沙般迅速流失。大腿的酸痛感像是一把钝锯,不断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眼前的视线甚至开始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
就在这短暂的恍惚中。
星乃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前几天深夜,在那个漏风的废弃校舍天台上。
那个有着琉璃般蓝色眼眸、总是像受惊小动物一样的女孩,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紧紧地抱住自己。
“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死掉。”
露露那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还有芹香那别扭的关心,由音推眼镜时的严谨,希美那温暖的笑脸,纱莉虽然面无表情但总是挡在前面的背影。
“大家……”
星乃的嘴唇动了动。
过去的她,如果遇到这种孤立无援的绝境,一定会选择把所有的危险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她会觉得,只要自己牺牲了,就能换来其他人的安全。
那是她为了赎罪而给自己戴上的沉重枷锁。
但是。
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
在那个月光下的拥抱之后。
那层名为“大叔”的冰冷外壳,那颗被罪恶感封锁的心脏,已经被同伴们纯粹的温度捂热了。
她明白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不需要再去独自寻找什么“死亡”作为解脱。
她有家人。
有可以后背相托的同伴。
“呼……”
星乃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左臂死死地抵住出现裂痕的盾牌,挡开一只扑上来的机械沙虫。
右手松开霰弹枪的握把,任由枪械被枪带挂在身侧。
那只白皙、布满细小擦痕的手,带着一丝急切,伸向了战术背心的右侧口袋。
指尖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便携式通讯器。
那是连接着阿赫迈达斯废校舍、连接着对策委员会大家的生命线。
手指按下侧边的紧急呼叫按钮。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从通讯器微小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星乃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通讯器那块小小的液晶屏幕上。
屏幕上,代表着信号强度的格数,是空荡荡的一片。一个红色的交叉符号在屏幕中央闪烁。
没有信号。
完全被屏蔽了。
是因为这地下遗迹深达几十米的混凝土和铅层的阻挡?还是那些机械沙虫身上散发出的紫黑色侵蚀光环带来的电磁干扰?
星乃不知道。
她只知道。
在那一瞬间。
一种比大腿肌肉撕裂还要寒冷的绝望感,像是一桶混着冰渣的水,从她的头顶一直浇到了脚底。
孤立无援。
这个她曾经习以为常,甚至主动去寻求的状态。
在体验过同伴的温暖后,再次降临时,竟然会变得如此可怕,如此让人窒息。
“滋啦啦……”
通讯器里的盲音还在响着,像是在嘲笑她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弱。
“滴——滴——滴——”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急促、更加刺耳的警报声,在她的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星乃抬起头。
那三层标志性的、粉色的环状光环,此刻正在她的头顶剧烈地闪烁着。
原本稳定、柔和的粉色光芒,现在变得刺眼而狂躁。
光环的边缘出现了一道道不稳定的锯齿状波动,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撕扯着它的结构。
那股高频的嗡鸣声,正是从光环内部发出来的。
过载。
长时间高强度的战斗,不断地抵抗沙虫侵蚀光环的辐射,加上体力和精神的双重透支。
支撑着这具娇小身躯突破肉体极限的安全阀——光环。
即将走向崩溃的边缘。
一旦光环破裂,她不仅会失去所有超越常理的力量和防御,甚至连最基本的意识都无法维持。
“咳……”
星乃忍不住干咳了一声,一缕带着铁锈味的血丝从嘴角渗了出来,顺着苍白的下巴滑落,滴在那件湿透的白衬衫上,晕染开一小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周围的机械沙虫似乎感知到了猎物即将倒下的虚弱。
它们停止了迂回和拉扯。
那些猩红的复眼在黑暗中成片地亮起,像是一张收拢的网。
“咔哒、咔哒……”
令人毛骨悚然的节肢摩擦声再次密集起来。它们正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背靠着水母展示缸、身形单薄的少女逼近。
星乃靠在冰冷的玻璃上。
厚重的玻璃传来一阵阵属于深海的寒意,却无法浇灭她体内那种因为透支而燃烧的虚火。
大腿的肌肉彻底罢工了。她顺着玻璃,缓缓地滑坐在了金属地板上。
军靴踩在沙土里。战术短裙的下摆堆叠在腰间。
那把沉重的霰弹枪无力地垂在身侧,枪管上的余温已经散去。
左臂上那面布满裂痕和酸液腐蚀痕迹的“Iron Horus”防暴盾牌,斜靠在膝盖旁。
盾面上的荷鲁斯之眼,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变得黯淡无光。
“呼……呼……”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头顶的光环闪烁得越来越快,发出的光芒将她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那双异色瞳里的光芒,正在一点点涣散。
金黄色和天蓝色的焦距失去了焦点,模糊地映照着那些正在逼近的、闪烁着紫黑色波纹的机械怪物。
水缸里,那只散发着荧光的水母,依然在缓慢而优雅地游动着。
它的触须轻轻扫过玻璃,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仿佛在注视着外面这个即将被撕碎的少女。
一滴汗水从星乃的睫毛上滑落。
砸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见机械运转和水流声的地下空间里。
等待着属于她的,似乎已经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