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天的跋涉,那座巍峨的北方重镇——北风堡,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格雷带着瑟蕾娜熟练地缴纳了入城税,为了省钱也为了低调,他选择了一间位于平民区、挂着“治愈之手”招牌的教会医院。
诊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负责看诊的是一位穿着灰色法袍的中年牧师,胸口挂着一枚代表 C 级资质的铜质徽章。
他戴着单片眼镜,表情严肃刻板。
“坐好。衣服撩起来。”
瑟蕾娜坐在硬木椅上,有些畏缩地看了一眼格雷。在格雷点头示意后,她才颤巍巍地解开皮甲,露出平坦的小腹。
牧师的手掌亮起微弱的白光,贴在她的丹田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牧师的眉头越锁越紧,甚至发出了几声沈重的叹息。
每一次叹息,都让瑟蕾娜的身体僵硬一分。
终于,牧师收回了手,摘下单片眼镜,用一块绒布擦拭着,眼神复杂地看着瑟蕾娜。
“年轻人,我得说实话。情况很不乐观。”
格雷的心里咯噔一下,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椅背:“医生,是什么问题?诅咒吗?”
“比诅咒更麻烦。” 牧师摇了摇头,指着瑟蕾娜的小腹说道: “她的魔法回路……已经彻底碎得不成样子了。就像是被铁锤砸碎的玻璃。”
“通常来说,这种程度的回路损坏,这股庞大的魔力乱流会直接冲击大脑,导致宿主神智崩坏,变成疯子或者白痴。但这位姑娘……” 牧师上下打量了一下瑟蕾娜强健的体格。
“她是魔剑士吧?多亏了她这副千锤百炼的肉体,强行分担并压制了一部分乱流,这才让她勉强保住了神智,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呆滞。”
瑟蕾娜听不懂太深奥的理论,但她听懂了“碎掉”和“呆滞”。她不安地绞着手指,低下了头。
“那她最近的腹痛和发热是怎么回事?”格雷追问。
“这就是最糟糕的地方。” 牧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你说她之前中了哥布林萨满的暗魔法,对吧?虽然外表没伤,但那股阴毒的暗元素已经渗透进去了。”
“如果是正常的回路,这点暗元素很快就会被排出。但她的回路是破碎的。那些暗元素就像是掉进伤口里的盐巴,正在刺激那些破碎的回路断面。”
牧师顿了顿,用一种宣判死刑般的语气说道: “她现在感觉到的发热和疼痛,并不是在好转,而是一种……『侵蚀』。” “坏掉的回路在暗元素的催化下,正在产生病变,不断侵蚀她的肉体和内脏。如果不阻止,这种侵蚀会越来越严重,直到把她的身体从内部掏空。”
“侵蚀……” 格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原本以为只是小伤,或者是像上次那样的发烧。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像是慢性自杀一样的绝症。
瑟蕾娜虽然听不太懂“侵蚀”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了格雷惨白的脸色,也感受到了牧师语气中的绝望。
(我要死了吗?) (我是坏掉的……修不好了吗?) 恐惧让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那有办法治吗?钱不是问题!”格雷急切地问道,从怀里掏出钱袋,“不管是净化还是手术……”
“收回去吧。” 牧师摆了摆手,拒绝了格雷的钱袋。
“我只是一个 C 级牧师,只会治疗外伤和驱散低级诅咒。这种涉及魔法回路修复和深层驱散的高深领域……我无能为力。”
他看着瑟蕾娜,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想要救她,你至少得找到一位 A 级以上的魔法师,或者是红衣主教级别的高阶神官。只有那种大人物,才有可能理得清她体内那团乱麻。”
“A 级……” 格雷喃喃自语。 在这个边境地区,别说 A 级了,连 B 级都凤毛麟角。A 级强者通常都待在王都或者是法师塔里。
“带她走吧。给她吃点止痛药,让她……舒服一点。” 牧师下了逐客令。
……
走出教会医院。 北风堡的街道依然喧嚣,但在格雷耳里,这些声音仿佛都变得遥远了。
他牵着瑟蕾娜的手。 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格雷低头看着她。
瑟蕾娜正用那双无助的紫色眼睛看着他,像是一只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等待主人决定的宠物。
她在等待宣判。
是会被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还是……
“……啧。” 格雷猛地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瑟蕾娜有些吃痛。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格雷咬着牙,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劲。
“庸医。那就是个庸医。” 他像是在说服瑟蕾娜,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什么侵蚀,什么没救了……放屁。”
他拉着瑟蕾娜大步向前走去。
“既然他说 A 级能救,那我们就去找 A 级。” “北风堡没有,我们就去凛冬城。凛冬城没有,我们就去王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按住瑟蕾娜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听着,瑟蕾娜。我花了那么多钱买你,给你买装备,给你治病。” “在你把这些债还清之前,你要是敢死……” 格雷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
“……我就追到地狱去把你抓回来。”
瑟蕾娜愣愣地看着他。
虽然因为“侵蚀”的诊断而感到恐惧,但主人那只抓着她肩膀的手,是那么的热,那么的用力。
那句凶巴巴的威胁,在她听来,却比任何安慰都要动听。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我不死。) (我会努力活着……还债。)
格雷深吸一口气,重新牵起她的手。 “走。去买最好的止痛药。然后出发。”
旅途的目标变了。 不再只是单纯的行商。 而是一场为了生存、与时间赛跑的求医之旅。
离开医院后,格雷没有带着瑟蕾娜去旅馆休息,而是找了个安静的巷角,拿出了他的账本。
“请一位 A 级大法师出手的行情价,起步就是 5000 金币。这还不包括材料费和路费。” “如果去王都,光是那里的入城费和疏通关系的钱……”
格雷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最后停了下来。 脸色铁青。
靠他现在这种倒买倒卖的行商方式,运气好一个月能赚 50 金币。
要想凑够 5000 金币,得花上八年。
八年。
等到那时候,瑟蕾娜恐怕早就被那个庸医口中的“侵蚀”给掏空了,连骨头都不剩。
“没时间慢慢做生意了。” 格雷合上账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曾经身为佣兵团长的狠劲。
“既然正规途径来不及,那就只能走险路。” “去冒险者公会。”
……
北风堡的冒险者公会大厅,比市集还要嘈杂百倍。 巨大的橡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著劣质麦酒、烤肉、汗臭和血腥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瑟蕾娜跟在格雷身后,兜帽拉得很低。
周围全是背着武器、凶神恶煞的壮汉。
有人在大声吹嘘杀了几只食人魔,有人在因为分赃不均而拍桌子骂娘。
这种充满暴力的环境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她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贴着格雷的后背。
但她没有逃跑。
(要赚钱。) (要治病。) (不能让主人一个人承担。) 她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匕首柄,强迫自己抬起头,哪怕双腿还在微微打颤。
格雷牵着她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直奔悬赏栏。
“找猫找狗……报酬 5 银币。垃圾。” “护送商队……报酬 30 银币。太慢。” “清理下水道……报酬 10 银币。浪费时间。”
格雷的目光直接跳过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低级任务,看向了最上方、用红色羊皮纸书写的高级委托。
【讨伐双足飞龙】 —— 报酬:800 金币。
【探索古代遗迹地下三层】 —— 报酬:1500 金币 + 战利品。
【清剿食人魔部落】 —— 报酬:600 金币。
“就是这个。” 格雷伸手揭下了那张讨伐双足飞龙的委托单。
虽然危险,但瑟蕾娜是 B 级魔剑士,哪怕不能用魔法,凭借她的身体素质和格雷的指挥,这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要干这一票,就能赚到普通人十年的收入。
格雷拿着委托单,带着瑟蕾娜挤到了柜台前。
“接任务。” 格雷将那张红色的羊皮纸拍在桌上,同时掏出了自己那张布满划痕的铁质冒险者卡片。
柜台后的接待员是一位神情疲惫的精灵女性。她扫了一眼那张卡片,又看了一眼委托单,连头都没抬。
“驳回。” 精灵把委托单推了回来,声音冷淡得像公事公办的机械。
“为什么?”格雷皱眉。
“看清楚你的卡片,先生。” 精灵指了指卡片上那个显眼的字母 『 D 』。
“根据公会规定,D 级冒险者最高只能接取 C 级委托。这张讨伐双足飞龙是 B+ 级任务,只有 B 级以上的冒险者或者 A 级小队才有资格承接。”
“我有实力完成它。”格雷急切地解释,一把将身后的瑟蕾娜拉了过来,“这是我的队友,她是 B 级魔剑士!我们有能力——”
“口说无凭。” 精灵冷漠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瑟蕾娜。
只见这个所谓的“B 级强者”正缩着脖子,一脸惊恐地看着周围,手还在发抖。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女人。
“而且,这上面显示,你的佣兵团已经在半年前解散注销了。你现在只是个 D 级的独行侠。” 精灵将委托单挂回了身后的架子上。
“规矩就是规矩。我们不能让低级冒险者去送死,这会影响公会的抚恤金预算。” “如果你真的缺钱,那边有采集药草的任务,一天也能赚个 20 银币。下一位。”
“你……!” 格雷气得想砸柜台。 20 银币?那连买止痛药都不够!
他看着那个高高挂起的任务单,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证明了“无能”的 D 级卡片。 现实像一堵冰冷的高墙,横在他和那笔救命钱之间。
他有剑,瑟蕾娜有力气。 但这个该死的体制告诉他:你不配。
瑟蕾娜看着格雷愤怒却又无助的背影。 虽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规则,但她看懂了那个精灵轻蔑的眼神,也看懂了主人的挫败。
(是因为……我不够强吗?) (是因为我看起来太弱了……所以主人接不到工作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眼中充满了自责。 如果她能再勇敢一点……如果她能像以前那样自信地拔剑……是不是就能帮上忙了?
“……走吧。” 格雷收起卡片,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他没有再争辩,拉起瑟蕾娜的手,转身向大门走去。
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回到旅店房间,格雷连口水都没喝,直接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在瘸腿的桌子上,借着烛光开始研究。
他制定了周密的“刷级赶路”计划,为了那一笔昂贵的治疗费,他准备把沿途所有的委托都接了。
“呼……” 格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合上地图,转过身准备宣布这个决定。
却发现瑟蕾娜正背对着他,站在阴影里,双手死死握着那把精钢长剑,试图练习平举。
剑好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心里那座名为“恐惧”的大山压在了剑身上。
手臂的肌肉在悲鸣,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伴随着过往杀戮画面的闪回。
(握住……) (别抖……求求你……别抖……)
汗水顺着发梢滴落,进了眼睛,辣得生疼。
她咬破了嘴唇,尝到了铁锈味,但双手依然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剧烈痉挛。
剑尖开始不受控制地下坠,恐惧感像潮水一样即将把她淹没。
不行了…… 又要掉下去了…… 我果然是个废物……
就在瑟蕾娜的手腕彻底脱力,长剑即将脱手砸向地板的那一瞬间。
一道温热的气息,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她的后背。
没有责备的声音,也没有夺走武器的粗暴。 一具宽厚、结实,带着熟悉烟草味和体温的胸膛,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贴上了她的后背。
瑟蕾娜浑身一僵。
紧接着,一只布满老茧、粗糙却有力的大手,从她身后探出,覆盖在了她那双苍白、颤抖的手背上。
格雷的手很大,几乎将她的双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手指。
一股强大的、稳定的力量透过掌心传递过来。
原本摇摇欲坠的剑柄被重新握紧。
原本剧烈晃动的剑尖,在另一股力量的介入下,奇迹般地稳住了。
格雷从背后环抱着她。
他的下巴几乎抵在瑟蕾娜的头顶,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腰,给予她支撑。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心跳声仿佛都重叠了。
“别用蛮力。”
格雷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让瑟蕾娜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酥软了下来。
“放松肩膀。” 格雷握着她的手,引导着她调整姿势。 “恐惧会让肌肉僵硬,僵硬就会发抖。把重量交给我。”
瑟蕾娜呆呆地看着前方。
手里的剑依然沉重,但那种随时会失控的恐惧感消失了。
因为这把剑,现在不是她一个人在拿。
身后这个男人,正用他的身体作为剑鞘,包裹着她这把破碎的剑。
(不抖了……) (有主人在……剑就不会掉。)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支撑住的安心感。
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背部肌肉,将身体的重量向后靠去,倚在格雷的怀里。
格雷感受着怀里人儿的软化,眼神变得柔和。 他就这样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握着她的手,将那把剑稳稳地举在半空中,如同两人共同的誓言。
“练得不错。”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不过别太着急。以后……我会陪你一起握。”
烛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融为了一体。 那把冰冷的杀入兵器,此刻竟也传递出了一丝温情。
————
夜幕降临,旅店房间里的蜡烛再次被点燃。 格雷端着刚从楼下买来的热腾腾晚餐——两份烤鸡腿配马铃薯泥,推门走了进来。
“开饭了。”
他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要是这家伙又像昨天那样僵在那里不敢动,是不是得再用点强硬手段。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挑了挑眉。
瑟蕾娜已经坐在桌边了。
她手里甚至已经拿好了一把木勺,坐姿虽然还是很端正,但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得像张弓。
看到格雷进来,她那双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视线紧紧黏在那盘烤鸡上,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
格雷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没有等待命令,也没有迟疑。
瑟蕾娜直接用勺子挖了一大块马铃薯泥送进嘴里,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偶尔会蹭到脸颊上,但那种“想吃就吃”的自然感,简直是飞跃性的进步。
“这不是学得挺快嘛。” 格雷满意地点点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看来昨晚的“手把手教学”和早上的“摸头杀”效果显著。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小团体里,吃饭是不需要看脸色的。
格雷刚想开动,手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啧。” 他忘记买水了。这家旅店的免费淡啤酒味道像马尿,他实在喝不下去。
“你先吃,我去楼下买瓶水,马上回来。” 格雷对着埋头苦吃的瑟蕾娜交代了一声,然后起身走出了房间。
瑟蕾娜嘴里含着勺子,抬头看着格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面前香喷喷的烤鸡腿。 (主人……走了?)
……
三分钟后。 格雷提着两瓶优质泉水回到了房间。
“水来了,这鬼地方连水都卖得……”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
瑟蕾娜依然坐在桌边。
但她手里的勺子已经放下了。
那盘马铃薯泥只缺了一角(是他离开前吃的那一口),烤鸡腿更是碰都没碰。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口——也就是格雷进来的方向。
格雷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吃?”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盘子。没凉啊,味道也挺香的。
“还是说……我又忘记下令了?” 格雷皱起眉头。难道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心,因为他离开了这短短三分钟就崩塌了?旧病复发?
瑟蕾娜看到格雷回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勺子。
但她没有立刻吃,而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格雷,又看了看格雷面前那份还没动过的晚餐,然后发出了一声期待的气音: “唔……”
她伸手指了指格雷的椅子。 意思很明显:你也坐下。
格雷看着她那副样子,突然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不敢吃”。 这是“不独自吃”。
在野外,狼群只有在头狼开始进食后,其他成员才会开动。
而且,群居动物通常不喜欢落单进食。
对于现在把自己定位为“宠物”或者“下属”的瑟蕾娜来说,主人不在的时候,独自享用美食是一种不安心、也不正确的行为。
她停下来,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为了等他回来,一起吃。
“……哈。”
格雷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种被等待的感觉……还真不赖。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格雷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拉开椅子坐下,拧开水瓶递给她。
“行了,我回来了。” 他拿起自己的刀叉,切下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一起吃吧。”
看到格雷动口了,瑟蕾娜这才开心地瞇起眼睛,重新把勺子伸向了自己的盘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仓鼠。
灯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虽然没有语言交流,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比任何情话都温馨的默契。
晚餐结束后,格雷重新摊开地图,准备再核对一次明天的“刷级路线”。 为了保证效率,他必须精确计算每一个任务的接取顺序和路程时间。
“你先去洗澡。洗完就睡,明天天一亮就要出发。” 格雷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瑟蕾娜抱着换洗衣服走进了浴室。
这一次,没有发生什么“长时间不出来”或者“在里面摆好姿势”的意外。
二十分钟后,浴室门开了。
瑟蕾娜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粗布睡衣,头发擦得半干,脸颊红扑扑的。
她看了一眼还在工作的格雷,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乖乖地钻了进去。
她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个脑袋,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格雷从地图中抬起头,看着这一幕。 心里涌上一股老父亲般的欣慰感。
“终于……像个正常人样了。” 没有脱光,没有跪地,也没有那种随时准备献祭自己的神经质。
就像个累了一天的普通女孩,洗个澡,然后睡觉。
这正是格雷一直想要教给她的“常识”。
“看来教育很有成效。” 格雷满意地收起地图,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只留下一盏床头的油灯。
他也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汗水。 擦着头发走出来时,房间里很安静。
格雷走到床头,拧灭了最后一盏油灯。 “噗。”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房间陷入了宁静的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摸黑走到床边,准备掀开被子躺下。 然而,就在他靠近床沿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住了。
在黑暗中。 一双明亮的、如同紫水晶般的眼眸,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瑟蕾娜没睡。 她侧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格雷,那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却没有一丝睡意。
“……怎么了?” 格雷压低声音问道,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吗?还是伤口痛?”
瑟蕾娜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 被子下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一只温热的小手从被窝里探出来,轻轻抓住了格雷的手腕。
不是那种恐惧的抓握,也不是那种为了讨好的卑微拉扯。
而是一种……带着撒娇意味的牵引。
她拉着格雷的手,缓缓地、引导着探入了温暖的被窝,按在了自己柔软的腰肢上。
然后,她主动向后挪了挪身体,让出身边的位置,并掀开了被角。
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进来。 到我身边来。
格雷愣了一下。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瑟蕾娜此刻的表情。
她的脸颊酡红,眼神里荡漾着一层水光。
那不是被逼迫的无奈,也不是为了抵债的计算。
那是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渴望。
她微微仰起头,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一声甜腻的、像猫咪求偶般的哼叫: “嗯……唔……”
她甚至主动蹭了蹭格雷的手掌,身体在被子下微微扭动,似乎在诉说着某种空虚。
“……呵。”
格雷突然笑了。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他的笑声显得格外愉悦。
不是因为欲望得到了满足。 而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这不是“奴隶的义务”。 这是“女人的邀请”。
她终于明白了。做爱不是惩罚,也不是工作。 而是两个人在夜晚,互相取暖、互相快乐的事情。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瑟蕾娜。”
格雷俯下身,在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上落下一个吻。 声音变得沙哑而充满磁性。
“既然这么想要……那今晚就别想睡了。”
瑟蕾娜没有躲闪。 她伸出双臂,像是缠绕树干的藤蔓一样,热情地环住了格雷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被浪翻涌。 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