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一早上的雾还没散尽。

科林推开冒险者公会侧门时,英格丽德挂在他胳膊上,眼睛眯成缝,脑袋一点一点。她出门前胡乱套了件裙子,头发也没梳,几缕翘着。

会长正站在大厅和下属吩咐着什么。他看到科林,正欲笑着迎接,随即又看到了那个快要睡着的女孩,眉毛抬起来。

“这位是……”

“跟来看热闹的。”科林把胳膊抽出来,英格丽德晃了一下,勉强站稳。他声音平静,“不碍事。她待外面,不进去。”

会长看了眼墙上的钟——离六点还差一刻——又看了眼英格丽德。英格丽德正好打了个哈欠,眼泪冒出来。

“规矩上……”

“规矩上,见证人有权带一名随行记录员。”科林打断他,语气没起伏,“我补个手续。事后报告我多签一份。但她不进去,可以吗?”

会长纠结了几秒。

“……行吧。”他说,“别让她乱跑。”

科林点点头,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英格丽德揉着眼睛跟上,脚步拖在地上。

考核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厚橡木的,镶着铁条。门口摆着两张高背椅,是给候场的受试者准备的。现在椅子空着。

英格丽德左右看看,走廊两侧没有窗,只有墙上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她蹭到墙边,背靠上去,打算继续打盹。

说来也就是换个地方睡觉嘛。老板不会是纯粹看自己睡懒觉不爽吧?

另一头的楼梯传来脚步声。

靴跟敲在石阶上,清脆,有节奏。一个人影转出来,深青色的法师袍,细剑,黑色头发扎在脑后。

英格丽德眼睛睁大了一点。

薇茵也看见了她。

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径直走过来。

她没跟科林打招呼,先伸手捧住英格丽德的脸,拇指蹭过她的眼角——那里还有打哈欠留下的湿痕。

“还真拖来了?”薇茵笑出声,转头看科林,“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科林没接话。

“你怎么也来。”他说,“这种小事,犯得着?”

薇茵松开英格丽德,耸耸肩。她走到考核室门边,手按在门把上。

“绩效评定改了。”她声音压低了些,侧过脸,“‘参与公会事务’算分。当一次见证人,顶得上以前跑三个边境巡逻任务。”

科林看着她。

“你不也一样。”她抬眼看科林,“退役金拿着,酒馆开着,还是被叫回来了。”

科林移开视线。他盯着对面墙壁上一块水渍痕迹,看了两秒。

“都不容易。”他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薇茵笑了。这次笑得不带多少声音,只是嘴角弯起来。她突然伸手,揽过英格丽德的肩膀。

“走,跟我进去。”

英格丽德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着往前挪了两步。她扭头看科林,科林皱着眉。

“里面没多余位置。”他说。

“挤挤就行。”薇茵没停,“会长那老家伙还敢驳我不成?”

她推开门。

房间比想象中小。

一张长桌横在中央,后面摆着三把高背椅。

已经坐了一个男人,穿着公会文官的深棕色长袍,是考官。

桌上堆着羊皮纸卷、墨水壶和一座铜制沙漏。

正对长桌的,是一张孤零零的木凳。

会长从另一扇小门走进来,手里多了一叠表格。他看见薇茵搂着英格丽德,愣了一下,视线扫过科林。科林站在门边,没表情。

会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扯开嘴角,笑了一声,短促,干巴巴的。

“薇茵女士也到了?好,好。人齐了就……”

“我带个帮手。”薇茵打断他,把英格丽德按在长桌最右侧的空位上——那是原本留给记录员的窄凳。

她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家。

“不碍事吧?”

会长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看考官,对方盯着桌上的沙漏,好像突然对计时器产生了浓厚兴趣。

角落里的两个文书低头整理纸张,纸页哗哗响。

“当然……不碍事。”会长把表格放在桌上,手指按了按边缘,“那,我们开始?”

没人反对。

科林在薇茵另一侧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会长朝小门方向点了点头。一个年轻执事探出头,又缩回去。门外传来模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执事推开门,侧身让开。

一个人影走进来。

房间里静了一下。

是个女孩。看着年纪小,个子不高,黑色头发剪到齐肩。皮肤是某种接近象牙的浅色,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点扎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是竖着的,金棕色,像融化的琥珀,在灯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

她头顶发间,探出两支象牙色的小角锥,像一对锐利的匕首。

一条长长的尾巴从她身后垂下,一长段已经拖到地面,覆盖着细密的深色鳞片,随着她的步伐在身后轻轻摆动。

科林瞥了一眼她的身后——背上没有翅膀。

她穿着一身略有些宽大的灰色旅行袍子,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精致得不真实。是一种混合着非人特质与稚嫩的、尚未完全长开的美貌。

她走到房间中央,在那张孤零零的木凳前停下。

她的站姿很标准,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向内扣着。

那对竖瞳抬起,快速扫过桌后的三人——考官,科林,薇茵——然后在墙边记录员和英格丽德身上也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回正前方。

尾巴尖极其细微地左右摆了一下,又立刻静止。

考官翻开面前的册子,纸页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姓名。”

少女的声音响起来,音色清冽。

“阿利娅。”她说。

考官看着手里的册子,纸页停在记录阿利娅申请理由的那一栏。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女脸上。

“申请理由。”

阿利娅的尾巴尖绷直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我……”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报名字时低了一点,“我具备独立执行任务的能力。过去七个月,我在北部林区完成了十三次委托。包括四次小型魔物清剿,两次寻物,三次护送,还有四次环境调查。所有委托评价都在良好以上。”

她报出一串数字。这是册子上记录的内容。

考官点了点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这些实绩,公会已经核实过。否则你也不会坐在这里。”他顿了顿,“我问的是申请理由。你为什么想成为全职冒险者?”

阿利娅沉默了。

房间里只有魔法灯稳定的嗡鸣。

科林坐在中间,目光垂在桌面的木纹上。

薇茵微微侧着头,看着阿利娅,脸上没什么表情。

英格丽德缩在薇茵旁边的椅子里,困意似乎彻底醒了,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阿利娅,又偷偷瞄一眼科林的侧脸。

阿利娅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地板上,那片被冷光照得发白的地板。

“为了证明……”她吐出几个字,又停住了。

尾巴无意识地在地上轻轻扫过,鳞片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猛地停住尾巴,把它紧紧卷到自己小腿边。

“证明什么?”考官追问。

阿利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头低了下去。那对小小的象牙色角锥更加更显眼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

“证明我能靠自己活下去。”她最终说,声音很硬,“不需要……依赖族群。”

这不是册子上写的理由。

册子上写的是“寻求更广阔的职业发展平台与实战挑战”。

考官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阿利娅。

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

“你指的是龙人族的狩猎传统?”考官问,语气缓和了些。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独自狩猎,是龙人族成年礼的一部分。”考官慢慢地说,“按照你的说法,似乎还没经历过。”

阿利娅猛地抬起眼。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刺痛,又像是被戳穿后的难堪。

她的呼吸变重了,虽然她立刻试图控制,但胸口轻微的起伏没逃过桌后三双眼睛。

“人类的成年标准……我达到了。”她固执地说,声音却有些发虚。

“但你不是人类。”考官放下笔,双手交叠,“这是两个标准。公会批准你的考核申请,是基于你已完成的实绩,符合公会的职业晋升规程。但你的‘申请理由’,”他用指节敲了敲册子,“关系到你长期从事高危职业的稳定性与心理准备。我需要确认你的个人意愿是否已经经过深思熟虑。”

“当然!”阿利娅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一点。

脸颊泛起一层很淡的红,在暖白色的皮肤上很明显。

她的尾巴又不安地动了一下,这次是焦虑地拍打自己的小腿侧边,鳞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科林这时抬起了眼。他没看阿利娅,而是看向考官。“继续流程吧。”

“实绩已经摆在那里。理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考官看向科林,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又瞥了一眼薇茵。

薇茵单手支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上轻轻点着,目光落在阿利娅绞紧的手指上,没表态。

考官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阿利娅。少女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抬起,试图维持住刚才被打破的镇定。

“那么,阿利娅,”考官重新拿起笔,“忽略申请理由的细节。下一个问题。你最近一次独立完成的、最高难度的委托是什么?具体描述任务过程,你遇到的困难,以及你的处理方式。”

阿利娅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是上月十七号,在大灰烬山的岩蛛清剿……”

她开始叙述,语速重新变得有平缓,数字、地点、魔物习性、地形利用……那些具体的东西让她重新找到了锚点。

她不再看考官的眼睛,而是看着桌子边缘,仿佛在对着空气汇报。

科林听着,目光偶尔扫过阿利娅紧绷的侧脸和那条被她强行按在腿边、仍会神经质般微微颤抖的尾巴尖,脸上没什么表情。

英格丽德偷偷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捂住嘴。

她看看认真说话的阿利娅,又看看没什么表情的科林,最后目光落在阿利娅头顶那对小角锥上。

她眨了眨眼,身子往薇茵那边歪了歪,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

“那个……摸起来是硬的还是软的?”

薇茵没看她,也没回答。

她的手指在脸颊上停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拉平。

她依然看着阿利娅,听着那些关于岩蛛巢穴和战术选择的描述,目光却似乎穿透了那些话语,落在别处。

考官合上册子,纸张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看向科林和薇茵,点了点头。

“实绩部分,核实无误。委托完成度、雇主评价、风险应对记录,都达到初级全职申请标准。”考官说,“按照流程,接下来是见证人综合质询与评议时间。”

他转向科林,做了个“请”的手势。

科林抬起眼。他的目光落在阿利娅身上,从她紧绷的肩线,移到她头顶那对光滑的、象牙色的小角锥,再落到她身后。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她脸上,那双竖瞳正努力维持镇定,直视前方,但瞳孔微微放大了。

房间里很静。记录员的笔尖悬在纸上。英格丽德屏住了呼吸,眼睛在科林和阿利娅之间来回移动。

“你的角,”科林开口,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尺寸不对。”

阿利娅没有回答,只是下颚线绷得更直。

“龙人的成年角锥,基部会有第一道环状棱。”科林继续说,“你的没有。还是光滑的。角尖弧度也没完全展开。”

他停了停,像是给她时间反应,但阿利娅只是抿紧了唇。

“还有,翅膀呢?”科林问。

阿利娅的尾巴猛地在地板上扫过,鳞片刮擦出短促的刺啦声。她立刻把尾巴卷回来,紧紧缠在凳脚上。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明显起来。

“……还没长出来。”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按照你们的计算方法,离成年还有多久?”科林问。

阿利娅沉默了几秒。“……十年左右。”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你的人类年龄达标,但你的种族生理年龄,还是个孩子。”科林陈述道。他没有用疑问句,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阿利娅的手指死死抠住膝盖。她没有否认。

“你的家人,”科林换了个方向,问题依旧直接,“知道你在这里,申请人类公会的全职资格吗?”

阿利娅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竖成一条极细的线。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离开族群,独自完成委托,积累实绩。能力,有。”科林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但经验呢?你处理过同伴重伤濒死吗?被信任的雇主坑害过吗?在完全孤立无援、补给耗尽、魔法和体力都见底的情况下,做过生死选择吗?”

阿利娅的脸色白了几分,本就白皙的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刚才描述的岩蛛清剿,”科林说,“战术正确,执行顺利。但你用的‘火焰瓶投掷引发巢穴坍塌’,方案是谁提供的?任务简报,还是你自己想的?”

阿利娅的喉咙动了动。“……简报上有建议方案。”

“你独立完成的最大规模战斗,对手数量上限是多少?有同时应对过三种以上完全不同的魔物吗?”

“……没有。”

“那么,”科林向后靠进椅背,“你如何证明,你选择这条路,是基于足够清醒的认知和长远的准备,而不是……”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选了一个词,“……一时冲动,或者,对家里安排的叛逆?”

阿利娅猛地抬起头。那双竖瞳里金棕色的光泽剧烈晃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潭水。

愤怒、羞耻、被看穿的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在她脸上交织。她的嘴唇在颤抖,尾巴死死绞着凳脚,鳞片摩擦出细碎的噪音。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但没组成句子。

科林等了几秒。她没有回答。

他转向考官,点了下头。“我问完了。”

考官看向薇茵。

薇茵一直安静地坐着,此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没看阿利娅,而是看着科林,眼神有些复杂。

然后她也对会长摇了摇头,表示没有补充。

考官清了清嗓子,拿起笔。

“综合申请人实绩、质询表现及见证人评议,”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申请人阿利娅,确实具备相当的实践能力基础。但鉴于其生理年龄未达本族成年标准,缺乏高危环境下的综合应变经验,且申请动机存在显着的……个人情绪化因素,对其长期职业稳定性与风险认知深度存疑。”

他停顿,笔尖在纸上写下最后几笔。

“本次全职冒险者资格考核,最终评议结果为:不通过。”

阿利娅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木凳上,一动不动。

她挺直的背脊像是僵住了,只有尾巴还维持着绞紧凳脚的姿势,因为太过用力,尾尖的鳞片微微翘起。

魔法灯冷白的光照在那张混合着非人特质与稚气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考官,又慢慢转动眼珠,看向科林,看向薇茵,最后看向空白的前方。

竖瞳里的光黯淡下去,像是熄灭了。

记录员合上册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考核结束。申请人可于三个工作日后领取书面评议详情。谢谢你的参与,阿利娅。”

阿利娅还是没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撑着凳子边缘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

她没有再看桌后的任何人,转过身,尾巴从凳脚上滑落,拖在地板上,走向门口。

她的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背脊依旧挺直,但肩膀垮下去一点点。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房间里的光线和目光。

房间里安静下来。魔法灯的嗡鸣似乎变响了。

英格丽德眨了眨眼,看向科林。科林已经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有一道很浅的皱痕。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后颈。

薇茵也站了起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考官开始收拾桌上的册子,纸张哗啦作响。

“下一个申请人,安排在十分钟后。”考官说,“两位见证人可以先休息一下。侧厅有茶水。”

科林“嗯”了一声,朝门口走去。经过英格丽德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外面等。”

英格丽德看了看薇茵。薇茵对她笑了笑,招招手。

英格丽德从椅子上滑下来,小跑着跟上科林,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