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乱神花

慕沛灵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回自己洞府,“砰”地一声重重关上禁制,背靠着冰凉的石门剧烈喘息。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

害羞!窃喜!难以置信!随后又有一丝屈辱感涌出。

一个炼气弟子,怎敢…怎敢如此亵渎于她!

她冲至寒潭边,再次将自己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然而这一次,寒意似乎彻底失去了效果。

那个瞬间的触感、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以及自己当时那并非纯粹厌恶的惊颤,如同心魔般反复纠缠。

“必须去问清楚!定是他修行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定是走火入魔了!”,“身为师叔,绝不能对弟子如此异常状态置之不理!对,我是去查探他的情况,仅此而已!”她再次用这个最正当的理由武装自己,强行压下所有纷乱情绪,换上一副冰冷漠然、兴师问罪的表情。

细心的她,甚至下意识地换了一件领口稍高的紫色衣裙,恰好能遮住那胸口的“烙印”。

她再次御器直奔药园,周身散发着筑基修士不容侵犯的威压。

药园内,“韩立”(银月)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撞翻的竹筛,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神识早已察觉到去而复返、且气息更加冷冽的慕沛灵,自然也注意到了她那刻意加高的衣领——一个细微却极其重要的信号。

慕沛灵踏入药园,目光如冰刃般直射向“韩立”,声音寒彻,试图掌握绝对主导权:“韩立!你方才胆大妄为,可知该当何罪?!今日若不解释清楚,我必…”

不等她说完,“韩立”却忽然转过身,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无辜或慌乱,反而是一种让慕沛灵陌生的、带着深切懊悔与后怕的惶恐。

他(她)猛地躬身行礼,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抢先请罪:

“师叔息怒!弟子…弟子罪该万死!”他(她)抬起方才被包扎好的手,语气充满了自责与后怕,“方才弟子收割乱神花时,不慎被其逸出的花籽沾染了指尖,一时心神恍惚,竟…竟做出了如此悖逆癫狂、人神共愤之举!冲撞了师叔,弟子百死莫赎!请师叔重罚!”

这个解释虽是胡诌,却合情合理!

乱神花能轻易侵入神识较弱修士的识海,中招者往往会陷入自身最渴望或最恐惧的心念之中,难以自拔。

某些修炼魔道功法的修士会利用乱神花制造虚幻的愉悦感和力量感,使凡人沉迷依赖,从而达到控制的目的。

当然,落云宗种植此等灵药自然是为了驯养灵兽:用乱神花来安抚甚至驯化那些灵智不高但性情凶悍的低阶妖兽。

慕沛灵蓄积的怒火和质问猛地一滞,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准备好的所有斥责,瞬间被这个“意外”给堵了回去。

然而,就在她心神微松的这一刹那,“韩立”却微微抬起了头,眼神不敢直视她,却用一种极其微弱、仿佛因极度恐惧和愧疚而失控的喃喃自语般补充道,声音恰好能让慕沛灵听见:

“…弟子自知卑贱如尘,萤火之光,竟敢觊觎皓月之辉,行此猪狗不如之举,便是即刻身死道消,亦难赎罪孽之万一……”

他(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真切的恐惧与自我厌弃,身体甚至配合地微微颤抖,将一个炼气弟子犯下滔天大错后的绝望表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话语在此处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回忆起了什么,语气陡然变得飘忽而迷茫,带着一种沉溺于幻梦般的呓语感,声音也更轻、更模糊,却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慕沛灵的耳中:

“…方才…方才弟子神魂颠倒,五感混沌…只觉…只觉师叔您骤然靠近…周遭一切声响、光影都尽数褪去、模糊了…”

“唯…唯有师叔您…您的身影…清晰得…让弟子心慌…”

“弟子…弟子仿佛嗅到了一缕…极淡、极清的冷香…不似凡花,倒像是…雪后初霁的寒梅…又带着一丝…月下灵泉的清澈水汽…幽幽冷冷地…钻入弟子神魂深处…”

“就…就在那一瞬间…弟子恍惚觉得…离师叔您好近…好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到您呼吸间的微温…近得…弟子这颗卑贱蠢钝的心…竟…竟痴妄地、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生了…生了不该有的贪念…”

“就…就只是那一刹那的恍惚…弟子便…便做出了那等万死难辞其咎的悖逆之举…”

“弟子罪该万死!弟子污秽不堪!竟将师叔您的清雅…与那迷乱心神的草籽幻象混作一团…生出如此龌龊妄念…实乃百死莫赎!请师叔…请师叔重重责罚!”

这句话,如同爱神精准射出的利箭!

它既解释了“失常”的原因,又将那亵渎之举归结于“迷幻”状态下的本能呓语,更……极其隐晦地,触碰了那最禁忌的核心!

慕沛灵浑身猛地一僵!

仿佛一道裹挟着辟邪神雷与浅蓝冰焰的雷珠,毫无预兆地狠狠劈入了她的识海深处,将她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理智,在一瞬间炸得粉碎,只剩下一片空白与嗡鸣!

他…他刚才说什么?香?他说我…香?!

他不是无动于衷!他不是嫌弃我!他感觉到了!他注意到了!他甚至…记住了?!

一股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狂喜,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以最狂暴、最炙热的姿态,瞬间席卷了她每一寸神魂!

心脏疯狂地擂动,快得几乎要炸开,澎湃的气血轰然上涌,让她雪白的脸颊、精致的耳垂、乃至被高领遮掩的脖颈,都在刹那间染上了堪比最绚烂晚霞的酡红!

他喜欢我!

他居然喜欢我!

哈哈哈哈!

他喜欢我!

那天他不是无视我!

他不是木头!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慕沛灵斜眼去看自己包裹严密的山峰)他甚至因此而心神失守,被灵草所趁!

心底有一个小人儿在歇斯底里地疯狂尖笑、旋转、跳跃!

过往所有的自我怀疑、所有的挫败感、所有的“难道我就这般没有魅力吗”的委屈,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尽管是以请罪的方式)彻底击碎,化为无比甜美的蜜糖,将她整个人都浸泡得酥软发烫!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那日的留影珠…他看得分明!

他甚至都碰触到了!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毫无感觉!

他原来只是不敢!

他原来只是在忍!

一个炼气弟子,面对筑基师叔,他除了强自镇定,还能如何?

他定然是忍得极其辛苦,才会在被乱神花的花籽迷惑的瞬间,情难自禁!

“对!”

定是这样!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费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癫狂的喜悦。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才让她维持住表面那摇摇欲坠的冰霜面具。

然而,内心的风暴却愈演愈烈,如同最汹涌的心魔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她残存的理智:

他竟觉得我香…他形容得那般具体…雪后寒梅…月下灵泉…他怎地…怎地能说得如此…如此撩人心魄!

这真是那个木讷的韩立能说出来的话吗?

莫非这草籽还能激发人的诗才不成?

不对,不对,他定是悸动了!对的他心悸动了!为了我!为了我慕沛灵!

啊啊啊——!他可知他这话比那草籽更毒!更让人神魂颠倒!万劫不复!

一种混合着极致羞耻、巨大狂喜、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征服感和满足感的复杂情绪,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感。

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理智在尖叫着这是僭越、这是荒唐、这是绝不可能有结果的痴念!

而情感却在疯狂地咆哮、欢呼、庆祝这突如其来的胜利!

不好,不好!完了…完了…慕沛灵…你完了…

你怎么不仅不厌恶…你竟然…竟然因此而欣喜若狂!你竟然因为一个炼气弟子的僭越之语和情不自禁而…而心花怒放!

你的清冷呢?你的高傲呢?你的筑基修士的尊严呢?!

两种极端情绪在她体内疯狂厮杀搏斗,让她僵立在原地,外表看似平静(甚至因气血上涌而显得面色冰寒),内里却早已是天翻地覆,山河倾覆!

她甚至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才能勉强听清“韩立”后面那惶恐的请罪话语,才能机械般地、凭借本能给出那个“闭关思过”的、轻得不像话的惩罚。

此刻,什么师叔尊严,什么云泥之别,什么婚约束缚,都被那一声“好香”和那句“心悸动”砸得粉碎!

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低头请罪、却在她心中点燃了滔天烈焰的“炼气弟子”。

她不是疯了。

她是快被这突如其来的、禁忌的、却让她无比畅快的“发现”给彻底淹没了。

预期的激烈否认和斥责没有到来。

这一切,都清晰地映在施术者银月的眼中。

她一开始就施展了幻术,并非为了制造光怪陆离的假象,而是化作一面无形的心镜,悄然映照出慕沛灵最真实的内心波澜。

此刻,银月不仅是一个旁观者,更是一个清晰的聆听者,她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慕沛灵脑海中每一个混乱的念头和胸腔里每一次失措的心跳。

在银月的灵觉感知里,慕沛灵那双原本盛满冰霜与怒意的美眸,在听到那句“好香”之后,其变化被分解得细致入微——瞳孔绝非简单的收缩,那先是因极度震惊而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流露出一丝猝不及防的、被彻底看穿后的惊慌!

那惊慌之下,紧跟着涌起的是一种混合着羞窘与无措的热潮。

银月“看”到,慕沛灵脸颊上那层绯红并非均匀漫开,而是先从耳根后最敏感细腻的肌肤开始灼烧,如同滴入清水的朱砂,迅速晕染至整个脸颊,甚至那绯色一路向下,蔓延至被衣领紧紧遮盖的脖颈。

(银月几乎能透过那层衣料,“看到”其下锁骨肌肤也一定染上了同样动人的红晕)。

她甚至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在银月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那并非战术性的规避,而是一种源自本能、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防御性脆弱,像一个手无寸铁、突然被看穿了所有秘密的小女孩。

她没有立刻厉声驳斥,那片刻的死寂与呆立,在银月的窥探下得到了最真实的解读:慕沛灵的呼吸确确实实漏跳了一拍,紧接着是几声细微而混乱的心悸,脑海中仿佛有万千念头同时炸开又瞬间空白——“他怎么会…他发现了?…不可能…只是巧合…但为何偏偏是…羞死了…”。

这些纷乱如麻的心绪,都被银月精准地捕捉。

这所有细微至极的反应,在银月的眼中被串联、解读,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这绝不是一个仅仅感到被冒犯的长辈该有的反应。

纯粹的愤怒应该更直接、更猛烈,而非这般带着少女般的羞怯与慌乱。

这反应里,分明藏着不愿承认、却又被一言戳破的心事。

“韩立”立刻深深地重新低下头去,这个动作并非全是伪装,其中夹杂着她自己想躲开眼前这令人心慌意乱的场面的本能。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真切的惶恐,因为这惶恐一半源于扮演的角色,另一半却源于她窥见真相后的自我谴责:“弟子胡言乱语!弟子该死!弟子这就去刑堂自领责罚!”

她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

这既是一个进一步的试探——看她是否会真的让自己去受那皮肉之苦、声名扫地之罚;更是银月自己一种下意识的逃离。

她忽然希望慕沛灵能厉声叫住她,让她去受罚,用严厉的惩罚来否定那个她刚刚窥探到的、让她心惊肉跳的事实。

或许肉体上的痛苦,反而能减轻她内心此刻莫名的负罪与慌乱。

“站住!”

慕沛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银月清晰捕捉到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慌乱。

她喝止了他,语气试图维系着以往的强硬,却已然失了几分底气,甚至流露出一种急于平息事态的仓促:“既…既是灵草所致,便…便非你全然本意…”

银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怕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开脱之词。

这并非她预想中那位清冷师叔该有的、不近人情的公正。

这语气里的细微动摇和那份急于为“他”开脱的意味,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银月最后的侥幸。

“…罚你闭关思过三月,不得踏出药园半步!”慕沛灵快速地说出了惩罚,仿佛慢一点就会改变主意,或者泄露更多情绪,“今日之事,若敢对外泄露半字,我定不饶你!”

这相对于“轻薄师叔”的罪名而言,简直堪称“仁慈”到反常的惩罚,以及那明显急于将此事彻底掩盖下去的态度…

低着头的“韩立”,脸上再无半点扮演出来的感恩戴德,反而掠过一丝无人看见的、真正的慌乱和无措。

银月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清晰无比、却又让她万分不愿承认的声音在脑海中轰鸣:完了!

闯下大祸了!

她不是仅仅有好感,她这分明是…是情根已深种!

我…我竟然用这般儿戏的方式撩动了这样一份沉重的感情?

主人若是知道…!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仿佛玩火的孩子终于点着了整座森林,除了逃跑再无他法。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能极力压制住狂跳的心绪,用尽全力扮演好劫后余生的弟子。

她立刻表现出感恩戴德、劫后余生的样子,声音甚至因为真实的慌乱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颤抖:“多谢师叔宽宏!弟子遵命!弟子必定守口如瓶,潜心思过!”

每一个字都说得分外响亮,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掩盖住她内心那份捅破了天大娄子的恐慌和后悔。

她此刻只想立刻消失,躲回药园,好好消化这个由她亲手揭开、却绝不想面对的事实。

慕沛灵原本冰封的心湖,被那句石破天惊的“好香”和随后对方惶恐失措的模样搅动,竟泛起一丝奇异而陌生的涟漪。

一个大胆又叛逆的念头突然钻入她的脑海:

乱神花的药性今晚才会过去啊,没事,就算药性不够,我还可以给他下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