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罗生门(下)

霎时间,议事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慕族长彻底愣住了,张着嘴,一时不知该信谁。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中充满了震惊和迷惑。

冯坤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你们还在串通起来骗我”的讥讽冷笑,甚至带着几分看戏的得意。

慕怀秋更是猛地转头看向慕沛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

他明明亲自将“她”从客院带回来的!

虽然当时用袍子裹得严实,未看清面容,但那独属于慕沛灵的气息、那身形轮廓、那细微的灵力波动绝不会错!

怎么现在她又斩钉截铁地说一直在洞府?

难道…难道自己当时心急如焚,竟带了一个假的侄女回来?!

是谁?

谁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是那韩立搞的鬼?

还是…

慕怀秋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却发现根本无法在此刻出声纠正或询问慕沛灵。

难道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可能带了一个假的侄女回来,还帮她检查了元阴”?

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混乱、可笑至极!

更会坐实了冯坤关于他们串通撒谎的指控!

他只能将巨大的困惑和惊骇强行压在心底,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慕沛灵看到三叔那震惊无比、欲言又止、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复杂表情,心中也是猛地一沉,暗叫不好:不是吧,三叔?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啥也不要认吗?

(俩人因为时间紧迫没来得及彻底对上口供,导致现在怎么说岔了)(她完全不知道慕怀秋经历了什么,也小看了这件事的性质,以为只是简单的误会,只需坚持不在场即可)。

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她根本无法改口,只能继续保持镇定,硬着头皮重复道:“沛灵确实一直在洞府修炼,对此间发生何事,毫不知情。请族长明鉴。”

这下,连原本内心稍稍倾向于相信慕怀秋是中了圈套的慕族长等人,也彻底懵了,陷入了完全的混乱。

一方(冯坤)言之凿凿,赌咒发誓目睹了“奸情现场”和“仓皇逃窜”。

一方(慕怀秋)声称接到求救,盛怒救人,并确认元阴未失,但给出的“饮酒畅谈”版本被当事人当场、坚决否认。

当事人(慕沛灵)则完全否认在场,有看似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洞府禁制)。

这简直成了一出彻头彻尾、各执一词、真相难辨的“罗生门”!

而就在这时,派去客院搜查的队伍也回来了。

带队的是慕家另一位以严谨着称的筑基后期执法长老,他面色凝重如水,手中托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些明显是女子衣物烧焦后的碎片,材质精美,绣着细密的纹络(银月虽处理了大部分,但刻意留下了少许边缘痕迹,以坐实“混乱”),以及一枚记录了屋顶破洞、屋内家具歪倒、杂物散落景象的玉简。

“族长,”执法长老的声音沉重,“现场确如冯贤侄所言,颇为…凌乱。有激烈动作导致的家具移位痕迹,也有明显的衣物焚烧残留。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经属下仔细探查,并未发现任何属于筑基期以上强度的打斗灵力残留,也无强行禁锢或阵法发动的痕迹。一切混乱更像是…更像是匆忙间造成的。另外,”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慕族长,“我们搜遍了客院及周边所有可能藏身之处,动用了神识探查,并未找到韩立的身影。他…不见了。”

“韩立不见了?”慕族长愕然重复,只觉得头痛欲裂。

一个炼气期修士,在慕怀秋府上的核心区域,在刚刚经历了结丹修士闯入、冯坤质问之后,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凭空消失了?这怎么可能?

冯坤立刻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厉声指证:“不见了?定是你们慕家将他藏起来了!慕世叔!是不是你把他放走了?杀人灭口还是想继续包庇?!你想毁灭人证!”

慕怀秋此刻心乱如麻,脑中还在回荡着“假沛灵”的惊天疑云,又听到韩立消失,闻言更是怒不可遏:“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将他扔在角落便带着…便离开了!何曾放走他?我若要杀他灭口,当时一掌便是,何须多此一举!定是你们…”他想说“定是你们冯家搞的鬼,派人将他抓走了”,但看到冯坤那副同样惊愕又不似作伪的表情,后半句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完全理不出头绪。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结丹修士和这么多慕家子弟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韩立”(银月)老早就已恢复了本来面貌,凭借着远超在场所有人想象的幻术和隐匿神通,如同融入空气中的一缕微风,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守卫看似森严实则漏洞百出的慕家府邸,甚至已经回到了韩立洞府之内,仿佛从未离开过。

而假扮银月所假扮的韩立的啼魂兽,在看见银月之后,就变回原形,钻回洞府里继续睡觉去了。

甚至,今天白天,还有不少弟子信誓旦旦地说看到“韩师弟”在洞府外散步,还和孙火等人打了招呼,神态如常。

若是有人去查问昨天拍卖会之后的行踪,也会发现“韩立”昨日回府后便似乎未曾外出…她留下的这个局,完美地利用了信息差和人性猜疑,当各方势力开始互相调查对质时,会发现情况又进一步混乱矛盾,彻底陷入了罗生门之中,死无对证。

在冯坤看来:韩立消失,绝对是慕怀秋甚至慕家高层暗中放走,意图掩盖丑闻!

毁灭证据!

在慕怀秋看来:韩立消失,要么是冯坤派人抓走或灭口了,要么就是此子身上有极大古怪,那清晨的一切或许真是冲着他慕家来的一个巨大阴谋!

在慕族长等旁观者看来:韩立的消失更加诡异,让整个事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反而暂时压下了立刻处理婚约的冲动,觉得必须彻查清楚,否则后患无穷。

事情彻底扑朔迷离,陷入了僵局。

冯坤看着慕家众人那怀疑、困惑、甚至反过来打量他的眼神,只觉得一股邪火混合着巨大的委屈直冲头顶,父亲不信他,慕家糊弄他,现在连人都没了!

他逐渐情绪崩溃,居然在议事厅内不顾形象地大吵大闹起来,声音尖利:“查?事实如此清楚你们还要查!就是你们合伙骗我!你们慕家……!”

但慕家一方因为慕沛灵的坚决否认和韩立的诡异消失,也无法给出明确的交代,只能反复强调“此事必有蹊跷,疑点重重,需从长计议,详加调查”。

慕怀秋更是沉默下来,脸色变幻不定,不再轻易开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惊和推测之中。

冯坤见无论如何也讨不到明确说法,看着慕家众人那在他看来完全是虚伪的嘴脸,只觉得心灰意冷又怒火滔天。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慕家众人,恶狠狠地道,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好!好!好一个慕家!你们联手欺瞒我是吧?你们等着!我这就传讯给我父亲!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看他老人家如何说!我看你们慕家如何承受一位结丹后期大修的怒火!”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袍,带着冲天怨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议事厅,回了慕家给他安排的那处奢华却让他感到无比屈辱的客院。

一回到客院,冯坤立刻激活了最紧急、最昂贵的远距离传讯法阵,几乎是声泪俱下、泣血控诉地向远在落云宗的父亲冯长老哭诉: “父亲!父亲!您要为孩儿做主啊!那慕家…那慕家简直欺人太甚!那慕沛灵外表清高,内里不守妇道,与一个炼气期的弟子韩立私通,被孩儿当场撞破!那慕怀秋,身为结丹修士,非但不主持公道,反而包庇纵容,毁迹遁逃!如今慕家上下串通一气,反诬孩儿诬陷,还将那奸夫藏匿起来,…父亲!孩儿这次真的没有胡闹!孩儿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他们这是赤裸裸地打我冯家的脸,根本没将您放在眼里啊!这口气孩儿咽不下!请父亲为孩儿主持公道!”

他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极度主观且无限放大自身委屈地传递了过去,重点强调了慕家的“欺瞒”、“包庇”、“串通”和对冯家颜面的践踏,却刻意模糊了自己暴怒失态和细节上的矛盾。

落云宗,冯长老闭关的洞府之外。

冯长老收到了儿子这枚充满了怨愤和哭诉的传讯玉简。

他结束了一段短暂的冥想,拿起玉简,神识沉入。

看着玉简中儿子那哭天抢地、委屈至极、仿佛受了天下最大冤屈的诉说,他那张历经风霜、略显刻板的脸上,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沟壑。

他对自己这个独生儿子的秉性一清二楚,自己晚年得子,教导无方,导致此子年少时,骄纵跋扈,眼高于顶。

以往接到这类告状传讯,十次有九次半都是冯坤夸大其词、甚至颠倒黑白,虽然这20年因为年纪渐长,以及自己的刻意管教,终于不再惹祸,但,这熟悉的感觉,让他本能地首先升起的还是一股强烈的不耐烦和怀疑。

尤其是他现在正为结婴做最关键的准备,心绪需保持古井无波,最容不得打扰。

“这个不成器的逆子!又在外面生事!净给我添乱!”冯长老低声骂了一句,语气中充满了疲惫和恨铁不成钢。

但很快,随着他仔细阅读传讯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坤儿描述得异常详细具体(现场狼藉、韩立心虚、慕怀秋逃遁),情绪激动得不似完全伪装,那种愤怒和屈辱感几乎要溢出玉简。

更重要的是,这次事件的核心涉及到了未来儿媳的清白和冯家实实在在的颜面…

冯长老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他虽然偏爱乃至溺爱这个老来得子,但并非完全不辨是非,内心深处还留存着一点老一辈修士的刚正和逻辑。

若真如坤儿所说,慕家如此行事,那确实太过分,打的不仅是他冯坤的脸,更是他冯长老和整个冯家的脸面。

但他此刻正处于结婴准备的最关键时期,实在无法分心,更不可能亲自前去处理这摊烂事。

最终,他斟酌了又斟酌,向慕家族长慕沛灵的父亲发去了一道措辞相对克制但带着明显不满和压力的传讯: “慕族长台鉴:惊闻小儿在贵族受些委屈,所言之事若属实,恐伤两家多年和气。小儿年轻气盛,性情急躁,或亦有言行不当之处,然此事关乎小辈清誉及两家颜面,非比寻常。还请贵族务必彻查原委,明辨是非,公正处置,予吾儿一个清楚明白之交代。望慎之。”

这道传讯,既表达了不满和施加了压力(要求彻查、明白交代),又留有余地(承认儿子可能言行不当),符合他一贯对外表现出的处事风格,也并未完全偏听偏信。

但更重要的是,发出这道在他看来已经足够表明态度、施加压力的传讯后,冯长老便觉得已尽到了为人父和为家族考虑的责任,立刻将此事抛诸脑后,再次强行收敛心神,全身心沉浸到结婴那渺茫而又至关重要的准备中去,再也无心理会。

在他看来,这多半又是儿子夸大其词、惹是生非,慕家那边处理便是,只要不过分损害冯家颜面,他都懒得深究。

这种处理方式,几乎成了他对冯坤惹事后的惯性思维。

然而,他这“惯性思维”和“懒得深究”的态度,却在此刻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慕家这边,接到冯长老这封措辞严厉却又不失理性的传讯,慕族长和几位长老聚在一起仔细研读、揣摩之后,反而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看来冯长老还是明事理的,并未完全听信冯坤一面之词,也承认其子可能言行不当。” “嗯,传讯中虽有不满,但并未有立即问罪之意,看来冯长老确实正在闭关紧要关头,无暇他顾。” “既然如此,此事更需谨慎处理,在彻底查明这重重疑点之前,婚约之事…看来只能暂且压下了。”

来自落云宗结丹长老的直接压力似乎有,但远没有冯坤鼓吹的、他们最初担忧的那么大那么急迫。这反而给了慕家操作和拖延的空间与理由。

而冯坤,在发出那封血泪传讯后,便日夜期盼着父亲能雷霆震怒,哪怕只是传来一道严厉的呵斥训令,或者亲自前来为他撑腰。

结果苦等了几天,只等来父亲一道不痛不痒、甚至暗含责怪他“年轻气盛”、“言行不当”的传讯,以及慕家更加官方和敷衍的回复:“冯贤侄切勿心急,令尊亦嘱托详查,我族正在全力调查,一有结果定会第一时间告知,请贤侄耐心等待。”

他内心十分气愤,却只得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由于今日冯坤的本性暴露无遗。

他不再维持那虚伪的世家公子模样,在慕家内部肆意发泄怒火。

闯入慕家议事之处咆哮催促; 他对慕家子弟呼来喝去,稍有不顺便恶语相向。

他今日,这些歇斯底里的行为,毫无风度修养可言,与他之前刻意表现出来的姿态判若两人。

慕族长和慕家高层对此极度反感,越发相信慕怀秋所说的“圈套”或许真有可能,就算没有,将沛灵嫁给这样一个情绪极不稳定、品行低劣之人,也绝非良配。

慕族长今日更是冷眼旁观,冯坤的每一声辱骂、每一次失态,都像一根根钉子,将他心中那桩婚约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原本刚刚下定的决心又一次彻底化为犹豫。

“族长,无论如何,沛灵的婚事还是要慎重考虑!”慕怀秋私下里对慕族长斩钉截铁地说道,“即便清晨之事是误会,以此人心性,沛灵若嫁过去,也绝无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