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出发

……

大半年后,

慕沛灵站在韩立洞府外的青石小径上,山风拂过,吹动她的裙摆,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

半月前,落云宗内传来那声凄厉长啸,以及随后宗门隐隐的戒严和程长老凝重的脸色,她只知道出事了,并不知道是与自己那位南宫姐姐有关。

知道确切消息的这几日里,她几乎无法安心修炼。

每次闭眼,仿佛都能看到南宫婉那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南宫姐姐,你千万不能有事……”她无数次在心中默念,同时也感到一阵无力。

她修为不过筑基后期,在这种能惊动元婴修士的事件中,渺小得如同蝼蚁,连打听确切消息的资格都几乎没有。

她只能通过观察宗门气氛,以及偶尔从柳玉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强敌来袭”、“南宫姐姐重伤”的可怕轮廓。

她更多的是不安。为南宫婉担心,也为……韩立担心。

因此,当韩立归来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宗门时,慕沛灵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赶到了他的洞府外。

她没有贸然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在门外,心中忐忑万分。

她想知道南宫婉的确切情况,也想看看韩立是否安好。

她想象着韩立会是何等的震怒与焦急。

当洞府石门打开,韩立的身影出现时,慕沛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上前,甚至来不及行礼,焦虑便冲口而出:“南宫姐姐没事吧?”

她仔细观察着韩立。

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是一种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他邀请她进去,语气平静,但这平静更让她感到心惊。

坐在大厅里,她迫不及待地再次询问。

当听到“封魂咒”三个字时,慕沛灵倒吸一口凉气。

她对魔道这等恶毒禁制有所耳闻,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在她心中,思绪纷乱:

“竟是封魂咒!这下麻烦了……修仙界中此咒几乎无解,除非找到下咒之人。”

“公子他……他心里该有多痛?看他强自镇定的样子,反而更让人心疼。”

“我能做些什么?我的修为太低,什么都帮不上他,连一句有用的安慰都说不出……”

韩立那句“只有从下咒之人下手了,只要他落到我手里,自然有办法让其乖乖吐出解咒方法”,语气中的阴厉与决绝,让慕沛灵心中一颤。

她毫不怀疑韩立的决心和能力,但对手是能让南宫婉瞬间中招的恐怖存在,此行该是何等凶险?

就在这时,柳玉也来了。

慕沛灵对这个心思玲珑、背景神秘的柳道友观感一直颇为复杂。

她看着柳玉言辞恳切地向韩立表达对南宫婉的关切,姿态做得滴水不漏,但不知为何,慕沛灵总觉得柳玉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明眸,在交谈间隙,会若有若无地掠过自己。

韩立没有心思和二女多说什么,再谈了一会儿后,便开始送客了。慕沛灵与柳玉自然识趣,当即老老实实地退出了洞府。

一出洞府,慕沛灵正想转身,与柳玉说些紧要话,却被对方抢先一步。

柳玉秋波流转,笑吟吟地开口:“幕道友,你虽然身为师傅侍妾,但好像还是处子之身吧?难怪师傅对你好像客人一样了。以道友姿容,难道师傅还不动心吗?还是其中另有什么玄机?新来的南宫师娘,论姿容可还在你之上,你好自为之吧。”

这番话来得突兀,打断了慕沛灵即将开口的言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合时宜的琐事,清澈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随即浮现出些许无奈。

慕沛灵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那丝无奈,声音温和,却带着一分郑重:“柳道友,南宫姐姐于我,是如师如姐的存在,我敬她爱她。此刻她身中封魂咒,公子心力交瘁,强敌可能环伺……”

慕沛灵上前一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柳玉:“我实在是没有心思,思虑这些微末之事。我正想嘱咐你,南宫姐姐遇袭,身中奇毒,此事绝非偶然!明显是冲着公子来的阴谋。如今敌暗我明,公子心力交瘁,既要设法救治姐姐,又要应对潜在强敌。” 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方才想提醒你,近几日若无必要,切勿随意离开宗门,行事也需更加谨慎低调。我们帮不上公子大忙,但至少要做到不给他添乱!这才是你我此刻最该思量、最该做的事情!明白吗?”

柳玉被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话语说得怔在当场,脸上的笑容僵住,一阵青一阵白。

看着柳玉哑口无言的样子,慕沛灵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该好自为之的是你”,随即转身,化为一道遁光干脆利落地离去,留下柳玉一人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慕沛灵遁光中的身影坚定而决绝。

柳玉的话并未在她心中激起一丝波澜,她早已看清自己的心意。

自己绝不甘心只能仰望他的背影;能在他需要时略尽绵力,才是自己想要的。

此次南宫姐姐遇袭,公子独面强敌,而她只能在一旁无力地看着,这一切都深深刺痛她的心。

她不要做被庇护的累赘,她要成为一股真正能被依靠的力量。

南宫姐姐此前与自己长谈,已经让自己清晰地看到,那条能真正走近他、甚至在未来某一天能与他和姐姐并肩的道路,只有一条——那便是以手中之剑,斩开万重险阻,证得自己的大道。

为此,她愿承受《冰魄剑诀》的一切煞气反噬,愿忍受漫长修行路上的所有孤寂。

慕沛灵立于自己洞府的窗前,云梦山的云雾在她眼底翻涌,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波澜。

距离韩立开始闭关,已过去数月。

宗门内关于他的消息零零碎碎,却都指向一个事实——他正在为解救南宫婉,进行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准备。

“公子他……究竟在经历着什么?” 她时常望着韩立洞府的方向出神。

那里灵气时而内敛如深渊,时而又有隐晦却令人心悸的波动传出,即便隔着重重禁制,也能感受到一种非同寻常的气息。

这一日,她正在药园照料几株灵草,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主峰方向。

只见一道不起眼的青虹自韩立洞府悄然射出,瞬息间便消失在宗门之外的天际。

那遁光的速度与隐匿性,远超寻常。

“公子出关了?他这是要去哪里?” 慕沛灵心中疑惑,隐隐觉得韩立此行非同小可,或许与解救南宫婉之事有关。

她按捺下询问的冲动,只是将这份牵挂默默藏于心底。

时间又过去数月。

期间,慕沛灵听闻韩立已然回返,但他洞府外的禁制依旧紧闭,似乎仍在进行着某种紧要的修炼或筹备。

宗门内关于他因击杀魔修而“元气大伤”,需长期闭关的传言也渐渐流传开来,但她明白,这多半是程长老与韩立对外释放的烟幕,只为掩人耳目,方便他行事。

直到这一日清晨,她接到韩立传来的一道简短的传音符,于是便下定决心到洞府外等候。

慕沛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精心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些许忐忑与期待,早早便来到了洞府之外。

当那扇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韩立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中时,慕沛灵仔细地观察着他。

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略显苍白,眼神却愈发深邃沉静,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形的锤炼,整个人的气息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不可测。

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传言中的“元气大伤”,反而有一种潜龙在渊,蓄势待发的锐利。

“公子……” 她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韩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留下足够数年修炼的丹药,让你留下来安心修炼的吗?”

慕沛灵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韩立:“公子,我近日修炼《冰魄剑诀》,已至瓶颈,静坐苦修进展甚微。南宫姐姐曾教导我,剑道需经磨砺方能精进。恳请公子允我随行,此行路途遥远,正可作为历练。我必恪守本分,绝不拖累公子,并愿沿途处理杂务,为您分忧。”

韩立听她提及南宫婉的教导和自身道途瓶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略一沉吟,目光在她坚定而恳切的脸庞上停留片刻,便点了点头:“你既有此心,跟上也无妨。路途之中,我亦可顺便考校你的功法,若能早日触及结丹门槛,自是好事。”

“多谢公子成全!” 慕沛灵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一股源于道途可能突破的期盼和喜悦涌上心头,让她清冷的面容瞬间明亮了几分,宛如冰莲初绽。

她所求的,正是这样一个在磨砺中前行的机会。

慕沛灵只见韩立袖袍随意一拂,一道流光飞射而出,迎风便长,眨眼间,一辆远比当年他在阗天城拍卖会上赠予自己的那辆小型御风车宏伟数十倍的飞行法器,便静静地悬浮在洞府前的空地上。

此车通体呈流线型,仿佛由某种温润白玉雕琢而成,车身铭刻着无数细密繁复的银色灵纹,隐隐有光华流动。

两侧伸展开来的翅翼并非实体,而是由凝实的灵光构成,微微颤动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与其说是车驾,不如说更像一件精美绝伦、蕴藏着庞大威能的艺术品。

更让她心下微惊的是,站在韩立身后的银月,此刻竟转过头,对着她嫣然一笑。

那笑容中并无戏谑,反而带着一丝仿佛看穿她道心、并予以肯定的了然与赞许。

未等慕沛灵细品这笑容的含义,银月的身影便倏地模糊,化作一道纯粹而皎洁的白光,如乳燕归巢般,轻盈地没入韩立宽大的袖袍之中,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敢怠慢,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飘然飞上车驾。

脚下是微凉而坚实的玉质车板,淡淡的灵气自下而上萦绕周身。

几乎就在她身形站稳的同一刹那,身前青影极淡地一闪,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清风,韩立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既能护持,又予人足够空间的尺度。

只见他神色平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结出一个简洁而玄奥的法印,随即向前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晕自车体内部荡漾开来,迅速蔓延,瞬息间凝成一个蛋壳形的白蒙蒙光罩,将整个车驾严密地笼罩其中,外界的风声、喧嚣瞬间被隔绝,车内一片静谧。

紧接着,一声清越如凤鸣般的响声自车体内部传出,御风车微微一震,下一刻,便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惊天白虹,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悍然撕裂云梦山千年不散的灵雾与重重山峦的阻隔,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投向远方那苍茫无尽的天际。

飞驰于万丈云巅之上,脚下的山河城池皆化为模糊的色块,在视野中急速向后流淌、消逝。

凛冽的天风被那层看似纤薄却坚韧无比的光罩彻底隔绝,车驾之内唯有灵纹流转时细微的嗡鸣,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

慕沛灵立于车中,身形稳如磐石。

她清晰地感受着这种远超自身遁速千百倍的极致体验,四周的云气被白虹撕裂、拉扯成丝缕状的流岚,又在车尾处轰然汇合。

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与自由感,混合着对未知前路的郑重期待,在她心中升腾。

她不禁回首,目光穿透光罩与流云,望向那早已缩成一片朦胧青影的云梦山方向。

山门、洞府、还有那间封印着挚友与姐姐的密室……皆已远去,却又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心。

“南宫姐姐,” 她在心中默念,眼神坚定如磐石,“你予我《冰魄剑诀》,为我指明道途。如今,我便行走在这条路上。此去千山万水,诸般艰险,于我而言,皆是磨砺剑锋的砥石。我必不负你所望,以手中之剑,在这修仙界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待我归来之日,定已更强,届时,方能真正成为你们可信赖的助力与后盾。”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前方那道挺拔如山岳的背影上。

他正全神贯注地驾驭着飞车,背影在奔涌的云气中显得异常沉稳,仿佛独自承担着所有的风雨与前路的重量,却也以其存在,为她,乃至为身后所有需要守护的人,劈开了一条通往希望的路途。

慕沛灵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最后一丝纷扰杂念彻底斩断,只余下一往无前的决心。

御风车所化的惊天白虹,载着这份沉静而坚定的意志,撕裂长空,义无反顾地没入远方那更加浩瀚苍茫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