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充斥整个空间、令人绝望的刺目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流转不息、散发着森然之意的符文相继黯淡,那股强大的、正在进行的、无可抗拒的融合之力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掐断,骤然松弛、消失。
阵法,停止了。
慕沛灵的神魂,已然与微微的神魂开始了一定程度的融合。
那未说出口的爱恋与巨大的不甘,也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沉入了这混合的、混乱的魂海深处,等待着未知的将来。
慕沛灵的肉身瘫倒在冰冷的阵盘上,大口喘息,浑身剧痛,意识模糊。她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
由于慕沛灵的神魂并未被完全吞噬或替代,她的肉身得以保留下来,并未像罗宾那样湮灭,地底自然也未曾“生成”刚才融灵时,那个要融合她神魂的尸修之躯。
而是和银月一样,此时此刻两个神魂共用的是闯入者的身体。
此刻,掌控这具饱受创伤肉身主导权的意识,更偏向于更强的“微微”。
她“醒来”,立刻感受到了身体的剧痛和前所未有的虚弱。
内视之下,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暴跌至了可笑的“假丹期”(慕沛灵的神魂还在,所以,躯体没有消失,所以,微微的“尸修躯体”没有从地底冒出。),这与她记忆中假婴顶峰的自己简直天壤之别!
“怎么回事?我的修为……我的身体……还有‘她’是谁?” 微微(主导意识)环顾四周,眼中充满了茫然、震惊与深深的不解。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陌生,力量弱得可怜,脑子里还多了一些奇怪的念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悲伤与眷恋。
而在那混合的、尚显混乱的神魂深处,属于慕沛灵的那部分意识虽然虚弱,却并未消散。
她如同一个被困在身体深处的囚徒,感知着外界的一切,却难以主导行动。
她并不知道自己和这位“大师姐”以一种极其特殊、诡异的方式被绑在了一起。
当微微(主导意识)强撑着坐起,正为修为暴跌和身体剧痛而惊疑不定时,一个绝不属于她的念头,如同水底浮起的泡沫,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泛起:
“……公子……”
“谁?!滚出去!”
她的神识带着凛冽的杀意,扫向魂海深处。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充满了惊恐、茫然,甚至带着一丝哭腔的女子声音,如同受惊的小兽般,在她意识中瑟瑟发抖地响起,话语破碎而混乱:
“我……我还活着?不……不要杀我!阵法……对了,狼魂!公子……韩立……南宫姐姐……救我……”
这语无伦次的哀求,夹杂着大量陌生的人名和强烈的恐惧,让微微的眉头紧紧皱起。她感受到自己神魂中多了大量的记忆,于是再次厉声喝问:
“你是?慕沛灵?” 她迅速搜索记忆,戒心陡增。“藏头露尾,胡言乱语!侵占我之神魂,还敢妄言非敌?你究竟是哪个老怪派来的?!”
“不……不是的……融灵……融合了……我们……” 慕沛灵的意识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试图解释,但巨大的恐慌让她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语言,反而让那些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被南陇侯胁迫的恐惧、对韩立的依赖、对南宫婉的承诺——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汹涌地冲击着微微的意识。
这种思绪被强行侵入、被陌生情感淹没的感觉,让微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和危机。
这绝不是正常的交流,这分明是外邪入侵、污染道心的征兆!
“住口!休得再用这些污秽杂念侵蚀于我!” 微微勃然大怒,属于假婴修士的威严彻底爆发。
察觉到这外来意识非但无法沟通,反而变本加厉地用混乱的“幻象”动摇她的心神,微微终于下定了决心。…”没有丝毫犹豫,她强大的神念本能地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冰棱,带着将污秽彻底净化、湮灭的决绝,狠狠刺向神魂中那处异样感传来的源头!
然而,预想中外来神念被击散、消融的感觉并未出现。
那冰棱仿佛刺入了她自身的神魂深处,一股源自本源的、针扎般的剧痛反馈而来,让她闷哼一声。
那个微弱的外来意识似乎颤抖了一下,却依然牢固地、不可分割地存在于她的神魂本源之中,仿佛本就是她的一部分。
“怎么可能……” 微微心中剧震。以她神念之强,若是外来夺舍或寄生之物,绝无可能在她全力一击下安然无恙。
微微又惊又怒,再次催动神念冲击,结果却与之前一般无二。
每一次攻击,都如同在撕扯她自己的灵魂。
这种感觉,与她所知的所有外力侵蚀都截然不同。
一个古老的、在典籍中见过的描述,骤然闪过她的脑海:元婴突破之际,心魔自生。
是了!
唯有源自自身、根植于道心破绽的“心魔”,才会如此难以驱逐,才会与她本人的神魂如此浑然一体!
这“慕沛灵”口中的什么“公子”、什么“融合”,不过是心魔依据她可能存在的记忆破绽,编织出来迷惑她、动摇她的幻象与谎言!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微微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看穿虚妄的冰冷与决绝。
“你并非外敌,你是我自身道心之隙所生的——‘心魔’!”
“什么?不!我不是……” 慕沛灵的意识传来断断续续抽泣着的辩驳。
但微微已不再听信任何言语。既然无法消灭,那便镇压!
她凝聚起全部的神念之力,不再进行攻击,而是如同织布一般,在自身那混合的神魂内部,精密地构筑起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冰晶隔膜。
这隔膜并非要将神魂切割,而是形成一个强大的神念屏障,将代表“慕沛灵”的那部分意识光团牢牢地封锁、隔绝在内。
冰晶隔膜彻底成型。
脑海中那烦人的“杂音”终于消失了,世界清静了。
虽然还能模糊地感觉到被封印的那团意识的存在,但它再也无法主动传递任何信息和情绪来干扰她。
微微长舒一口气,脸色因神念的巨大消耗而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铲除了巨大隐患后的凛然。
“先要恢复修为,再来将你这心魔彻底化去。”她低声自语,彻底巩固了这个认知。
……
微微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身旁的储物袋样式陌生,取出的备用衣物也并非千机阁制式,只好勉强穿上,遮住一丝不挂的身躯。
慕沛灵:“那是……我的袋子……”
“她是谁?为什么在我的身体里?!”
“我在哪?我变成了什么?一个……旁观者?”
“救命……谁能救我出去……”
微微(掌控着慕沛灵的身体)强忍着周身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的陌生剧痛,以及那令她道心几乎不稳的、跌落到“假丹期”的虚弱感,站在宗门大阵之外,望着远处那座她并不知道已经被自己守护了万载的千机阁主殿。
当务之急是立刻返回殿内处理伤势,再研究失忆之事。
她下意识地并指如剑,默运《冰魄剑诀》,意图唤来伴随自己多年的“冰魄剑”代步。
然而,法诀催动,心神感应之下,回馈而来的却并非来自自己的丹田,而是……来自身后极远处,散发着诡异波动的融灵法阵区域深处,并且是从地底传来!
这个发现让她眉头紧蹙,心中那丝异样感更重。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速度惊人!
只见一道凝练至极、宛如实质的冰蓝流光,如同潜行于地脉的冰龙,自远处地面猛然破土而出,带起一溜尘烟,瞬间划过虚空,稳稳地悬停在她面前。
光华内敛,显露出飞剑本体。
剑长三尺三寸,通体呈现出一种万载玄冰般的剔透质感,却又比玄冰更加坚韧,剑身仿佛由无数细密的冰晶符文自然凝结而成,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它散发着纯粹而凛冽的寒气,使得周围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围绕剑身起舞的冰雪精灵。
剑光清澈,不染尘埃,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冰洁与锋锐之意,正是她的本命飞剑“冰魄剑”。
然而,就在飞剑入手,心神与之相连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滞涩感,如同纤细的冰刺,扎了一下她的神识。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飞剑久未动用,灵性略有沉寂,又或者……是这具身体的状态实在太差,影响了操控?
“待我恢复修为,自能如臂使指。”她不再犹豫,强压下心头那抹怪异,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纵身踏上“冰魄剑”。
飞剑微微一沉,似乎对她这个“主人”以及此刻驾驭它的这具陌生身体,都显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但终究还是化作一道冰蓝遁光,承载着她,朝着主殿方向飞去。
冰冷的风灌入陌生的衣袍,带来刺骨的寒意,而本命飞剑这不合常理的出场方式,如同另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底那圈异样的涟漪旁,又荡开了一圈新的波纹。
她将这丝令人不安的异样再次强行摁下,眼下,处理这身狼狈的伤势和恢复修为,才是压倒一切的要务。
微微(掌控着慕沛灵的身体)强忍着周身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的陌生剧痛,以及那令她道心几乎不稳的、跌落到“假丹期”的虚弱感,艰难地驾驭着遁光,摇摇晃晃地飞回了那座她并不知道,已经被自己守护了万载的千机阁主殿。
她意念一动,准备破例先从那储物袋中取出几瓶最温和的、用于稳固境界、温养受损经脉的丹药。
那个储物袋,是宗门专门为她设立的,每次在她正式闭关冲击瓶颈前,都会有执事弟子将精心准备好的资源放入其中,供她取用,虽然,她还从来没来得及查看这个储物袋。
然而,当她的神识探入袋口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预想中那寥寥几个熟悉的青玉瓶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将整个储物袋内部空间彻底塞满的无数玉瓶!
它们堆积在一起,各色灵光,在有限的空间内疯狂交相辉映,几乎要灼伤她的神识!
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仿佛凝聚了万载草木精华与日月星辰之力的磅礴药香,如同实质的海啸般,蛮横地冲击着她的感官。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惊疑和期盼,轻轻一挥手。
“哗啦啦——叮叮当当——”
如同打开了某种禁忌的闸门,成百上千个材质各异——有温润的青玉、剔透的白玉、古朴的黑陶、甚至还有散发着淡淡寒气的冰晶瓶——但无一例外都精致非凡、明显出自不同年代的玉瓶,瞬间从袋口喷涌而出!
它们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而又密集的声响,顷刻间就在她脚边那片由黑曜石铺就的、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堆起了一座足有半人高、流光溢彩、药气冲天的“小山”!
而且,看那储物袋内依旧充盈得仿佛深不见底的状态,这涌出的部分,恐怕还只是九牛一毛,冰山一角!
“这……宗门……宗门何时……为我准备了如此多的……丹药?”微微瞠目结舌,红唇微张,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惊喜如同灭世海啸般拍打着她的心防,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本能的困惑——这些玉瓶的样式、色泽、炼制手法,甚至瓶身上残留的、极其细微的年代感与灵力烙印,似乎……并不完全统一?
有些瓶子的样式古朴得她只在宗门典籍中见过图谱!
慕沛灵:“等等!那些丹药……瓶子不一样!年代都不同!”
“我明白了……是循环!一次次的重置,东西却留了下来!”
微微:“是了!定是如此!”短暂的失神后,微微眼中猛地爆发出足以照亮整个昏暗主殿的明亮光彩,迅速为这超越认知的景象找到了唯一能让她心安的解释:“定是历代师长们,为了我千机阁复兴大业,历经漫长岁月,一点点省吃俭用,殚精竭虑,甚至耗尽了宗门底蕴,才默默为我积攒下这惊世骇俗的资源!是为了确保我此次冲击元婴,能有万全把握,不容有失!宗门……宗门待我恩重如山啊!”
那丝源自本能的困惑,被这“合情合理”的解释和汹涌澎湃的感激之情彻底冲散、淹没,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责任感和愈发坚定、乃至偏执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