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兔子

书局的灯早已熄灭,裴净宥回到府中时,夜已凉如水。

他没有先去歇息,而是径直走向了卧房旁那间特意收拾出来的小暖阁。

推门进去,一缕温暖的草香扑面而来。

角落里,一个用柔软干草铺成的小窝中,那只被他们取名为【小净晚】的兔子正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窝边蹲下。

月光自窗櫺斜斜照入,将小兔子雪白的绒毛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大概是睡得香,它的小脸颊塞得满满的,圆鼓鼓的,像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一戳。

他伸出手,指腹却在离那毛茸茸的脸颊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想起了在书局里,她戳着兔子脸颊时那亮晶晶的眼睛,那时的她,一点也不害怕,脸上是藏不住的纯然喜悦。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了这个小家伙的美梦,更怕惊扰了记忆里她那难得的笑靥。

他就这样静静地蹲着看了许久,直到腿有些发麻。

这只小小的兔子,是他与她之间唯一的、温柔的牵绊。

他找了府里最好的兽医为它治伤,每日亲自照料,看着它一天天活泼起来,就好像看到了那份在他心中悄然生长的情感,也在慢慢变得丰盈。

他站起身,替它拨好窝边的干草,才悄然退出了暖阁。

宋府的院墙很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不断少女翻凑的心事。

宋听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繁复花纹,一点睡意也没有。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反复上演。

他环住她腰间的温热触感,他身上好闻的檀香,还有他说【我喜欢你】时那双温柔的眼睛,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刻。

她翻过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冷却自己发烫的脸颊。

可越是这样,那些画面就越是挥之不去。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一个男人抱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让心脏快要跳出来的麻痒感。

她的小腹深处,似乎也升起了一股陌生的燥热,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夹紧了双腿。

那本禁忌书的内容也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涌进脑海,书上那些赤裸的画面、交缠的身体,与裴净宥的脸庞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猛地抬起头,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怎么能想这些……可是,那感觉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思绪,挣脱不掉。

她再也躺不住,轻轻地爬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清冷的夜风吹了进来,让她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望着月亮的方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还是……也像她一样,在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这个念头一出,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羞人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但裴净宥的身影却像被刻在了心上,怎么也抹不掉。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床边,决定做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她跪坐在床上,伸手去夹床头小几上放着的针线篮,那里有她绣了一半的帕子,或许专心做女红能让心静下来。

她拿起绣棚,指尖却有些微微的颤抖。

烛光下,那白色的绸缎上,她原本绣着的一丛兰草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她凝神细看,才发觉那影子的轮廓,竟像极了一个男人的侧脸。

她的心猛地一跳,拿着针的手指顿时僵在了半空。

原来在她不知不觉的胡思乱想中,他早已悄悄占据了她的笔触。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席卷而来,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绣棚扔在一旁。

这样不行,做什么都会想到他。

她拉开床头的柜子,从里面翻出一本旧的诗集,胡乱地翻开。

可那些清丽的词句,在她眼中却全都变了味道,仿佛每一句都在诉说着情意,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他的名字。

她终究是静不下来了。

干脆吹熄了烛火,重新钻进冰凉的被窝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能闻到被子上属于自己的、还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书墨气息。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着数,可是数到一百,脑海里浮现的,依然是他温柔的眼眸。

天刚蒙蒙亮,宋听晚就在一片混沌中睁开了眼,眼下的青黑昭示着她一整夜的辗转反侧。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仪容,就听见窗外传来丫鬟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她心头一紧,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踉跄地跑到窗边,悄悄掀开一点窗帘向外望去。

庭院里,那个熟悉清瘦的身影正含笑与她的父亲宋雨说着话,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是他。

裴净宥来了。

宋听晚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昨夜强压下去的所有悸动与慌乱在此刻悉数数回笼。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抚上自己因无眠而发烫的脸颊,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身上的寝衣,这副模样怎么能见他?

巨大的慌乱淹没了她,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跑回梳妆台前,手忙脚乱地拿起梳子,想尽快整理好自己。

丫鬟敲门进来,端着洗漱的用具,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姑娘,裴大人来了,说是来探望小净晚的情况。】丫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让宋听晚更加手足无措。

探望小兔子是真的,可他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来,还是让她觉得心虚不已。

她只能低下头,任由丫鬟为她梳理长发,镜中映出的,是自己一双无处安放的眼睛和泛红的耳根。

她在房里磨蹭了很久,直到外面隐隐传来母亲陈美莲催促的声音,才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件素雅的浅绿色衣裙。

对着镜子,她看到自己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当她踏出门槛的瞬间,庭院中那道温润的目光便立刻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身上,温柔而专注。

裴净宥原本含笑的脸庞,在看清她走出门的模样时,笑容一凝。

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清晰的青影,虽然努力站直,但身体却有微不可查的晃动,像一株风中脆弱的兰草。

他眉心轻轻蹙起,那句准备好的关于兔子的问候,瞬间被他吞了回去。

【听晚?】他轻轻唤了你的名字,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柔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没有再等待她的回应,也无视了旁边宋雨和陈美莲略带诧异的目光。

他朝着她走了过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为稳妥,像是在靠近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空气中那股让她心乱的檀香,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清晰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他总在维持的、安全的距离,但此刻他的眼神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见他投来关切的目光,心里一慌,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证明自己没事,但脑中却是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他的脸、父母的脸、庭院里的花草,全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她意识到自己要站不住了,身体一软,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