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瑶回到自己居所时,已是暮色四合。
她推开门,没有点灯,任由浓稠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那五块上品灵石硌得掌心生疼,却仿佛是她与这冰冷世间唯一的联系。
白日里云霖园木屋中的一切,混杂着陈染指尖点出的、那残片上一个个冰冷确凿的破绽,如同无数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切割。
赝品。
她把一切,全都押在了一块精心伪造的垃圾上,像个最愚蠢的瞎子,欢天喜地地跳进了这个粗劣的陷阱。
而更深的羞耻,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闭上眼,黑暗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陈染拿出灵石时那笃定而玩味的眼神,浮现出自己在他身下被迫承欢、甚至……甚至最后那些不受控制的迎合……
她想痛哭一场,却只觉着胃里一阵翻搅。
她猛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与肮脏感。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与心力交瘁终于压倒了纷乱的思绪。她就那样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瑶!清瑶!”
急促的敲门声和赵锦程焦急的呼唤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窗外透入一点黯淡的星光。
叶清瑶慌忙爬起,揉了揉僵硬的腿脚,胡乱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才挪过去打开门。
赵锦程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与紧张。
“怎么样?陈师弟那边……残片卖出去了吗?”他一连串地问道,目光急切地在叶清瑶脸上搜寻着答案。
叶清瑶避开他的视线,侧身让他进屋,声音干涩:“进来说吧。”
她点亮桌上那盏劣质的油灯,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陈师弟……看过了。”叶清瑶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说……那残片,是假的。”
“假的?!”
赵锦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双眼圆睁,仿佛没听懂这两个字。他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怎……怎么可能?那散修明明……明明那么着急!还有那个内门的师兄……”他语无伦次,声音发颤,“陈师弟会不会看错了?他一个杂役,能懂多少古宝鉴别?是不是……是不是他想压价?”
叶清瑶缓缓摇头。
赵锦程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抱头蹲下,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发出痛苦的闷哼。
“完了……全完了……”他语无伦次,“我们的积蓄……还有借的灵石……怎么还?拿什么还?”
叶清瑶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醉酒误事而生的怨气,又化作更深的酸楚与愧疚。是她拉着他一起去买残片的,是她先动了贪念。
“师兄,”她蹲下身,声音带着努力克制的平稳,“别急。陈师弟……陈染他……借了我五百灵石。”
赵锦程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五百灵石?他肯借这么多?”
“嗯。”叶清瑶点头,将那五块上品灵石从怀中取出,摊在掌心。
灵石在昏暗中散发着柔和却清晰的青色光晕,映亮她苍白的手指和赵锦程骤然放大的瞳孔。
“他说,算是……看在同门一场的情分上。”她说出这句早已想好的托词,每个字都像裹着砂砾,磨得喉咙生疼。
赵锦程盯着那五块灵石,呼吸急促起来。他伸手想拿,又缩了回去,脸上交织着惊喜、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陈师弟……他真是个好人。”赵锦程喃喃道,随即又急切地问,“那利息呢?可有什么苛刻条件?抵押?”
叶清瑶摇摇头,将灵石塞进他手里:“没说。只是让尽快还上本金即可。”
冰凉的灵石入手,赵锦程紧紧攥住,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但眉头依旧紧锁。
“五……五百灵石……”他喃喃道,眉头却渐渐皱起,“可是清瑶,我们被骗了八百灵石啊!这……这还差三百呢!而且,我们还借了印子钱……”
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埋怨。
“你说说你,自己老老实实的修炼不就完了,干嘛非要多事。那散修演技是好,你若是多找几家问问,或许……”
叶清瑶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自己当时也是为了两人的为了,想说自己也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看着赵锦程那带着责备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泪水无声地砸落在粗糙的石桌上。
“对不起……赵师兄……是我……是我的错……”
看到她哭泣,赵锦程心头一软,那点埋怨又化作了烦躁与无奈。他叹了口气,放下灵石。
“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好在还有这五百灵石,明日我们便去找刘师兄,先把印子钱还上。”
他像是说服自己般说道,却避开了叶清瑶泪眼朦胧的注视。
***
次日清晨,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峦之上,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潮湿土腥气。
叶清瑶和赵锦程早早起身,沉默地洗漱,沉默地收起灵石,一前一后走出院落,朝着山门外的坊市方向行去。
一路上,赵锦程都紧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清瑶,你说……那债主要是利息收得狠,我们怎么办?”
叶清瑶看着脚下崎岖的山道,没有抬头:“去了才知道。”
“要是……要是这五百灵石不够呢?”
赵锦程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恐慌,“我们可是连储物袋都快空了,就剩下几块灵砂。宗门这个月的例钱还没发,下个季度的丹药配额也要用灵石换……”
“执事殿那些任务,累死累活一个月……?”
“你当时若能多个心思,再谨慎些……”
叶清瑶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心中那口闷气越来越重。山路陡峭,她走得本就有些气喘,此刻更觉胸口堵得慌。
“师兄,”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赵锦程被她平静却暗含锋锐的眼神一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薄怒:“怎么没用?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我早就说过,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碰,便宜贪不得!”
“是,都怪我,我活该!”
叶清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连日积压的委屈与疲惫爆发的颤音,“可师兄当时不也点头同意了吗?不也觉得那残片可能是机缘吗?现在出了事,便全是我的错了?”
她想起自己为那几块灵石所付出的一切,而这些,眼前这个人一无所知,却在这里理直气壮地埋怨她。
凭什么?
赵锦程被她罕见的顶撞噎住,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也是为了你好!谁能想到会是这样?”
“为了我好?”
叶清瑶惨然一笑,眼底有水光闪动,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她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仿佛要将所有令人窒息的情绪都甩在身后。
赵锦程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懊恼地跺了跺脚,闷头跟上。
两人再无交流,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回荡在清晨寂寥的山道上。
待到了刘师兄的小院,两人叩响门环,开门的却并非刘师兄本人,而是一个眼神精明的杂役弟子。
可虽然是个杂役,赵锦程也不敢怠慢,他挤出笑容,“这位师兄,我们是来还灵石的。”
杂役两人领了进去。
“刘师兄不在,还钱这种小事,跟我说就行。让我看看你们的契约在哪……”
说罢他转身入内,不多时,拿着一份契约走了出来。
叶清瑶装着灵石的袋子递了过去,那执役弟子皮笑肉不笑地接过袋子,打开瞥了一眼便放下了。
“不够。”
听他说不够,叶清瑶急了,“怎么不够!我当时只借了四百枚灵石,这五枚上品灵石肯定还有的剩。”
“有的剩?”他嗤笑一声,“两位借的时候,没把这契约看明白?”
他说着啪的一声把契约拍在石桌上,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
他指尖划过一行:“喏,这里写着,一分利按日计,每日归本。从你们画押那日算起,到今日……让我算算。”
他不知从哪摸出个巴掌大的玉质算盘,指尖飞快拨动,嘴里念念有词。
“本金四百,日息五分,利滚利,如此滚动……”
玉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洞府前厅里格外刺耳。
赵锦程和叶清瑶的脸色,随着那执役弟子口中报出的数字,一点点变得惨白。
“……算上今日,共计本息,七百一十八块下品灵石。”执役弟子停下手指,抬起眼皮,目光如同看着两只羊牯,“零头给你们抹了,算七百。怎么,五百灵石就想打发?”
“七……七百?”赵锦程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不是……是不是算错了?”
“白纸黑字,你们自己按了手印的。”执役弟子不耐烦地敲了敲契约,“签了灵契,还想赖账不成?”
他眼神陡然转冷:“若是想赖账,咱也不怕,拿着灵契,宗门自会给暗做主。或者,你们……愿意拿些别的东西抵债。”
叶清瑶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她当时心急如焚,只匆匆扫了一眼,哪曾细看那些蚊蝇小字写就的苛刻条款?
这……这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债!
巨大的绝望像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耳边嗡嗡作响,赵锦程气急败坏的争辩声,干瘦杂役冷漠的重复着契约如此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们……我们只有五百。”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杂役的声音显着冰冷且不耐:“那就没办法了。按契约,你们要么立刻凑齐,要么……”他顿了顿,“留下点东西,或者……人。”
赵锦程猛地抓住叶清瑶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大。
“清瑶……清瑶怎么办?我们哪还有灵石?哪还有东西?”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都怪你!当初为什么不看清楚?为什么非要借这笔钱?现在好了!我们完了!全完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昏暗的铺子里回荡。
叶清瑶被他摇得身体晃动,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碎裂般的痛楚。
她看着赵锦程近在咫尺,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曾经对她流露出感激与温和情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浓的怨怼与指责。
为她赠丹而生的感激呢?
为她奔走筹钱的愧疚呢?
说好要一起面对、一起承担的那些话语呢?
全都消失了。在巨额债务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我当时也是……”叶清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
“也是什么?也是为我们好?”
赵锦程满脸涨红,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叶清瑶,你……你这个……蠢货!”
他像是失去最后一点理智,猛地指着她,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哭有什么用?现在知道哭了?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蠢女人!你怎么就这么容易上当?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现在把我们两个都害死了!”
蠢女人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叶清瑶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屈辱和隐忍,换来的是这样一句劈头盖脸的辱骂。
为他求来的丹药,是蠢。
为他奔走筹钱,是蠢。
买下这赝品残片,也是为了能跟他过上好日子……
甚至……甚至为了填补窟窿,一次次向陈染出卖自己,更是蠢到了极点。
呵。蠢女人……
叶清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凄凉与自嘲。
赵锦程被她笑得一愣,随即更加恼怒,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那杂役一声冰冷的咳嗽打断。
“两位,要吵出去吵。钱,今日必须见到。否则,别怪我不讲同门情面。”话语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赵锦程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杂役,又看了看泪流满面的叶清瑶。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跺脚,指着叶清瑶,对执役弟子道:“这钱是她借的!契约也是她签的!要还……你们找她还!”
说罢猛地转身,冲向门口,一头扎进外面阴沉的天空下,甚至没有回头再看叶清瑶一眼。
木门在他身后重重摔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铺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叶清瑶轻微的抽泣声,和杂役重新拨动算盘的、单调而冰冷的噼啪声。
她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对着柜台上那份吃人的契约,和那袋远远不够的灵石。
像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傀儡。
不知过了多久,杂役停下算盘,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小姑娘,你师兄跑了,这债,可就落在你一个人头上了。今日之内。拿不出来……”他拖长了语调,“我看你模样身段都不错,附近几个矿洞的管事,倒是喜欢你们这样年轻的女修去伺候,报酬嘛,抵债是够了,就是辛苦些。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浑浊眼睛里闪烁的光,已说明了一切。
叶清瑶缓缓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很慢,很轻,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属于她。
她没有再看那契约,也没有再看那袋灵石,更没有理会干瘦修士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只是转过身,像个幽魂一样,一步一步,挪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铺子。
门外,阴云更沉,山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扑打在脸上。
赵锦程早已不见踪影。
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险些摔倒。
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赵锦程摔门而去时决绝的背影,和他那句蠢女人的嘶吼。
为他付出的一切,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反手栓上门。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
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混合着绝望的呜咽。
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自己,指甲深深陷入手臂的皮肉,留下道道血痕,却感觉不到疼痛。
为痴心错付。
为尊严尽丧。
为前路茫茫。
也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