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雪夜来客

平安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赵玦裹着厚厚的大氅,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看了眼窗外——风雪正紧,鹅毛般的雪片扑在窗棂上,积了厚厚一层。

“主子……”他转向端坐在主位的李墨,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该来了。广宁王等这笔军费等了半年,不会因一场风雪耽搁。”

话音才落,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三道人影裹挟着寒气踏入屋内,雪粒在他们肩头迅速融化。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约莫四十上下,腰间佩一把无鞘陌刀,刀身黝黑,只在刃口处有一线寒光。他眼睛细长,看人时像毒蛇吐信。

“地煞第七,鬼刀陈七。”他抱拳,声音沙哑如磨砂。

他左侧是个胖大和尚,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小的铜佛珠,每一颗都刻着狰狞的罗汉相。

他双手合十,铜佛珠相碰,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第八,铜佛。”

右侧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一身艳红袄裙,外罩狐裘,容貌妩媚,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春意。

她抿唇一笑,福了福身:“第九,花魁孙二娘。见过王爷,见过……这位公子。”

李墨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三人。

鬼刀陈七眉头微蹙——他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对面那年轻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安。

“军费在库房。”赵玦起身,声音有些干涩,“三位随我来……”

“不急。”李墨忽然开口。

三人同时看向他。

李墨缓缓起身,踱步到三人面前。他走得很慢,脚步踏在青砖上,几乎无声。

“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他微笑,“不如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孙二娘娇笑:“公子客气了。只是王命在身,我们……”

话没说完。

李墨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孙二娘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进来。

她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身体被制,而是那双眼睛太深,像两个旋涡,将她所有的意识都吸了进去。

【深度暗示启动——三人同时】

陈七和铜佛几乎在孙二娘失神的瞬间就察觉不对。陈七的手按上了刀柄,铜佛的佛珠开始泛起暗金色的光。

但已经晚了。

李墨的目光扫过他们。

“看着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直接响在三人脑海深处。

陈七的刀拔出一半,停住了。铜佛的手指僵在佛珠上。孙二娘脸上的媚笑凝固,化作茫然。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李墨的额头渗出细汗。同时催眠三个化劲巅峰的高手,即便是他,也有些吃力。

【催眠累积次数:308/313】

【深度暗示可用:99次】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三人眼中的挣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恭顺。

“主子。”陈七率先单膝跪地,陌刀“当啷”一声放在地上。铜佛和孙二娘也跟着跪下。

李墨擦了擦额头的汗,坐回主位:“广宁王派你们来,除了取军费,还有什么吩咐?”

陈七垂首:“王爷命我等取了军费后,顺路去‘醉春楼’看看那个叫风四娘的女人死了没有。若没死,就地处决。”

醉春楼。孙二娘开的青楼,在北疆边界的一座小岛上。

李墨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风四娘……现在怎么样?”

孙二娘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那是她潜意识里对广宁王的恐惧在与催眠对抗。但很快,更深层的烙印压过了恐惧。

“还活着……但武功被废了。”她声音机械,“关在地牢最底层,每日……受些‘招待’。”

“招待”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李墨听懂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陈七,铜佛,孙二娘。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变了。”

“请主子吩咐。”

“第一,军费照常交接,不能让广宁王起疑。第二……”李墨盯着孙二娘,“带我去醉春楼。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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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北疆边界,望江口。

李墨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江心那座笼罩在薄雾中的小岛。

岛不大,隐约能看见几栋楼阁的轮廓,最高的那栋挂着红灯笼,即使在白日里也亮着暧昧的光。

那就是醉春楼。

孙二娘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主子,岛上守卫都是地煞的外围人员,一共二十三人,最高暗劲巅峰。地牢在醉春楼后院假山下面,入口只有我和两个亲信知道。”

李墨点头:“你先进去,把地牢的人调开。”

“是。”

小船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孙二娘先一步下船,扭着腰肢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青楼。守门的龟公见她回来,忙点头哈腰:“老板娘回来了!”

“嗯。”孙二娘摆手,“让后院的都到前厅来,我有事吩咐。”

“是是是……”

李墨和扮作随从的陈七、铜佛随后下船,混在几个送货的杂役中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厅冷清得多,只有一座假山和几丛枯竹。孙二娘的两个亲信已经被她支开,此刻空无一人。

铜佛走到假山前,蒲扇大的手在某块石头上一按——“轰隆”一声,假山底部竟滑开一道暗门,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陡,潮湿阴冷,壁上挂着油灯,火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晃动。

越往下,空气中的气味越难闻——霉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走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终于到了底。

地牢不大,只有五间牢房。最里面那间,铁栏格外粗,栏后蜷缩着一个身影。

李墨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风四娘。

但又不太像他记忆中的风四娘。

她缩在墙角,一身靛蓝布衣破破烂烂,沾满污渍和血痂。

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手腕脚腕上,都有深深的血痕——那是长期戴镣铐磨出来的。

最刺眼的是她的肩膀和膝盖,衣服上都有干涸的血迹,姿势也有些不自然。

武功被废,四肢筋脉恐怕也……

李墨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走到牢门前,铁锁已经提前被孙二娘打开。他推开门,走进去,蹲下身。

“四娘。”他轻声唤。

墙角的身影动了一下。

很慢,很艰难。她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总带着三分不羁七分野性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布满血丝。她看着李墨,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

“小……墨?”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手臂撑到一半就软了下去。李墨伸手扶住她,触手处瘦得硌人,体温低得吓人。

“真的是你……”风四娘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

“你还活着。”李墨脱下自己的大氅裹在她身上,“我来带你回去。”

风四娘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去碰他的脸。

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时,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血沫和嘶哑。她整个人都在抖,像风中残叶。

“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死死抓着李墨的衣襟,指节泛白,“他们……他们废了我的武功……打断了我的腿……每天……每天……”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李墨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怀中颤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压得很低:“没事了,四娘。没事了。”

陈七和铜佛站在牢门外,看着这一幕,目光呆滞。

许久,风四娘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虚弱的喘息。李墨将她打横抱起——轻得让他心头一沉。

“走。”

三人迅速离开地牢。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前厅隐隐传来丝竹声和嬉笑声,醉春楼的夜晚刚刚开始。

孙二娘已经在后院候着,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主子,这是她的东西。”包袱里是风四娘的柳叶刀,还有几件贴身物品。

李墨接过,看了眼怀中的风四娘——她已经昏睡过去,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你们按原计划行事。”他对陈七三人道,“军费交接,一切如常。广宁王若问起风四娘……就说已经处理干净了。”

“是。”

“孙二娘,醉春楼暂时不要关,但要慢慢把核心人员替换成我们自己的人。这里……将来或许有用。”

“奴婢明白。”

小船驶离小岛时,李墨回头看了一眼。

醉春楼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摇晃,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

怀里,风四娘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喃喃呓语:“小墨……快跑……”

李墨收紧手臂,将她裹得更紧些。

江风凛冽,寒彻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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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皇城,桂花胡同。

风四娘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温暖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屋里烧着炭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她愣了很久,才慢慢想起之前的事——小岛,地牢,小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墨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她醒了,脚步微顿,随即露出温和的笑:“醒了?感觉怎么样?”

风四娘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李墨忙放下药碗,上前扶她。

“别乱动,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他往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大夫看过了,筋脉能续上,但武功和腿……恐怕很难恢复了。”

风四娘沉默片刻,苦笑:“能捡回这条命,已经是侥幸了。”她看向李墨,“你……你怎么找到我的?又怎么把我救出来的?那里是广宁王的地盘……”

“这些以后再说。”李墨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先把药喝了,好好养伤。其他的,有我在。”

风四娘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张嘴喝了药,很苦,但心里是暖的。

“小墨,”她轻声问,“我是不是……成了你的累赘?”

李墨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四娘,你从来都不是累赘。”

风四娘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李墨喂完药,替她掖好被角:“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回江宁。清雅她们……都很想你。”

听到“清雅”的名字,风四娘眼神柔和了些:“那几个丫头……还好吗?”

“都很好。”李墨微笑,“你放心。”

风四娘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李墨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在床边,陪着她。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皇城的朱墙碧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