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电话事件后,我和杨俞之间进入了一种奇特的“静默期”。
表面上的“如常”更甚以往,公事公办的对话简短得像电报,偶然的对视如同蜻蜓点水,瞬间错开。
但空气里分明流淌着一种更黏稠、更心照不宣的东西——那是深夜脆弱被窥见的余悸,是越界玩笑被默许后的微妙平衡,也是两张薄薄便签和一句“下次换人”所承载的、无需言明的联结。
五月初,学校为庆祝“五四”青年节,组织了一场教职工与学生代表的篮球友谊赛。
消息在高二高三传开,引来不少关注。
一方面是因为这难得的文体活动能短暂打破备考的沉闷,另一方面,也掺杂着青春期的学生们对年轻老师私下状态的隐秘好奇。
我作为班级体育委员和高二理科组的代表之一,被选入了学生队。
武大征因为身高优势也赫然在列,兴奋得几天没睡好觉,整天在我耳边聒噪战术。
而杨俞,作为文科组最年轻的教师之一,也“不幸”被拉进了教职工队的后勤名单,据说还要在女教职工队人数不足时凑数上场。
比赛安排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后。
阳光炽烈,操场边的香樟树被晒出浓烈的气味。
简易的看台上坐满了闻讯而来的学生,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初夏的天空。
教职工队和学生队分别在操场两端热身。
我穿着红色的学生队背心短裤,做着拉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
教职工队那边显然气氛更轻松,几个中年男老师笑呵呵地拍着球,女老师们聚在一起说笑。
杨俞也在其中。
她今天难得地穿了运动装——一套浅灰色的短袖运动服,下身是配套的及膝运动短裤,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
头发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脸上没戴眼镜,素面朝天,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青春,几乎像个高年级的学姐。
她正和一个女同事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用手背擦一下额角细密的汗珠。
那身运动装扮和毫无防备的生动表情,让我心头一跳,迅速移开了视线。但那个画面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视网膜上。
比赛开始。
教职工队经验老道,配合默契;学生队体力充沛,冲劲十足。
双方打得有来有回,比分胶着。
我司职后卫,主要任务是组织和防守,在场上奔跑拼抢,汗水很快浸湿了背心。
每一次暂停或死球间隙,我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浅灰色的身影。
她在场边,时而帮忙递水,时而拿着本子记录什么(大概是分数),偶尔被同事推搡着说几句战术,脸上始终带着那抹浅浅的、似乎有些无奈又必须应付的笑意。
中场休息时,教职工队领先两分。
双方队员各自走向场边的休息区。
我抓起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水流顺着下巴和脖颈淌下,湿透了前胸。
燥热和疲惫让人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我看到杨俞被几个女老师拉着,走向了操场东侧那个临时被划为“女教职工更衣区”的体育器材室——为了比赛后简单冲洗,学校临时在那里拉起了几块隔板和布帘,通了水管,算是个简陋的冲洗处。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和同事说笑着推门走了进去,那扇旧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下半场比赛,我的状态莫名有些下滑。
传球失误了一次,防守时也漏了人。
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她走进那扇门的背影,和那套浅灰色运动服下……可能被汗水浸湿的轮廓。
武大征撞了我一下:“辰哥,专心点!想啥呢?”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比赛最终以学生队两分险胜结束。
终场哨响,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双方队员互相致意,汗水淋漓的脸上都带着畅快的笑容。
教职工队的老师们虽然输了,但也都笑呵呵的,拍着学生们的肩膀说“后生可畏”。
混乱的庆祝和寒暄后,队员们各自散去。
我因为帮忙收拾场边的矿泉水瓶和毛巾,耽搁了一会儿。
等我抱着几件替换的干净衣服(赛后打算直接回家),走向位于器材室另一端的男生更衣区时,操场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夕阳的余晖将一切拉出长长的影子。
男生更衣区是由另一间较大的器材室临时改造,与女教职工那个小间只隔了一条狭窄的走廊和一堵不算太厚的砖墙。
我走到门口,刚想推门进去,一阵隐约的、混杂的水声和说笑声从隔壁传了出来。
是女教职工们正在使用临时淋浴冲洗。
我脚步顿住了。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推门进去,换好衣服离开。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不算大,但在傍晚空旷下来的操场边缘,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伴随着水声的,是几位女老师模糊的谈笑声,隔着墙壁和门板,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那种放松的、卸下工作状态的轻快语调。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是很清楚,但那个声线我太熟悉了。
她在回应同事的什么话,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运动后的微微喘息。
她说:“……不行了不行了,我真是……缺乏锻炼,跑两步就喘……”
另一个女老师笑着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调侃她。
杨俞也笑了,那笑声透过门板传来,有些闷,却异常真实,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松弛的愉悦感。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耳朵像是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隔壁传来的每一点声响。
水声持续着,哗啦——哗啦——,拍打着地面和身体。
我能想象温热的水流从莲蓬头洒下,冲刷过皮肤,带走汗水和疲惫……
接着,是更衣时不可避免的窸窣声。
衣物摩擦的细微响动,拉链或纽扣解开的声音,毛巾擦拭身体时发出的、柔软的摩擦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傍晚,在隔音很差的薄墙另一边,被无限放大,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私密感和暗示性。
我的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
蒸腾的水汽弥漫在狭窄的临时隔间里,模糊了视线。
温热的水流滑过肩颈,沿着脊背的曲线蜿蜒而下,冲刷过运动后泛着健康红晕的肌肤,流过纤细的腰肢,匀称的腿……毛巾擦过湿漉漉的头发,吸干发梢的水珠,然后抚过脖颈、锁骨、胸口……
那些在公交车上隔着衣物感受到的柔软曲线,此刻在哗啦水声和衣物摩擦声中,拥有了具体而生动的形象。
白皙的,被热水冲刷得微微发红的,沾着晶莹水珠的……
一股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迅速席卷全身。
我的脸颊滚烫,喉咙发干,握着干净衣服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身体某个部位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在宽松的运动短裤下隆起明显的弧度。
我背靠上冰凉的墙壁,仰起头,闭紧眼睛,试图用墙壁的冰冷和黑暗来对抗脑海中翻腾的、充满罪恶感的火热画面。
但声音还在继续。
甚至,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叹息,像是热水冲走疲惫后的舒适喟叹。
分不清是谁发出的,但在我的幻想里,自动归给了她。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声的遐想和身体的反应折磨得喘不过气时——
我的目光,无意中下垂,落在了脚下。
从隔壁那扇旧木门底部的缝隙里,正缓缓地、无声地,漫出一小滩清澈的水渍。
那水渍蜿蜒着,像一条透明的小蛇,顺着地面细微的坡度,慢慢流向我所站的走廊这边。
在夕阳斜射的光线下,那摊水泛着粼粼的微光,清澈透明,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细小的、未能完全化开的白色泡沫(或许是沐浴露残留)。
它静静地流淌,漫过了门缝下积年的灰尘,带着隔壁温热潮湿的气息,和隐约的、混合了沐浴用品与女性体香的暧昧气味,直直地流向我的脚边。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摊水,仿佛不是从水管里流出的,而是直接从我的遐想中具象化出来。
它带着门内那个私密空间的热度、湿度和气息,带着那个正在被水流冲刷、被毛巾擦拭的身体的某种无形印记,如此直接、如此具象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几乎能“看到”水滴从她的小腿滑落,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汇入这摊缓慢流淌的水渍中。
这个认知像一道更猛烈的电流,击穿了我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裤裆下的反应更加坚硬灼痛,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那里疯狂地跳动。
羞耻、罪恶、以及一种被这极致私密的“证据”所点燃的、黑暗而兴奋的战栗,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了杨俞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似乎正朝着门口方向移动:
“我的毛巾……好像掉外面了?刚才挂在门把上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和寻找的意味。
我浑身剧震,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从那些灼热的幻想和身体的亢奋中惊醒。
几乎是本能地,我猛地转身,不再去看那摊仿佛带有魔力的水痕,也不再理会身体尴尬的反应,用最快的速度、几乎是狼狈地冲进了几步之外的男生更衣室,反手“砰”地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要炸裂。
黑暗中(更衣室没开灯),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隔壁隐约传来的、似乎是她弯腰捡起什么东西的细微响动。
我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久久无法平静。
身体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和深深的自我厌恶。
我刚才都在想些什么?
仅仅是隔壁传来的水声、谈笑和门缝下的一摊水,就让我如此失控,产生那样不堪的幻想和生理反应。
那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爱慕了。那是赤裸裸的、针对她身体的、充满侵占性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颤抖着手,摸索着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间堆放着杂物和体育器材的简陋房间。
我迅速换好干净的衣服,将汗湿的运动服塞进背包,像是要掩盖什么证据。
走出更衣室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隔壁女教职工更衣间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那摊水痕还在,只是颜色变深了些,面积扩大了些。
我目不斜视,快步走过,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回到操场边,活动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几个学生在收拾东西。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晚风带来一丝凉意。但我却觉得浑身依然燥热难当。
“辰哥,这边!”武大征在不远处挥手,他旁边还站着几个队友。
我走过去,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了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四处搜寻。没有看到那个浅灰色的身影。她应该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离开了。
“哎,你看什么呢?”武大征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贼兮兮地凑过来,“找杨老师?我刚才看见她走了,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衬衫,头发还湿着呢,啧啧,没想到杨老师运动完还挺……”
“闭嘴。”我打断他,声音有些冷硬。
武大征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说,但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那天傍晚回家的路上,以及整个周末,我都有些魂不守舍。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更衣室外的那一幕:清晰的水声,模糊的说笑,门缝下蜿蜒的水痕,以及自己当时剧烈的心跳和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
每当想起,便是一阵脸颊发烫和更深的烦乱。
我意识到,那种渴望已经具体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它不再满足于隐秘的眼神交流、偶然的触碰或深夜的电话,它开始贪婪地想象更私密、更赤裸的画面,并被最细微的线索点燃。
周一返校,第一节语文课。
杨俞走进教室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装扮——浅色衬衫,西装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戴上了眼镜。
但她脸颊上还带着一丝运动后特有的红润光泽,发梢似乎也比平时更加乌黑柔亮。
当她目光扫过我时,我下意识地避开了。我不敢与她对视,生怕自己眼中残留的、周末那些不堪的遐想会被她看穿。
那一整天,我都有些沉默。武大征几次搭话,我都只是敷衍应对。下午活动课结束,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我因为整理笔记,留到了最后。
等我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时,却发现我的课桌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瓶没开封的某品牌运动饮料。
蓝色的瓶身,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我愣住了。左右看看,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拿起那瓶饮料。瓶身冰凉,上面没有任何便签或记号。但我知道是谁放的。
昨天比赛后,我因为心神恍惚,根本没去买水。而当时在场边负责后勤、分发矿泉水的……是她。
她注意到了。注意到了我一整天的反常沉默和偶尔投去的、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或许泄露了太多混乱情绪的目光。
这瓶水,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一种……了然的、隐晦的抚慰。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可能在想什么,可能经历了什么尴尬的瞬间(比如更衣室外?),没关系,喝点水,冷静一下。
我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略带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浇灭了心头些许残留的燥热和烦乱。
握着冰凉的瓶身,我走到窗边。夕阳正在下沉,将教学楼染成温暖的橘色。
她知道了。
至少,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而她选择用这种方式回应——一瓶运动后最普通不过的饮料,却在此刻,承载了超越其本身的、温柔而复杂的含义。
这个小小的、体贴的举动,在经历了周末那场充满罪恶感和性张力的“意外遐想”后,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让人……心头发软。
它没有让事情变得更简单,却奇异地让我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条隐秘的小径,因为一次意外的“听觉窥探”和“视觉联想”,已然变得荆棘密布,欲望丛生。
但至少,走在前面的她,偶尔会回头,递来一瓶水。
虽然无言,却已是照亮脚下晦暗的、最温柔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