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郝雯雯的介入与“身份围城”

雨夜从旧书店归来后的日子,像被一层薄而坚韧的冰壳覆盖。

表面平滑如镜,映照出一切如常的倒影:上课,下课,收发作业,偶尔简短的交谈。

但冰壳之下,是深水暗流,是未曾言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杨俞待我,是一种刻意调整后的“正常”。

她不再像旧书店里那样,流露出疲惫的坦诚或情绪的裂痕。

她恢复了师者的从容,布置任务时指令清晰,批改我上交的作业(包括那篇关于旧书店与痕迹的周记,她只批了“观察细致,情感到位,但结尾稍显仓促”)时评语客观,甚至在走廊遇见,也会像对其他学生那样,点头致意,微笑的弧度标准而短暂。

那笑容里,不再有赌约裁判时一闪而过的暖意,也没有旧书店中被戳破心事时的狼狈,只剩下一种干净的、有距离的平和。

她成功地将那晚的雨、那间发霉的书屋、那些尖锐的对话,连同我那句“我们是一样的人”的指控,都封存在了那层冰壳之下。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或者,发生过了,但已被妥善处理,归档,不必再提。

这种“正常”,比之前的任何态度都更让我窒息。

它像一道无形的墙,明确地重新划定了边界。

她在用行动告诉我:看,我是老师,你是学生。

那些短暂的共鸣、偶然的脆弱、甚至是不愉快的对峙,都只是师生关系长河中无关紧要的涟漪。

河流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流淌,不容置疑。

我配合着这出默剧。同样礼貌,同样克制,同样将一切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只在那个“数学笔记”的硬壳本里,留下更简略、更冰冷的记录。

“十一月二十日,阴。旧书店归来第三天。交谈三次,均关于作业。她称呼我‘赵辰同学’,语气平稳。我回答‘好的,杨老师’。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放在床头,翻了几页,看不懂。但闻着那股霉味,会想起她肩头的水珠,和她说‘这是我的选择’时的眼神。选择忘记?还是选择牢记但假装无事发生?”

“十一月二十五日,小雨。古文小测。武大征哀嚎遍野,我划的重点他一点没看。杨俞收卷时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我作文引用了《报任安书》里关于忍辱负重的话,她批阅时会不会多想?大概不会。她现在批我的东西,大概只看文法修辞,不看字缝。”

我试图将自己也冻进那层冰壳里。

用更多的习题,更沉默的行走,更深的夜间阅读(读那些真正晦涩难懂的存在主义或后现代文本,试图在哲学的迷宫里寻找对自身处境的解释,或者仅仅是逃避),来对抗内心那日益胀大的、无处安放的焦灼和……隐隐的失望。

是的,失望。

我竟然对她如此完美地回归“老师”角色,感到一种近乎背叛的失望。

我宁愿她继续对我严厉,或者流露出哪怕一丝旧书店里的无措,也好过现在这副滴水不漏的、专业的平静。

就在我以为这种冰冷的平衡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时间将一切冻结成化石时,一个新的变量,以一种极其寻常却又极具颠覆性的方式,闯入了这个局。

郝雯雯。

名字普通,甚至有点过时的甜腻。人是母亲带来的,在一个周末的傍晚。

那天我刚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家里弥漫着久违的、略显陌生的饭菜香气。

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这景象有些罕见。

自从离婚后,她大多数时候只做简单的面条或速冻食品,我们各自沉默地吃完,她便回到卧室,继续与她的账本为伍。

“辰辰,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近乎讨好的笑意,“洗手准备吃饭,今天有客人。”

客人?我有些疑惑。母亲在这个小城几乎没什么朋友,亲戚也疏远。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母亲连忙擦手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烫着精致的小卷发,穿着质地不错的羊绒衫,笑容热情洋溢,声音洪亮:“淑芬(我母亲的名字)!哎呀,好久不见!这就是辰辰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女孩个子中等,扎着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苹果肌。

她穿着浅粉色的卫衣,白色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包。

整个人像一颗刚刚洗过的、水灵灵的水果,散发着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清新气味。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笑意,嘴角天然上扬,显得开朗又单纯。

“阿姨好。”女孩的声音清脆,像铃铛,“赵辰哥哥好。我叫郝雯雯。”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大大方方地打量,然后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这就是郝雯雯。

母亲好友的女儿,随母亲工作调动刚转学到隔壁市的重点中学,这个周末过来玩。

用郝雯雯母亲的话说:“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辰辰成绩好,让雯雯多跟着学学!也陪陪淑芬你说说话!”

饭桌上,气氛是我不习惯的热闹。

郝雯雯的母亲是个极擅言辞的人,从物价房价聊到养生保健,再夸我母亲持家有方,夸我“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母亲话不多,只是笑着,不断给客人夹菜,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

郝雯雯则很活泼,会接母亲的话,讲她新学校的趣事,抱怨理科太难,又好奇地问我们学校的老师怎么样,社团活动多不多。

她的问题直接,不带心机,像个对所有新鲜事物都充满兴趣的中学生。

我大多时候沉默,只在被问到时才简短回答几句。

郝雯雯并不介意我的冷淡,依然笑盈盈的,偶尔会在我说话时,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我,仿佛我说的是什么至理名言。

我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我和郝雯雯之间悄悄流转,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久违的生气。

我也能读懂郝雯雯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两个孩子多般配,年龄相仿,家世相当(至少在她看来,我母亲是正经会计,虽然离异,但“本分”),又是知根知底。

在她们那一代人的观念里,这简直是通往“幸福未来”的标准模板。

郝雯雯本人,似乎也并不排斥这种隐晦的撮合。

她对我表现出一种自然的亲近和好奇,那是一种同龄异性之间,基于外貌、成绩和“别人家孩子”光环而产生的最朴素的好感。

单纯,直接,符合一切关于“青春”和“正常”的想象。

而我,面对郝雯雯和她所代表的这个世界,只觉得一种更深的疲惫和疏离。

她的阳光照不进我内心的阴郁角落,她的单纯映衬出我心思的复杂和“不正常”。

她的出现,像一面明亮的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我与“正常”青春期轨迹的偏离。

我应该像她一样,对学业、朋友、未来的大学充满单纯的热情,或许还会对某个同龄女孩产生朦胧的好感,经历一些无伤大雅的烦恼和快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深陷在对一个年长女性的、禁忌的、充满痛苦与自我厌恶的迷恋中,在家庭的废墟和扭曲的渴望里挣扎。

郝雯雯很好。

但她越好,越“合适”,就越让我感到一种被围困的窒息。

仿佛全社会——包括我的母亲,甚至可能包括杨俞——都在用无声的力量,将我推向这个“正确”的轨道,推向这个阳光开朗的女孩,以此“矫正”我的“偏差”,让我回到“正常”的、安全的范畴。

那个周末之后,郝雯雯开始偶尔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有时是周末母亲邀她来家里吃饭(她母亲似乎很乐意创造机会),有时是她来我们学校附近的书店买教辅,“顺便”等我放学一起走一段。

她总是那样开朗,有说不完的话,抱怨考试,分享趣事,问我数学题,对我的沉默和简短回应也毫不在意,仿佛自带一种化解尴尬的能量。

武大征第一次见到郝雯雯时,眼睛都直了。私下里使劲拍我肩膀:“辰哥!可以啊!哪儿认识的这么正点的妹子?青梅竹马?够低调的啊!”

我懒得解释,只说:“我妈朋友的女儿。”

“那不就是青梅竹马?”武大征挤眉弄眼,“我看人家对你挺有好感的,每次来找你眼睛都亮闪闪的。你小子,桃花运不错嘛,一边是杨老师‘器重’,一边是漂亮妹妹青睐……”

“闭嘴。”我冷冷打断他。

武大征讪讪住口,但看我和郝雯雯的眼神,总带着暧昧的调侃。

班上也渐渐有人注意到偶尔在校门口等我的郝雯雯,开始有窃窃私语和善意的起哄。

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一段值得祝福的、般配的“校园恋情”萌芽。

而这所有目光和议论中,最让我在意,也最终成为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杨俞的。

第一次她看到郝雯雯,是在一次课间。

郝雯雯来给我送一本我母亲托她带的复习资料。

我们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说话,郝雯雯笑着把书递给我,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挥手跑开,马尾辫在阳光下跳跃。

我拿着书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走廊窗口的杨俞。

她手里抱着一叠作业本,目光正投向这边。

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看到她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转过身,走进了教学楼。

当时我没多想,只以为她是偶然看到。

第二次,是一个周五下午放学。

郝雯雯学校放假早,过来等我一起走(应她母亲和我母亲的强烈建议,去我家吃饭)。

那天我刚好作为课代表,要去办公室送一份全班的作文提纲给杨俞。

我让郝雯雯在办公楼楼下等我,自己上去。办公室门开着,杨俞正在整理东西,准备下班。

“杨老师,这是您要的提纲。”我把打印好的提纲放在她桌上。

“嗯,谢谢。”她接过,快速翻看了一下,点点头,“整理得很清晰。”她抬头看我,目光平静,“没别的事了,早点回去吧。”

“好。”我转身欲走。

“赵辰,”她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回头。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纲的纸边,然后,用一种听起来尽量随意、却依然能听出斟酌的语气问:“楼下……等你那个女孩,是你……”

“我妈朋友的女儿。”我回答得很快,声音平淡。

“哦。”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甚至可以说是……宽慰的神色?

那神色很快被她收敛,转而变成一种师长的、带着点鼓励意味的微笑,“看起来是个挺开朗的好孩子。你们……年纪差不多,能互相交流学习,也挺好的。”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那么自然,那么“正确”,完全是一个关心学生社交生活的老师该有的态度。

她甚至在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看到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积极的迹象——她的课代表,终于有了符合年龄的、正常的异性交往,这或许能将他从那些“过于私人化的冒险”和“心思深沉”中拉出来,引向更阳光、更安全的道路。

她接着说:“青春期,有谈得来的朋友很正常,但也要把握好度,别耽误学习。”

“把握好度”。

“别耽误学习”。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老师叮嘱。

可这些话,配上她脸上那抹“宽慰”的神情,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原来如此。

在她眼里,郝雯雯的出现,是一件“好事”。

一件能让我“正常”起来的好事。

她乐于见到这一幕,甚至为此感到轻松。

她之前的担忧、戒备、刻意保持的距离,或许在看到她所认为的“正确解”出现时,都化为了这种“宽慰”。

她在用她的方式“撮合”,用她的认可,为这段“正常”的关系盖上“安全”的印章。

她把我推向郝雯雯,就像把我推回那个她认为我该在的、安全的“围城”里——同龄人的、单纯的、符合社会期待的世界。

而她自己,则稳稳地站在城墙之上,以一个师长的姿态,欣慰地俯视着,确保一切回到“正轨”。

她果然,从未真正理解。或者说,她拒绝去理解。

我那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情感,我那因家庭破碎而扭曲的依恋,我那在旧书店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痛苦和共鸣,在她这套“正确”的认知体系里,不过是需要被纠正的“偏差”。

而郝雯雯,就是矫正的工具。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瞬间淹没了我。

比看到父亲带着女人在校门口时更甚。

因为这一次,举起矫正工具的,是我曾经视若珍宝、以为至少能有一丝共鸣的人。

我死死地看着她,看着她还带着那抹“宽慰”笑意的嘴角,看着她镜片后那双清澈的、此刻却显得如此残忍的眼睛。

喉咙像是被冰冻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碎裂,发出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轰鸣。

“杨老师,”我的声音终于挤出喉咙,干涩,冰冷,像粗糙的砂纸摩擦,“我的私事,不劳您费心。”

说完,我甚至没有等她反应,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脚步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回响。

我没有坐电梯,几乎是冲下了楼梯。冲出办公楼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我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燃烧。

郝雯雯还等在原处,看到我出来,高兴地迎上来:“赵辰哥哥,办完事啦?我们走吧?”

她的笑容依然明亮单纯,像一朵迎着夕阳无忧无虑盛开的花。

可我看着她,只觉得刺眼。刺眼得让我想立刻逃离。

“我今天有事,不回去了。”我生硬地丢下一句,甚至没看她的表情,绕过她,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哎?赵辰哥哥?你怎么了?”郝雯雯在身后疑惑地喊道。

我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华灯初上。

城市的霓虹倒映在冰冷的瞳孔里,光怪陆离,却照不进心底一丝一毫的暖意。

杨俞那个宽慰的眼神,那句“挺好的”,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原来,我所以为的特殊,我所以为的那些瞬间的共鸣和暗流,在她那里,最终都抵不过一句“年纪差不多,挺好的”。

她轻而易举地,将我归入了“正常”的范畴,用郝雯雯这把标尺,量出了我的“合适”位置,然后,欣慰地,将我推了过去。

她守住了她的红线,也守住了她作为“正常”成年人的认知和安全感。

而我,像个可笑的、自作多情的傻子,在城墙下仰望了那么久,以为看到了云端的微光,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城墙上巡逻的灯火,冰冷地、居高临下地,映照着城墙内他们为我划定好的、叫做“青春”的围场。

从那天起,我对杨俞,开始了彻底的、冰冷的沉默。

课代表的工作,我依旧完成,一丝不苟,挑不出错。

但我不再主动去办公室,除非必要。

交取作业,只放在门口指定的筐里。

课堂上,她的提问,我简短回答,目光不再与她对视。

走廊遇见,远远便避开。

她起初似乎有些诧异,试图在交作业时多问一句“最近学习怎么样”,或者在我面无表情地汇报工作时,停顿一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但我只用最简洁的语言回应,眼神空洞地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墙壁或者窗外的树。

几次之后,她也沉默了。

不再试图搭话,布置任务时公事公办,批改我的作业时,评语只剩下最技术性的指正。

我们之间,那层薄冰,终于冻成了厚厚的、难以融化的坚冰。

冷战。

无声的,彻底的,寒冷的战争。

在这场战争里,没有硝烟,没有言语,只有日益拉远的距离,和冻结在空气里的、曾经或许存在过的微弱温度。

郝雯雯后来又来找过我几次,我都找借口避开了。母亲问起,我只说学习忙。母亲的眼神有些失望,但没再勉强。

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和习题里,埋进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夜晚的寂静里。

武大征看出我的异常,但这次,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拍拍我的肩膀,塞给我一包新口味的鸡排。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更深,冬的气息开始在晨雾中弥漫。

我和杨俞,就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又骤然分开的航船,在各自沉默的轨道上,驶向苍茫的、未知的深海。

那座“身份围城”,似乎真的将我困住了。

学生的身份,儿子的身份,甚至现在,又被加上了一个“郝雯雯合适对象”的身份。

重重叠叠,密不透风。

而我最想挣脱的那个身份,以及对那个身份之外某个人的渴望,却被这围城压得死死的,不见天日,只能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默默燃烧,发出无人听见的、绝望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