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光熹微,慕容三兄弟披挂整齐,前往城外军营点兵。
校场上,两百府兵与五十名精选的“燕云骑”精锐已然列队完毕,甲胄鲜明,肃杀之气弥漫。
慕容宝命人牵来一匹骏马,笑道:“伯渊,此马乃草原部族进贡的龙驹后裔,性子极烈,寻常人近不得身,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主人。今日便看你的本事了。”
那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在晨光下如披银缎,唯有四蹄踏墨,神骏非凡。
它昂首而立,鼻息喷吐白雾,眼神桀骜不驯,见生人靠近便不安地踏动铁蹄,果然是一匹难得的烈马。
慕容涛眼中燃起战意,他缓步上前,无视白马警告的嘶鸣,目光沉静与之对视。
他并不急于上前强控,而是绕着马缓缓走动,观察其习性,口中发出低沉柔和的安抚声。
待白马略微松懈,他猝然发力,如灵猿般翻身上马背!
白马何曾受过如此“冒犯”,顿时人立而起,长声嘶鸣,猛烈颠簸跳跃,试图将背上之人甩下。
慕容涛双腿如铁钳般紧紧夹住马腹,一手抓住鬃毛,腰腹发力,身体随着马的狂暴节奏起伏卸力,任凭白马如何发疯,始终稳如磐石。
数个回合后,白马锐气渐消,喘息粗重。
慕容涛看准时机,猛地一勒缰绳,同时一声清叱,白马前蹄落地,终于停止了挣扎,只是兀自打着响鼻,却不再试图反抗。
“好!”校场四周爆发出震天喝彩。慕容涛轻抚马颈:“以后边叫你白龙,如何?”白马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他飞身下马,早有亲兵奉上他的银枪与甲胄。
慕容涛换上兄长特意为他准备的亮纹明光铠,甲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披上西蜀进贡的百花战袍,袍角绣纹繁复,随风轻扬;最后戴上束发紫金冠,更衬得面如冠玉,眉目英挺。
他翻身上马,手提浑铁亮银枪,枪尖寒芒流转。
晨光洒落,照在那白马银枪、金冠亮甲的身影上,真个是英气逼人,风华耀目,引得周围士卒无不目眩神驰,心生折服。
点兵已毕,升帐议事。
慕容宝居中而坐,展开简易舆图:“根据刺史府的情报,贼众约三百余人,盘踞于黑风岭东侧山谷,距此一百二十余里。我军步骑混合,正常行军需一日一夜。贼乃乌合之众,届时我大军正面压上,雷霆一击,必可一举荡平!”他语气自信,显然认为剿灭这股“山贼”手到擒来。
慕容涛却微微蹙眉,起身拱手道:“大哥,贼军虽为乌合,然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我军长途跋涉,疲惫之师仰攻山谷,即便胜之,恐伤亡亦不会小。弟有一计,或可减少损失,速战速决。”
“哦?伯渊有何想法,但说无妨。”慕容宝饶有兴趣。
“贼军注意力必集中于正面来路。我可分出一支精锐轻骑,抄小路急行军,迂回至敌军侧后隐秘处埋伏。待大哥率主力抵达,正面发起强攻,吸引贼军全部注意时,伏兵骤起,自背后突袭。届时贼军腹背受敌,首尾难顾,军心必溃,可收全功,亦能最大程度减少我军伤亡。”慕容涛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迂回路线,思路清晰。
慕容宝闻言沉吟:“此计虽妙,但太过行险。迂回之路崎岖难行,若被贼军察觉,或未能及时赶到,这支出击的奇兵便成孤军,陷于重围,九死一生。”
“大哥,伯渊此计值得一试!”慕容农出声支持,“贼军料不到我军初来乍到便敢分兵奇袭。若选熟悉地形、骑术精湛的‘燕云骑’精锐执行,把握颇大。小弟愿领此令!”
慕容涛也坚定道:“大哥,兵贵神速,出奇制胜。若按部就班,虽稳妥却难免兄弟折损。请允弟弟一试!”
见幼弟目光灼灼,信心十足,慕容宝思索片刻,终于拍板:“好!便依此计!二弟,你带上所有‘燕云骑’,即刻出发,务必隐秘疾行,于明日午时前抵达预定位置潜伏,以我军正面擂鼓进攻为号,同时夹击!”
“得令!”慕容农抱拳。
然而,当慕容农带着五十燕云骑如幽灵般悄然离营,疾驰出十数里后,队伍末尾一骑忽然加速赶上。
马上骑士拉下面甲,露出慕容涛俊朗而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脸。
“三弟!你!”慕容农大吃一惊,“胡闹!大哥命你随中军行动,你怎能私自跟来?战场非儿戏,快回去!”
慕容涛策马与兄长并行,正色道:“二哥,此计是我所提,我岂能安居后方?况白龙神骏,正堪奇袭之用。我向大哥立了军令状,必建奇功!二哥,让我同去,我必听你号令,绝不擅自行动!”
慕容农看着弟弟眼中的坚定与恳求,又知他骑术武艺确实出众,沉吟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跟紧我,不得擅自离队,一切听我指挥!”
“谢二哥!”慕容涛眼中光芒大盛。
一日后,黑风岭东侧山谷。
慕容宝率领的主力步骑如期抵达。
然而,眼前情形比预想严峻——贼军并非三百,目测竟有近五百之众,且已占据谷口高地,垒起简易工事,明显有所准备。
地形狭窄,大军难以展开。
“情报有误,贼人狡诈!”慕容宝面色凝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亲自策马出阵,于弓弩射程外厉声骂阵:“呔!无知草寇,安敢犯我慕容家产业!速速纳降,可饶尔等狗命!贼首刘三刀,可敢出阵与某家一战?”
贼阵中一阵骚动,片刻,一个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大刀的壮汉在喽啰簇拥下出现,正是匪首刘三刀。
他闻言暴跳如雷:“慕容家的小儿,休得猖狂!你爷爷在此!识相的留下钱财马匹滚蛋,否则定叫你们有来无回!”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慕容宝见已激怒贼首,不再多言,挥旗下令前军发起佯攻。
霎时间鼓声大作,杀声震天,慕容军前锋举盾挺枪,缓缓向贼阵压去,吸引贼军全部注意力。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山谷侧后方的密林中,五十骑如同沉睡的猛虎骤然苏醒!
“就是现在!随我杀!”慕容农一马当先。
“二哥,我去取贼首!”慕容涛清叱一声,猛地一夹马腹。
白龙龙驹长嘶,竟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射出,速度远超同侪,瞬息之间已突前十余丈!
他伏低身形,银枪平举,枪尖一点寒星直指贼阵中正在指手画脚的刘三刀!
刘三刀正全神贯注盯着正面战局,忽闻身后马蹄如雷,惊呼未及出口,只见一道白影裹挟着凌厉杀气已至眼前!
他到底是积年悍匪,反应不慢,仓促间怒吼一声,鬼头大刀迎头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
慕容涛心中一凛,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与敌人生死相搏!
一丝紧张如同冰线滑过后背,但紧随其后的,却是血脉中沸腾起来的、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银枪一抖,并不硬接,枪尖灵蛇般上挑,以巧劲“叮”地一声荡开大刀,顺势直刺刘三刀咽喉!
刘三刀大惊,狼狈后仰,同时大刀横抹,试图格开长枪。
慕容涛手腕微转,枪杆下沉,避开刀锋,枪尖划过一道诡异弧线,自下而上反撩对方胸腹!
刘三刀骇然,勉强回刀下压,“当”地架住,震得手臂发麻。
电光火石间,慕容涛眸中寒光一闪,抓住了对方力道用老、新力未生的间隙!他暴喝一声,双臂筋肉贲张,银枪如毒龙出洞,猛地加速前送!
“噗嗤!”
锋利的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皮甲,深深贯入刘三刀心窝!
这位在绿林中号称“三刀之内必取人性命”的悍匪,至死圆瞪的双眼都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引以为傲的三刀,竟成了对方取他性命的铺垫!
这或许是他名字的真正含义——只能出三刀。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慕容涛手背上,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腔。
看着刘三刀瞬间失去神采的眼睛和软倒的尸体,慕容涛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混合着首次杀人的一丝生理性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计策成功、强敌授首的兴奋与豪情!
他银枪一振,将尸身甩落马下,长声喝道:“贼首已死!燕云骑,随我破敌!”
与此同时,慕容农率领的五十燕云骑已然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狠狠撞入贼军后阵!
这五十骑,乃是燕云骑百中选一的真正精锐。
他们三人为一组,默契无间:第一骑持长矛或马槊,负责正面突破刺杀;第二骑持环首刀或手戟,负责近身格杀与补刀,同时策应两侧;第三骑往往携带弓箭或弩机,稍坠后方,精准射杀威胁同伴的敌人或指挥旗手、号角手等关键目标。
他们冲锋时呈锋矢阵型,每组之间又相互呼应,如同一个精密而致命的杀戮整体。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心理素质。
突入十倍于己的敌阵,面对惊慌或凶悍扑来的贼兵,这些燕云骑老卒眼神冷静如冰,呼吸平稳,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刀来枪往,惨叫闷哼,鲜血残肢飞溅,都无法让他们有半分动容。
他们只是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杀戮任务,每一次挥砍突刺都简洁有效,绝不浪费一丝力气,不断在贼军中撕开血淋淋的缺口。
慕容涛枪挑刘三刀后,并未停留,白马如龙,银枪似雪,顺势冲入最近的贼兵群中。
枪花朵朵绽放,每一次寒芒闪动,必有一名贼兵惨叫着倒下。
瞬息之间,已有十余名贼兵毙命于他枪下。
燕云骑紧随其后,扩大战果,刀光剑影中,又有数十贼兵殒命。
然而,这股山贼显然并非纯粹乌合之众,其中颇有悍勇亡命之徒。
初时的震惊与首领被杀带来的混乱过后,部分贼兵在头目呵斥下开始试图组织反击,尤其是那些未被燕云骑直接冲垮的侧翼贼众,嚎叫着围拢上来,弓箭零乱射来,长枪胡乱捅刺。
“下马!结阵!向中央靠拢!”慕容农大喝。
燕云骑闻令立刻收缩下马,彼此靠背,将慕容涛也护在阵型中央,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刺猬般的防御圆阵。
箭矢叮当射在铠甲上,贼兵涌上,立刻被精准的长矛刺倒,被锋利的刀刃削断手脚。
圆阵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滚动、杀戮,所过之处,贼尸枕藉。
但贼兵人数毕竟占优,且困兽犹斗,一时竟僵持不下,喊杀声震天。
正面,慕容宝见后方杀声鼎沸,烟尘大作,知奇兵已动,且战况激烈,立刻下令全军总攻!
蓄势已久的慕容军主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决堤洪水般向贼阵猛冲!
腹背受敌,尤其是后方那支人数不多却如魔鬼般杀戮不休的骑兵带来的心理压力终于压垮了贼军最后一丝斗志。
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我军败了!快跑啊!”如同瘟疫蔓延,原本还在勉力支撑的贼军瞬间崩溃,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追!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慕容宝挥军掩杀。慕容农与慕容涛也率燕云骑冲出,与主力前后夹击,追杀溃兵。
一时间,山谷中成了屠宰场。
逃得慢的贼兵被赶上砍倒,跪地求饶的则被喝令扔下武器,抱头蹲在一旁。
鲜血染红了山坡溪流,哭喊求饶声与喝令追杀声交织。
最终,仅有数名骑术精良或见机极快的贼酋,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侥幸钻入山林深处逃脱,余者非死即降。
当慕容涛白马银枪,与慕容农并骑回到中军大旗下时,夕阳的余晖正照在他染血的明光铠与略显凌乱却依旧飞扬的百花战袍上。
他年轻的脸庞上犹带激战后的红晕与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锐气,目光扫过战场,沉稳中透着初经战火洗礼的坚毅。
所有将士,无论是燕云骑精锐还是普通府兵,无不向这位今日率先破阵、枪挑贼首、勇不可当的三公子投去敬畏与狂热的目光。
阵前挑战,迂回奇袭,斩将夺旗,于乱军中取其首领——这位燕国公府的三公子,于此黑风岭初阵,便以无可争议的武勇与胆略,真正崭露锋芒!
慕容宝大步上前,看着弟弟身上斑驳的血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赞许与欣慰,尽在不言中。慕容农则笑着递过水囊,眼中满是自豪。
慕容涛接过水囊,仰头痛饮。清水冲淡了喉间的血腥气,却冲不散胸中那澎湃未息的豪情,与一丝对战场、对生死、对力量的崭新体悟。
战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烟尘气息。
残阳如血,将黑风岭山谷染上一层悲壮的暗金。
慕容军士卒正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收缴兵器铠甲,清点俘获物资,救治己方伤员,收殓阵亡袍泽遗体,同时监督着那些垂头丧气的降寇集中看管。
胜利的喜悦与肃穆的氛围交织在一起。
慕容宝、慕容农、慕容涛三兄弟立于临时竖起的中军大旗下,正听取各部曲军侯的初步战果汇报。
此役大获全胜,己方伤亡轻微,贼寇除少数逃脱外几乎全军覆没,更阵斩匪首刘三刀,可谓战果辉煌。
慕容涛听着禀报,心中虽为初战告捷、不负父兄期望而振奋,但初次杀伐留下的激荡心绪尚未完全平复,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银枪刺入血肉时的触感与震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羽翼扑棱声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灰扑扑的信鸽,带着一路风尘,精准地朝着中军大旗的方向俯冲下来,落在了一名专门负责通讯的亲兵手臂上。
亲兵熟练地解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铜管,验看封泥印记后,面色一肃,快步上前,将铜管呈给慕容宝。
“是府中紧急传讯。”慕容宝认出封泥是燕国公府内院的特殊标记,通常只用于极为紧要之事。
他心中微沉,迅速拧开铜管,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
慕容农和慕容涛也围拢过来。慕容宝展开信纸,随着阅读,他素来沉稳的脸上,神色渐渐变得凝重,眉头紧锁。
慕容涛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凑近些,目光落在信纸上。
当看清其中几行关键内容时,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急剧收缩,握着银枪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入手心。
方才战场上斩杀刘三刀时的锐气与豪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与暴怒!
慕容涛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去看两位兄长一眼,他飞身跃上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白龙,猛地一扯缰绳,白龙感受到主人陡然爆发的急切与戾气,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北平城外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马蹄践踏起滚滚烟尘,瞬间就将打扫战场的士卒们惊愕的目光抛在身后。
“伯渊!停下!”慕容宝急呼,但慕容涛的身影已如一道白色闪电,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尽头。
“大哥!”慕容农反应极快,他深知幼弟此刻的心情,“伯渊定是急昏了头,独自回城太危险!我带人跟上去!这里交给你了!”
慕容宝看着慕容涛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密信,心念电转:“好!二弟,你立刻点齐未受伤的燕云骑,轻装简从,追上伯渊!务必拦住他不可鲁莽行事,查明真相前切莫打草惊蛇!我尽快处理完此处,随后便回!”
“明白!”慕容农抱拳,转身厉声喝道,“燕云骑,未负伤者,上马!随我来!”
不过片刻,十余骑精锐便已集结完毕,在马蹄叩击地面的隆隆声中,追着慕容涛离去的方向,如一阵旋风般卷出了山谷。
夕阳沉入远山,只余天边一抹暗红。
刚刚经历了一场胜仗的战场,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气氛再次变得紧绷而压抑。
慕容宝站在原地,望着弟弟和燕云骑消失的烟尘,眉头紧锁,手中那封密信被他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