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过是小男人的把戏

去家附近那家新开的清吧,纯属临时起意。

网络宣传写得热闹,开业一个月内酒水打折,附赠小食,还有现场乐队。

王姝手里正好有老板派发的折扣券,一个人去又显得过分冷清,索性叫上了几个朋友。

难得来这种地方,她也没再端着自己平日那副模样,自然打扮得十分靓丽。

大波浪,修身裙,外搭针织衫。

妆也化得比平时浓,粗利的眼线,厚实的假睫毛,桃粉色的腮红铺在脸颊上。

她对着镜子的时候,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还没工作的时候,随心打扮,随时出门,和朋友去浪的那段日子。

手里的香奈儿包,是她毕业后第一份工资加上之前攒下的钱买的,算是送给自己的第一件奢侈品。

朋友家有车,几个人搭着私家车到了酒吧门口,王姝许久没这样放松过,和朋友们手搭着手肩并着肩进了门,一路说说笑笑,在预订好的位置坐下。

这是一处靠里的卡座,离舞台不远不近,不会被音乐震得头皮发麻,又能听见旋律,也避开了主通道,少了些来往的打扰。

大家兴致正高,一口气点了一桌酒。附赠的果盘很快端上来。酒吧内不禁烟,有朋友掏出万宝路点上,顺口问她要不要来一根。

王姝接过烟,用火机点燃,懒懒地靠进沙发里。

她其实不爱抽烟,也没什么烟瘾,只是这种场合,烟和酒一样,都是气氛的一部分。

尼古丁顺着呼吸下去,混着酒精,让晕乎乎的脑子偶尔清醒一瞬。

夜渐渐深了,来的人也多起来,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只匆匆叮嘱一句有事按铃,便又转身去了下一桌。

王姝脱了外套。

里面是一条紧身鱼尾长裙,线条贴合得过分妥帖,腰身纤细,腿线修长,她很少这样毫不遮掩地露出身体曲线,此刻却毫无自觉地翘着腿,手里夹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朋友的话。

一根烟结束,酒也过了一轮。

稍作休整,第二轮又开始。

王姝没什么意识地又抽了几根,酒水占据了大半胃部,胀得难受,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才和朋友说了一声要去洗手间。

这家酒吧开业不久,来的多是老板的朋友和刻意邀请的客群,场面意外地规整,没有人闹事,服务员也还能控得住。

密密麻麻的两肢动物腿和脚赤拉拉地摆在走廊上,王姝一边夹着烟,一边觉得这些多肢动物连自己的脚都管不好,心里无端憋起一股烦躁。

就在她绕过拐角时,听见有人说话。

“江慈,我老早就叫你出来玩玩,整日呆在工作室里也不是个好事儿,你看看你这条件,吸引那么多妹妹,怎么就不搞点儿时间谈谈恋爱,你这紧憋着,别身体出了毛病。”

粗粝的男声在角落里响起。

那里灯光照不到,又深又暗,王姝喝了酒,视线发虚,一时没认出来。

“来来来,兄弟们喝酒,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等会儿还去不去唱K了,我这嗓子痒,好几个月就等着呢。”

又有人起哄。

王姝加快脚步进了洗手间。洗完手出来,脑子清醒了不少,那股酒后的红热慢慢散去。

也就在这时,她才发现那角落里坐着的男人是那样的眼熟。

原来他叫江慈。

她放慢了脚步,有意无意地听着那一桌的动静。

一桌子男人,全是潮男,亚文化,哥特,视觉系混杂,穿孔和钉子几乎成了最不起眼的存在,都只是小觑了。

江慈坐在中间。

他明显精心打扮过。

连帽无肩卫衣款式新颖,手腕和指间堆着金银色的手环和戒指,钉子也是各有风格,脖子上戴着皮质choker,下面垂着一截短链。

嘴里也叼着一根烟,却并不怎么抽,只是含着,闻味儿似的,偶尔应一句朋友的话。

那股熟悉的让人心里发紧的气息再次攀了上来,王姝胸口那股憋着的气,慢慢凝成一团。

她忽然觉得,今天是个极好的时机,再不说,她真觉得也就浪费了上天安排的良好机遇。

于是她回了座位,想着等会儿那场面说不定紧张得紧,闷着喝了几瓶酒,等到脑袋发蒙,却还残存理智的时候,觉得到了那程度了,才和朋友打了声招呼,坐到一旁抽烟,吃水果。

她抽的烟多是爆珠,烟味儿不浓,抽完唇齿间都是桃子味的清香,那股甜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矮山上,她递给他的那颗水果硬糖。

看见江慈起身,似乎要出去透气,王姝摸准了时机,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跟朋友说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

然后跟了上去。

夜风很凉。

江慈走在前面,他身形很高,穿着潮流,一股子低迷的亚文化气息,但步态却很稳,迈步时腰部发力,那种看似松散,实则自持的姿态,让王姝的心一点一点被勾着。

走到一处石雕前,他像是察觉到有人跟着,停下脚步,将嘴里的烟拿在手里,回过身打量这个胆子不小的跟踪狂。

他喝了酒,加之夜色深重,看不清彼此,似乎没有认出这个女人和他牵扯颇深,两人在矮山上那次初遇之后,就多次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逢。

他没说话,说不定是在确认,这只是偶然,还是真有这样大胆的女人。

王姝倒是近了一步,像矮山那次一样,他站着不动,她主动靠近。

两人离得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而是从衣料和体温里散发出的,很让人舒服的味道。

王姝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断了,她特别直接的就问了,反正特古怪,她少见的这样直接。

“你有女朋友了吗?”

江慈明显一愣,没想到这女人真是来找他的,他身形过分高,站在那里,下意识眯着眼,才能透过街边的灯光看清她的存在。

“我认识你?”

回答的特别无情,就跟着这世界只存在他,和他认识的人一样,别人都半点接近不了他的身。

矮山上的歉意,和画廊里的温和的形象,就这样在王姝的心里被打破了,但她丝毫不急躁,她早已有预料,这男人是这副样子。

毕竟老早的时候,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子根本藏不住的疏离感。

“我们见过,见过很多次了,在矮山,餐厅,画廊,街边,商场,还有今天的酒吧,你没见过我吗?”

又一次特别打直球,尽管听着跟追踪狂魔似的,但这并不是她主动做的,王姝也算是豁出去了。

江慈不紧不慢地吸了口烟,烟雾吐出在两人的身旁,顺着夜间的冷风飘向远处,他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纠结,好似认识她,好似根本忘了他的存在。

然后他口吻特别轻淡的说:“……有这样的事吗,那我大概是记得的。”

他坐在街边的石头景观上,继续闷着抽烟,明艳的桃花眼微微垂着,一副王姝可有可无的样子。

怎么能这样呢。

王姝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觉得这小男人有点把戏。

他坐下后,两人那么大的身高差不再存在,反而能够平视,或者说,她甚至能微微俯视他,那么点高高在上的意味。

对方无意的举动倒是缓和了她心中因为冷漠而导致的不自在。

于是王姝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举动,她在之后反省,觉得当时是被酒精控制了肢体,那不是她正常情况下会做出的行为。

她伸手托住他的下巴,俯身咬住他的唇。

不深,只一下。

他的唇很软,应该有常年涂唇膏的习惯,唇瓣柔软不干燥,尝起来也算有滋有味。

不待男人回神,她就退后半步,手指却还在他脸上停留,问他,以一种由上向下的视角,那被酒精染红的眼周都表示着她不正常的精神状态。

“那就和我在一起吧,你没有女朋友,我知道的。”

还拿着一根手指去慢慢摩挲他的唇角。

似乎完完全全是被眼前人的行为吓到了,他猛地一个起身,香烟都被震慑到掉在地上,那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味儿一下子消去了。

“你,你,你……”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磨磨唧唧的。

王姝笑了一下:“还要想吗,我觉得你也挺喜欢我的,你的嘴巴刚才,似乎在挽留我。”

她甚至又往前凑了凑。

江慈立刻退开,像个被逼到角落的良家男人。

他说得很快:“我有喜欢的人了,也和她发生关系了,我不想要和你在一起。”

说完就想回酒吧。

走出几步,又像是觉得把一个喝醉的疯女人丢在大街上不合适,干脆把她带回去,交给服务员,让人把她送回朋友身边。

回到座位上,晚风吹醒了他的脑子。

那个吻却怎么也散不掉。

严格说来,那甚至算不上吻,因为两人都没有张唇,她只是咬了他的唇一口。

可那一下咬,却让他浑身发麻。

朋友们问他去了哪儿,怎么这么久,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端起水杯,连着灌了好几杯白水。

不能再喝酒了。

他在心里想。

喝酒,真的会喝出幻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