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姝打小就是街坊邻居公认的乖乖女。
小时候喜欢梳一对双马尾,发尾扎得松松垮垮的,穿着舒适合身的小裙子和短袖,在巷子里来来回回地跑。
她性子安静,不抢不闹,却格外招长辈喜欢,一路走过去,总能被爷爷奶奶叫住,往手心里塞点糖果、橘子、苹果一类的小零食。
长大之后,这种气质并没有随着年龄消退,反而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内敛保守。
她留着一头柔软的长发,平日里很少染烫,总是自然地垂在肩背,衣服多半是低饱和色系,柔软,没有攻击性。
她在一家薪资不高却胜在稳定的单位工作,朝九晚五,节奏规律。
说话时语速慢,声音轻,几乎不抢别人的话头。
这样的人,一看就是父母眼里适合结婚的那一类,老实,听话,不惹事。
这天,单位里的人约着一起去隔壁市爬山。
一行人里大多是中年人,夹杂着一两个年轻的。一个是王姝,另一个,是和她差不多时间进单位的“关系户”。
关系户长得很好,一眼看去就是被家里养得精细的小少爷,皮肤白,五官干净,说话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可偏偏因为是关系户,他名义上的工作,十有八九都落到了王姝头上。从那之后,这个长得再好的男人,在她心中也是魔鬼猛兽,避之不及。
单位里那些已经成家立业的叔叔阿姨,私下里没少拿他们两个打趣,碍于关系户的背景,他们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转而把话头都落在一看就很老实本分的王姝身上。
劝她要上进,要把握机会,说这要是能攻克了这个关系户,那就是一步跨进豪门。
今天来爬山,更是明里暗里给两个人腾出了不少私人空间,就差把多聊聊,多接触接触写在脸上,万一看对了眼,那可是皆大欢喜。
春日正好,春和景明。
这座山不高,五六百米的样子,却因为基础设施完善,成了不少徒步和爬山爱好者的选择,旅游业发展得不错,沿途不时能看到卖饮料和小食的小摊。
王姝就这样慢悠悠和关系户往前走。
坡度不陡,很适合新手。
两人关系并不亲近,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一路上不过是零零散散地说些“你要不要吃这个” “这里风景还挺好”之类的客套话。
前方渐渐进入一片林木茂密的路段,竹林蜿蜒,回廊曲折,鸟鸣阵阵。
关系户落在她后面,不时举起手机,对着云雾缭绕的山景反复拍照。
王姝对拍照没什么兴致,步子便走得快了一点,先一步到了回廊的拐角。
回廊在这里形成一个大折角,她刚转过去,就看见前方也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暗色系冲锋衣和长裤,一身冷色调,黑发微长,遮住了大半眉眼,耳边打着一排耳钉,金属反射的光在林间晃了一下,刺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走得很慢,甚至比他们还慢,就那样挡在前面,也不知在看什么。
王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关系户还在原地,对着云海拍个不停,一点也不着急,反复查看照片,像是怎么都拍不到满意的角度。
她向来不是胆子大的人,也不太习惯主动去和陌生人说“能不能让一下路”这样的话,于是她也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对着那山那云那鸟按了几下快门。
过了一会儿,前面的男人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挡了路,转过身来。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歉意。
也就在这一瞬间,王姝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好看到哪怕她的同伴就在不远处,这个人的存在感,也依旧直直地撞进了她心里。
她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心口一紧。
她对他一见钟情。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唇角那颗唇钉上,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如果和他接吻,会是什么感觉,那颗唇钉会不会硌到她的皮肤,会不会有点疼。
既然有唇钉,会不会还有舌钉。
如果真的有……
那如果被他舔的话……
她猛地回神,心里一阵发烫。
可面上,她依旧是那副乖乖女老实人的模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举起手机,屏幕上是相机界面,示意自己也只是在拍照,并不介意被挡住。
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和这个让她一见钟情的男人搭话,最好还能留下点联系方式。
“你不继续爬山了吗?”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他不远的一处停下,那里树木葱郁,从下方看,几乎能将两人的身形完全遮住。
也正是在靠近之后,她才发现不对劲。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角和鬓边冒着冷汗,整个人看起来极为难受。
男人像是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身体靠在一旁的石头上,呼吸急促。
“是低血糖了吗?”
王姝下意识走近,从包里拿出一颗桃子味的水果糖递过去。
“我也经常低血糖,包里常备着糖果和巧克力,巧克力路上被我吃掉了,只剩这个,你先吃颗糖吧。”
她刻意放缓表情,让自己本就无辜乖巧的五官显得更加真诚,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微垂的桃花眼。
这条路在矮山中段偏左,比另外两条更蜿蜒,竹林更密,路程也更长,因此行人稀少。
他们一路上几乎没遇到别人。
关系户还在下方拍云海,而王姝已经站在了另一个男人面前。
这颗糖原本是准备给关系户的。
单位里的人都知道他小时候身体不好,爱吃糖,即便长大后身体养好了,也改不了这个习惯。出发前,同事们还特地往她包里塞了不少糖果。
而这颗水果糖,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男人似乎想拒绝,可下一秒,眩晕感更重,连手都抬不起来。
王姝见状,剥开糖纸,用手托着,轻轻凑到他嘴边。
桃子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对低血糖的他而言,几乎是本能的诱惑,他根本控制不住,就已经顺着她的手,将那颗糖含入口中。
糖果咕噜咕噜在口腔里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依旧克制,没有碰到她的皮肤,连指尖都没有,张扬的五官因为不适显得恹恹的,举止却仍旧保守。
王姝站起身,退回原本的距离。
“好些了吗?”她问。
在糖分的作用下,男人渐渐恢复了些力气,他撑着起身,向她道谢,又往旁边退开,给她让出一条路,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在包里翻找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制坠饰。
“这是我自己做的,谢谢你的糖果。”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么长的话。
也是这时,王姝才发现,他的声音也很好听。
她不合时宜地想,不知道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接过坠饰,嘴上说着没关系,又问他身体有没有事,说她包里还有很多糖果,如果不嫌弃,可以多给他一些。
他站在那里,身形修长,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疏离,却并不让人反感,哪怕眼前是她平日里绝不会主动接近的那种潮男类型。
可此刻,他显得脆弱,又让人心软,令人怜爱,王姝一点也不介意再接近一些。
她并没有说太多,想着他们的关系只是第一次见面,她应该矜持一些,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回应。
男人抿了抿唇,秾丽的五官停滞了一瞬,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的情形,显然也不在他习惯应对的范围内。
王姝这才补了一句,说那颗糖的价值远比不上他亲手做的坠饰,让她多给他点糖,她拿着这东西才安心。
男人这才点头,把她递来的糖果一并收进包里。体力恢复了些,他抬手示意,准备继续往上走。
王姝没有挽留。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远去。
他原来可以走得很快,原来腿是那么的长,一步能跨过两三阶台阶,根本不需要在这里停留这么久。
走得慢的,从来只有她和关系户。
她只是恰好,看见了他不为人知的虚弱一面。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关系户才姗姗来迟,向她道歉,说刚才他妈妈打电话过来,让他拍点山上的景色,又聊了很久,实在不好意思。
王姝摇摇头,说没关系,顺手递给他一颗牛奶糖。
关系户自然地接过。
他早已习惯周围人的照顾与讨好,这样的举动,对他而言再寻常不过。
在他心里,王姝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乖乖女,道歉只是客套,他刚才不过是走累了,想歇一会儿,却不好意思开口,索性拿着手机随便拍几张,背着她坐下休息。
这些,又有什么必要告诉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