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报复

三天后。

学院西北角的废弃仓库区,平日里罕有人至。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三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正是那天晚上堵截钟绾绾的高年级Alpha。

“妈的,晦气!那破药剂到底谁放在更衣室的?”矮壮Alpha揉着依旧红肿发痒的脖颈,低声咒骂。

他的脖子上起了一片密集的红色疹子,奇痒难忍,校医诊断为接触了某种强效致敏源,开了抑制剂,但效果缓慢。

“肯定是有人整我们!”另一个Alpha烦躁地抓挠着手臂,他更惨,手臂和后背都出现了类似症状,“老子这几天都没法训练了!风纪组还找我问话,怀疑我私下用了违禁兴奋剂!”

高个子Alpha脸色阴沉,他是三人中症状最轻的,只在耳后有一小片红,但他的信息素这几天变得极其不稳定,时强时弱,甚至有一次在课堂上差点失控,引来讲师严厉的警告和同学异样的目光。

“查!我tm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干的!”他咬牙切齿,认为这绝对是针对他们的报复。

他们约定在这里碰头,商量对策。

仓库里堆放着淘汰的器械和杂物,光线昏暗。

“会不会是那天晚上那个多管闲事的Beta?”矮壮Alpha猜测,“那小子看着就邪性!”

“一个Beta?他有那本事弄到这种专门针对Alpha腺体敏感区的混合致敏剂?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放进我们三个人的更衣柜?”高个子Alpha嗤之以鼻,但眼底的疑虑并未消散。

陆邢当时的态度,确实让他有点在意。

“那……难道是那个小Beta妞?”另一个Alpha声音弱了下去,自己都觉得荒谬。

三人沉默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嗤笑。

“得了吧,看她那怂样,碰一下就抖得跟筛糠似的,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们更倾向于这是来自Alpha内部的倾轧,或许是哪个看他们不顺眼的竞争对手。

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症状带来的烦躁和羞辱感让他们怒火中烧。

“先不管是谁,这口气老子咽不下!”矮壮Alpha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废弃金属箱,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得找点乐子,去黑市角斗场看看?听说今晚有场刺激的……”

他的话音未落。

“咻——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仓库回声掩盖的破空声。

矮壮Alpha突然觉得小腿一麻,像是被什么极细极快的东西叮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裤腿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怎么了?”高个子Alpha问。

“没什么,好像被虫子……”矮壮Alpha话没说完,那股麻痹感骤然加剧,迅速从小腿蔓延至整条腿,肌肉僵硬失控。

他“哎呦”一声,单腿站立不稳,踉跄着朝旁边堆叠的、看似稳固的废旧机甲零件倒去。

“小心!”高个子Alpha下意识想去拉他。

就在这一瞬间。

“咔哒……轰隆!!”

那堆本应被固定住的沉重零件,突然毫无征兆地坍塌下来!

锈蚀的金属支架、断裂的管道、沉重的板甲,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劈头盖脸地朝着三人所在的位置砸落!

“卧倒!”高个子Alpha只来得及吼出一声,猛地向侧面扑倒。

另外两人反应慢了半拍,尤其是那个单腿麻痹的矮壮Alpha,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叫,就被淹没在扬起的漫天灰尘和金属撞击的刺耳噪音中。

灰尘久久不散。呻吟声和痛呼声从废墟下传来。

仓库角落里,一个极其隐蔽的、原本用于观察小型机械兽的维修观察口后面,钟绾绾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手臂。

她手中握着一个改装过的、仅有手掌长短的微型气压弩,弩箭是特制的、带有瞬间强效神经麻痹毒素的冰针,射入体内很快就会融化,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红点,毒素也会在几个小时内被人体代谢,难以检测。

她冷静地看着那片混乱。

零件堆放的角度、支撑点的脆弱程度、甚至三人站立的位置,都是她提前反复计算和调整过的。

那支冰针,不过是引发这场意外的最后一块骨牌。

运气好的话,断几根骨头,躺上几个月。

运气不好……她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对于施暴者,她从不吝啬最坏的预期。

她迅速拆解微型弩,将零件分别藏进身上不同位置的特制暗袋,最后抹去观察口边缘可能留下的任何细微痕迹,如同幽灵般退入身后更深的阴影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

整个过程,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她的证据。

只有精准的计算、阴毒的手段,和一颗冰冷坚硬的心。

回到相对安全的宿舍区外围,钟绾绾走进公共盥洗室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平淡,只有最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更深沉的、烧灼的渴望。

如果……她是个Alpha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再次噬咬着她的内心。

如果她是Alpha,天生拥有更强的体能、更敏锐的感官、更强大的精神力,甚至那令人厌恶却又代表着特权与力量的信息素……

那么,很多事会简单得多。

她不需要如此费尽心机,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算计每一个细节,利用每一分环境的优势。

她可以拥有直接碾压的力量,让那些欺凌者在她面前颤抖,可以更直接地……找到林疏,质问他,撕碎他此刻光鲜的伪装,将他拖回属于他们的、黑暗的过去。

但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Beta。

一个在Alpha和Omega主导的世界里,被视作背景板、辅助者、庸碌大多数的Beta。

她的优势在于不被注意,在于隐忍,在于Beta那相对稳定、不易受信息素影响的特质,让她能更冷静地谋划。

可这优势的背后,是无时无刻不在品尝的无力感。

她厌恶这种无力。

就像厌恶当年在贫民区,面对那些更强壮的孩子或贪婪的成年人时,只能蜷缩起来忍受的感觉。

力量……她渴望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是伪装,不是算计,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摧毁一切障碍的力量。

擦干脸,她重新整理好表情,走出盥洗室,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Beta钟绾绾。

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骚动和医疗悬浮车的鸣笛声,她恍若未闻,平静地走向自己的宿舍楼。

学院另一侧,环境清幽的高级疗养区。

这里与主教学区的喧嚣截然不同,绿植环绕,空气洁净,甚至模拟出适宜疗养的温和气候。

能住进这里的,非富即贵,或者是对学院有特殊贡献者。

林疏穿过自动开启的玻璃门廊,走进一间宽敞却显得格外冷清的套房。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枯萎的气息。

不是植物的枯萎,更像是某种生命力的衰败与沉寂。

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坐着一个轮椅上的身影。

那人穿着普通的家居服,背影宽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佝偻与僵直。

他正望着窗外的人工景观湖,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楚濯长官。”林疏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清晰而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轮椅缓缓转了过来。

露出的一张脸,依稀能看出曾经坚毅英俊的轮廓,但如今却被一道从额头斜劈至下颌的狰狞疤痕破坏,疤痕周围的肌肉有些萎缩,使得五官显得略微扭曲。

更令人触目的是他的眼睛,原本应是锐利如鹰隼,此刻却黯淡无光,甚至有些空洞,只有深处偶尔划过一丝极沉郁的痛苦与暴戾。

他的气息……非常微弱,几乎感知不到属于Alpha的信息素,只有一片残破的、带着血腥与硝烟余烬味道的空洞。

楚濯。

曾经联邦军部叱咤风云的年轻将官,精神力与战斗天赋都堪称顶尖的Alpha。

却在三年前一次极其危险、本应由更高层负责的边境清剿任务中,遭遇意外伏击,为了掩护同袍和重要资料,身负重伤,精神力核心严重受损,腺体也遭到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命是保住了,却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精英,变成了一个信息素溃散、精神力濒临崩溃、需要靠轮椅和大量药物维持基本生理机能的“残次品”。

军部的表彰潦草而敷衍,曾经的荣光迅速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同僚隐晦的怜悯、避之不及,甚至是不加掩饰的嘲笑——

“看,那就是楚濯,以前多风光,现在就是个废人。”

“听说他信息素都散光了,还算什么Alpha?”

“那次任务失利,上头本来就不满,他自己逞能……”

从云端跌落泥沼,世态炎凉,他体会得淋漓尽致。

如今被“安置”在这所学院的疗养区,名义上是休养兼担任某些战术课程的特别顾问,实则是一种变相的流放与遗忘。

楚濯空洞的目光落在林疏身上,停留了几秒,没有焦点,像是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勉强能分辨出是在问:“谁?”

“新生,林疏。受司先生所托,来探望您,并带来一些最新的舒缓药剂和神经修复辅助资料。”林疏走近几步,将手中一个精致的恒温储存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动作轻缓。

他提及司永年,是为了让这次探望显得合理。

司永年与军部某些派系有旧,对楚濯这样失去价值的前军官,施舍一点无关痛痒的关怀,既能彰显仁慈,又无需付出实质代价。

楚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但脸上的肌肉并不配合,只让那道疤痕扭曲了一下。

“……滚。”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的、冰冷的戾气。

林疏并未因这恶劣的态度而退缩或动怒。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坦然地迎上楚濯那双空洞却又深处暗藏风暴的眼睛。

“长官,”林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珠,敲在寂静的空气里,“那些舒缓药剂和修复资料,作用微乎其微,您比我更清楚。它们治不好您的伤,更堵不住那些人的嘴。”

楚濯的眼神骤然收缩了一下,空洞中迸射出一丝锐利的寒光,死死钉在林疏脸上。

林疏仿佛没看见那眼神中的威胁,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您甘心吗?甘心就这样烂在这里,被所有人遗忘,或者当作一个可怜的笑话?甘心让那些真正该为那次任务负责、甚至可能在背后捅刀的人,继续高高在上,享受尊荣?”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撬开了楚濯用麻木和暴戾层层包裹的伤口,刺入最血淋淋的深处。

楚濯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轮椅的扶手被他无意识抓握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死死瞪着林疏,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实质的怒火,混合着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你……知道什么?一个Omega……凭什么在这里说这些!”他的信息素依旧微弱,但那股属于顶尖Alpha的、哪怕残存也依旧惊人的精神威压,如同濒死猛兽的垂死反扑,猛地朝林疏压来!

若是寻常Omega,甚至是一些等级较低的Alpha,面对这蕴含着无尽怨恨与毁灭欲的精神冲击,恐怕早已心神失守,冷汗涔涔。

林疏却只是脸色更白了一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稳站住。

他颈后的抑制贴似乎微微发热,那是身体在应激。

但他迎向楚濯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深,更沉,像两口映不出光线的深井。

“我知道的不多,”林疏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但我知道,憎恨和自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也知道,有些力量,即使破碎了,也比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完整,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这一步,让他进入了楚濯精神威压最核心的区域,也让他的声音,更低,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我不是来怜悯您的,长官。我是来……寻求合作的。”

“合作?”楚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的嘲讽,“跟我这个废人?合作什么?怎么更快地烂掉吗?”

“合作,”林疏一字一顿,眼中那口深井里,终于有冰冷的火焰开始摇曳,“让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让这个只认强弱、践踏牺牲的世界……换一换规则。”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直视着楚濯眼底最深处的黑暗。

“您破碎的精神力领域里,是否还保留着关于那次任务的、某些未被记录的‘碎片’?关于伏击的坐标异常?关于支援延迟的通讯记录?甚至……关于某些更高层人物的模糊指示或暧昧态度?”

楚濯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彻底泛白,青筋暴起。

林疏的话,触及了他心中最隐秘、最痛苦、也最不敢深究的疑团!

“您不需要现在就相信我,也不需要做任何事。”林疏直起身,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

“这些药剂和资料,请您收下。我会再来拜访。”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步伐依旧从容,只是背脊挺得比来时更直。

直到林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套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楚濯依旧僵坐在轮椅上,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翻涌着惊疑、震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强行从绝望深渊里拉扯出来的、微弱却无比灼热的……火光。

而走出疗养区的林疏,在无人看到的转角,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短暂地闭了闭眼。

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面对楚濯那残存却依旧恐怖的精神冲击,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但值得。

楚濯是一把锈蚀的、布满裂痕、却曾饮血无数的凶刃。

他需要这把刃,需要刃中可能隐藏的秘密,需要刃主那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他要将这把刃从遗忘的泥沼中拔出,重新打磨,哪怕过程会割伤自己,哪怕最终这把刃可能会反噬。

为了那个目标,他可以利用一切,包括他自己,包括这把充满危险与变数的……残刃。

他整理了一下呼吸和仪容,重新戴上温顺的面具,朝着司家宅邸的方向走去。

颈后的抑制贴下,暂时标记带来的隐痛仍在持续,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与处境。

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