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08/14·星期三·16:10·建设路步行街·蕾丝内衣专卖店·晴·35℃✨’
内衣店的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个穿了蕾丝文胸的半身模特。
我妈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放慢了,从橱窗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蕾丝和钢圈之间扫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妈穿了四十年纯棉的。”她压低声音跟我说,“那种带钢圈的硌得慌。”
“先进去看看。”
我把她推进店里,自己没跟进去。
在门口找了一张折叠凳坐下来,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
内衣店门口的男人都是这个姿势,全国统一。
店里面传来店员的声音,很专业很热情的那种:“妹妹你之前穿多大码的呀?”
“D……应该是D吧。”
“来,我帮你量一下。”
拉帘子的声音。然后是沉默。大概在量胸围。一分钟后店员的声音响起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见到了超纲数据”的微妙停顿。
“妹妹,你这个尺寸……下胸围70,上胸围92。差值22厘米。按照标准尺码表的话,是E到F之间。”
“多少?”
“E到F。偏F。”
沉默了好几秒。
“不可能吧。”我妈的声音闷闷的,大概是隔着帘子说的,“妈以前……说我以前绝对没有这么大。”
“每个人的身体都不一样嘛,你这个年纪还在发育也是正常的。”店员显然以为面前这个二十女孩只是胸大不自知,“来,我给你拿几款试试。纯棉无钢圈的我们也有,但E以上的罩杯纯棉的支撑力不够,建议还是带薄钢圈的,不然运动的时候会……嗯,晃得比较厉害。”
“晃”这个字从店里飘出来的时候我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一下。然后我用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水渍看,那个水渍的形状像个歪了的心形。
又是换衣服的窸窣声。帘子里面我妈的嘟囔断断续续传出来:“这个钢圈怎么卡进去……这扣子扣不上啊……哪个是前面哪个是后面?”
“妹妹你反了,那个是后扣。”
“后面扣的?以前不都是前面扣的吗……”
以前。四十年前的内衣确实很多是前扣的。现在已经换代好几轮了。
又过了两分钟。帘子拉开的声音。
“出来看看呗。”店员的声音。
“不用不用,就这个吧,多少钱?”我妈显然不想穿着内衣从帘子后面出来。
“这款158。”
“多少?!”
预判到了。我从折叠凳上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掏手机。
“158一件内衣?抢钱啊?”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炸出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我以前买纯棉内衣十五块一件三件四十!你这个除了多两根铁丝和两片海绵凭什么贵十倍?”
店员被这套杀价话术震得愣了两秒。她大概职业生涯里没遇到过一个二十岁女孩用四十年购物经验的火力输出来砍内衣价格。
“这个……确实是进口面料,支撑力比较好……”
“进口面料贴在皮肤上跟国产的有什么区别?都是布。能遮住就行了。有没有便宜的?”
我走到帘子旁边敲了两下:“拿两件。付了。”
帘子被掀开了一个角。
她的脸从里面探出来,脸颊微红。
大概是试穿内衣的时候热了,也可能是被价格气的。
只露了一张脸和半截脖子,锁骨以下被帘子挡住了。
“沈祈你不要随便替妈帮我花钱。”
“已经扫码了。”
她气得嘴唇抖了一下,脸缩回帘子后面。又过了半分钟,帘子拉开,她穿回了那件白色圆领T恤走出来。
穿了合适尺寸内衣之后的效果跟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不穿内衣的时候胸部是自然下垂的水滴形,布料的受力点集中在乳房顶端,T恤的前片被拽出一个不规则的帐篷。
现在有了支撑之后,两座隆起被归拢到了正确的位置,形状从水滴变成了饱满的半球,T恤前片的受力变得均匀了,布料贴着弧面平滑地绷开,轮廓比之前更圆润也更立体。
胸部底缘和腹部之间的空隙消失了,T恤的下摆终于能贴着腰线自然垂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扭头看了看侧面的镜子。
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牛仔裤的二十岁女孩,胸型圆润腰肢纤细胯骨微展,是那种标准的沙漏身材比例。
但这个女孩的脸上挂着一个四十岁中年妇女刚被宰了三百一十六块之后的肉疼表情。
“走了。”她扭过头不看镜子了,把装着内衣的纸袋攥在手里,脚步噔噔噔地往外走,“妈要回去做饭了。再逛下去妈的钱包要哭了。”
“你没有钱包。”
“所以才更心疼!”
出了步行街,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晒。
她把草帽压低了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四个袋子,两袋衣服一袋鞋一袋内衣,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大概越走越心疼,想赶紧回家把钱花掉这件事翻篇。
我走在她身后。
她穿着新买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从前面走过去的时候,步行街上有三个路过的男人先后转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个是奶茶店门口的小伙子,举着杯子喝到一半嘴停了;第二个是对面走过来的中年大叔,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扫了一圈;第三个是路边靠摩托车抽烟的光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了。
她一个都没注意到。
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拎着袋子大步流星,胸部在合身T恤底下随着步伐的节奏产生了有规律的晃动,幅度不大,但因为体积的关系每一步的惯性都能清晰地传到布料上,那个半球形的轮廓在白色面料底下一起一伏。
新内衣提供了足够的支撑但消除不了物理定律,她的步速又快,每一步蹬地的反作用力都会把那个重量往上弹一下再落回来。
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你走快点,回去还要洗菜呢!”
我加快了脚步。
回去的路上,购物袋里那双肉色连裤袜在袋子最底层安静地待着。她大概已经忘了那东西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