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纠在这里画画。
他从前就有画画的习惯,兴致起来时在聚餐时也会画上两笔,爸爸常调侃他,如果不跟着他做研究,谢纠现在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画家。
落地窗前是首都平静的黎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半轮昏黄的藏在建筑的尖顶后,欲语还休。
谢纠的调色盘却是黑色、红色混杂在一起。
在他的油画布上,却是一副和现实截然不同的光景,断壁残垣,日光如血,黑色的浓烟塞满整个天空,像一副凄厉绝望的末日。
“师哥在画战乱?”
“在画未来。”谢纠平静地说。
荔妩勉强地笑了一下:“首都是联邦军事防御最坚固的地方,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
“只是早或晚的问题。”谢纠轻轻一叹,“因为他们本质就是如此好战的生物,这是新人类的劣根性。”
见荔妩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谢纠顿了顿,他不想跟她吵架,起身给她泡了杯红茶。
“今天不是你带小白狼去医院的日子,怎么这么早就到我这里来了?”
荔妩捧着红茶坐下,热茶的温度透过瓷杯传递过来,却暖不热她从内部发冷的指尖。
“他的情况非常糟糕。”
谢纠发现,她眼下的乌青又浓重了些,精神状态比冬日港时更为不佳,所有的忧虑都被藏在看似平静温和的笑颜之下,沉默地汹涌着。
“怀孕是一件非常消耗母体的事,你应该多注意自己的心情。”
“我做不到,师哥,我没有办法。”荔妩低声说,“医生告诉我,换血手术已经没法再救他了,就算换了一批新的血,身体依旧会源源不断制造出高畸变浓度的血液,以现在的医学技术已经回天乏术,我只能来找你。”
“你依旧认为,我知道那个秘密?”谢纠平静地问。
“爸爸不会骗我的。”荔妩倔强地抿紧了唇,“这个秘密能救全人类,自然也能救他。”
谢纠忽然笑了,在窗外的黎明里,这个笑容显得很轻。接着他点点头:“我确实知道。”
“那——”
“荔妩,我不能这样轻易告诉你。”他干脆的语气打碎了荔妩的希冀。
谢纠端起茶,浅啜一口。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老师要把这个秘密拆成两半呢?”
“他希望我找你商量?”荔妩迟疑着问。
“是,商量,协商。也就是说,允许不一样的观点存在,对吗?我和你不一样,荔妩,我一点也不想拯救新人类,天啊……”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我真不想用‘人类’这个词语来形容他们,这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和他们与之对抗的畸变种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荔妩能理解他的心情,经历过那样的事,谁都会有偏见。
她有些着急地担保:“师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小部分的人恶贯满盈,不能因此否认整个群体,至少梵诺就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
看着她焦急的神色,谢纠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伊甸计划吗?”
伊甸计划。三百年前,极端气候来临,纷争战乱四起,不适宜生存的环境令一小批尖端科学家制定了这个计划。
据谢纠所说,他们找到了一块世外桃源般的天地,以足够抵抗核袭击的标准建造它,留下了播种、打扫和维修此地的机器,伊甸园环境宜人,无论你在什么时候、哪个时代醒过来,都可以寻着线索找到它,是旧人类为自己保留的最后净土。
即便世界毁灭,内部的资源依旧足够他们度过无数个春秋。
这批科学家相信,新人类基因中对力量不知餍足的渴求和贪婪会最终毁掉他们自己。
等到新人类彻底灭绝,等到地球完成新一轮的进化和循环,他们便会离开伊甸,和后代一起建造人类新的家园。
“其实我一直有寻找伊甸园的打算,但是以我一个人的力量会非常困难。只要你答应和我一起前往伊甸,荔妩,我就把老师留下的秘密告诉你。”
荔妩的心潮涨了又落,心情也同样如此。
难道为了救他,她只能离开他?
光是对这个可能性的设想,便让她有了一种幻痛,那种痛苦从肌肤之下透出,她神色恍惚地搓了搓手臂,似乎能感受到无数细小的针尖,在肌肤之下刺着她。
“我……我得考虑一段时间,现在是多事之秋,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她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谢纠点点头。
“当然,我不急,我就在公馆之内,随时等候你的答案。”
-
“朝这个沙包上打一拳,不要收力。”
奥瑞利安家族内部的测试场,有着投掷、射击、跑步、越野等各项目的专业测试场地与设备,此刻梵诺和萨林先生两人正站在一台拳击力量测试机前。
“一点也不收?”梵诺淡声问。
“一点也不收!”萨林先生语气铿锵。
沙袋飞了出去,测量仪盘上数值极速攀登,到了某个临界的峰值,伴随忽闪的红光,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不可思议……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萨林先生低头在本子上飞速记录下这惊人的数据,笔走龙蛇。
“你现在的数据是你巅峰时期的六倍,身体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嗯……有点无聊,我想回家。”梵诺说完,又追问,“荔妩什么时候来接我?”
“不是问你这个。”
“那就没了。”他取下口含式温度计,递给对面。
萨林先生瞠目结舌地看着上面的数字。
“噢,这太惊人了……从忒休斯上开始,你就一直是这个体温吗?要不是你在跟我说话,我以为你已经熟了。”
梵诺置若罔闻地开始翻终端,试图从繁多的讯息里找出属于荔妩的那条,但很遗憾。
萨林先生把他推到椅子上坐着,又给他头上戴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仪器,神秘地冲他问道:“你对人类的大脑了解多少?”
“脑花的颜色吧,我见过不少。”梵诺漫不经心地回答,萨林先生翻了个白眼,那个表情是:我都懒得说你。
梵诺在终端上发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过去: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就来,我在路上啦。
荔妩的简讯回复得很快,他都能想象她温柔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