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初醒

婚宴接近尾声,刘筱把周芷带去了酒店的露台,准确地说是押送。

刘筱挽着她一条手臂,苏晓玲挽着另一条;贺子盈安静地跟在后面,公孙婷则走在最后。

五个人穿过玻璃门时,周芷恍惚间以为自己不是来参加婚礼,而是被文学社旧部集体抓回去开检讨会。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开会。”刘筱说。

“本小姐已经毕业了。”

公孙婷十分平静地说:“卸任社长也有售后责任。”

“谁教你这么用售后的?”

“你。”

“我没有。”

贺子盈在后面淡淡补了一句:“你毕业时说过,有事可以随时找你。”

周芷被堵得没话说。

很好,文学社的孩子长大了,已经学会拿她自己的话围攻她了。

冬日的风很冷,三战结束后全球气温都下降了两到三摄氏度,淡淡的日光从城市上空落下来,远处高架上的车流缓慢游动。

露台角落摆着藤椅和几盆被吹歪的绿植,和厚家国宾厅外的荷塘水榭完全是两个世界。

几个人裹紧大衣,各自捧着热饮,只有公孙婷还端着没吃完的提拉米苏。

厚趣和薄曦留在玻璃门内的休息区。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捧着热茶,偶尔抬眼确认周芷还在视野里。

“社长。”苏晓玲先开了口,“刚才人太多,都没来得及好好说话,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

“本小姐答应了学姐,当然会来。”

“那你为什么两个月都不在群里说话?”

“手机不是每天都能拿到。”

“我就说不是故意不理我们。”苏晓玲松了口气,又弯起眼睛,“婷婷说你嫁进豪门以后把文学社忘了,还准备把你的名誉社长头衔撤掉。”

“等等,本小姐什么时候成名誉社长了?”

“上个月投票通过的。”贺子盈说。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回消息。”

周芷:“……”

程序非常民主,公孙婷忽然向前半步,目光从周芷的围巾一路落到鞋面,“我的识别系统在你进门时就扫到了淑女之家的特征信号、七类硬质约束结构,还有体内的多重生物信号源。”

苏晓玲闭了闭眼:“婷婷,我不是说了不要一上来就问吗?”

“我还没有问。”

“你已经把答案念完了!”

周芷的脸颊一点点烧起来。

“把你的扫描关掉。”

“已经关了。”

“什么时候?”

“识别完成以后。”

“那还有什么意义!”

公孙婷很坦然地笑了一声,周芷没好气地瞪过去,视线却又落在苏晓玲与贺子盈身上,“所以,你们两个也……”

“仕女服。”苏晓玲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现在由秦启负责监护。平时可以拟态,穿在普通衣服下面不太看得出来。”

贺子盈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高领:“我的控制中枢以前出过故障。现在靠项圈、手环和脚环接管,所以比苏苏多几件东西。”

刘筱看看她们三个,又看看周芷,“明珠大学文学社什么时候改成淑女之家用户交流会了?”

“大概是本小姐毕业以后。”

“那你作为前社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关我什么事啊?!”几个人都笑起来,那点隔了几个月没见的生疏,也终于在笑声里散掉了。

刘筱喝了口已经凉下去的咖啡,重新打量周芷,“不过,今天这身挺像你的。”

“什么叫像我?”

“漂亮,讲究,一看就很贵。”

“这才像句人话。”

“就是里面那层比较反人类。”

“你能不能别每三句话提醒一次?”

“不能。”刘筱转过身,认真看了她一会儿,“不过你的眼睛和上次不一样了。”

周芷下意识想起她在厚家会客室里说过的那句死鱼光,“怎么,又准备给本小姐看相?”

“上次你坐在那里,嘴上说自己过得很好,眼睛却恨不得把墙烧穿。”刘筱说,“今天至少不是一个人憋着了。”

方才还在互相拆台的几个人安静下来,周芷没有立即接话,围巾外层很暖,下面的项圈仍然冷。

冷风把裙摆吹向小腿,柔软布料贴在乳白色拟态袜上,短暂勾出大腿环的轮廓,又很快散开。

她往玻璃门内看了一眼,厚趣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张亚楠刚发来的消息:【午宴结束谁都不许跑,楼上派对厅已经包到了晚上。】

薄曦坐在旁边核对新增活动地点,她已经把返程时间延到晚上九点半,申请理由写的是【少夫人与久未见面的旧友聚会】。

厚趣签下许可,抬头时正好撞上周芷的目光。

他隔着玻璃晃了晃手机,又指了指楼上——下午还有得玩。

“刘筱。”周芷收回目光,“上次你说要开直升机来接我,这句话还算数吗?”

苏晓玲吃惊地看向刘筱,贺子盈的茶杯也停在唇边,公孙婷抬起眼,显然把“直升机营救前社长”列入了值得关注的事项。

刘筱手里的咖啡停在半空,“当然。”

“那先留着。”

“留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本小姐现在还不打算坐。”

刘筱皱起眉:“因为他?”

“不全是。”周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在天光下泛着自然光泽,“这些东西不是我自己选的。”她说,“我也没有突然觉得厚家的规矩正确。工作日被三栓叫醒很烦,跪着背《厚训》很烦,连出来参加婚礼都要十一份担保,更烦。”

“那你还——”

“因为我爱他和讨厌这些东西又不冲突。”

刘筱没说话,贺子盈低头看了看自己隐藏在高领下面的项圈,忽然轻声说:“喜欢一个人,不等于替加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东西签字。”

“就是这个意思。”周芷说。

“而且阿趣答应我,他会改变厚家。我不是坐在那里等他施舍,也不是假装自己很幸福。”她顿了顿,“我只是想亲眼看着他把答应我的事情做完,如果他做不到……”

“你就给我打电话?”刘筱问。

“我先把他打一顿,再给你打电话。”

“需要我帮忙按住吗?”公孙婷问,“我很专业的。”

“不需要,本小姐自己的丈夫,自己会打。”

苏晓玲噗嗤一声笑出来,刘筱也终于笑了,“这才像周芷。”

“本小姐一直都是周芷。”

“上次不是。上次是厚家传统服饰很有文化底蕴、对身体好、还能矫正仪态的厚家少夫人。”

周芷的脸腾地红了,“那是薄曦站在门外!我能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你现在好多了。”

贺子盈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颈侧,又示意周芷低头,“围巾。”

周芷吓得立即摸向脖子,羊绒缝隙里,项圈边缘果然映着一点冷光,刘筱把空咖啡杯放到旁边的小桌上,伸手替她将围巾拢紧,“没人看见。”

“你们四个都看见了。”

“我们之中有三个自己也戴着,另一个早看过完整版了。”刘筱说,“谁稀罕?”

“……”

这句话为什么又似曾相识?刘筱替她整理好围巾,手指不经意碰到下面的金属,动作顿了顿。

“很紧?”

“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应该。”

“我知道。”

几个人安静片刻,玻璃门内,厚趣没有催促。

薄曦把平板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周芷看过去时,她也恰好抬眼,隔着玻璃将茶杯很轻地举了一下。

“直升机我会保养好。”刘筱说。

“你真有?”

“没有,真要用时可以租。”

“那你保养个屁。”

公孙婷认真接道:“如果直升机无法降落,我负责地面接应。”

“我负责交通,婷婷拆门。”刘筱安排得很快。

苏晓玲举手:“那我和子盈写营救纪实?”

“标题不能出现营救。”贺子盈说,“会留下证据。”

“你们已经讨论到毁灭证据了?”周芷难以置信,“文学社到底被你们经营成了什么组织?”

“关爱失联前社长互助会。”刘筱说。

“滚蛋。”

五个人一起笑起来。

公孙婷慢了半拍,像是认真评估完方案才跟着笑,反倒把其他人逗得更厉害。

风扬起周芷的烟蓝裙摆,里面那层永贞服依旧一毫米也没有松开。

可在四位旧友面前,她忽然不再觉得这是一个必须独自藏住的秘密。

露台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张亚楠已经换下婚纱,穿着一条轻便的香槟色连衣裙,头纱摘了,头发也重新挽成了简单的低马尾。

刘筱回头看见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把咖啡杯往身后藏,“你们背着新娘开什么秘密会议?”张亚楠问。

“文学社内部事务。”刘筱面不改色。

“需要背着前社长的关于直升机和拆门的内部事务?”

“你偷听?”

“你们的音量只差给酒店广播室接根线了。”张亚楠没给她们继续狡辩的机会,向门内一扬下巴,“午宴快结束了。长辈们走了以后,剩下的人去楼上派对厅。桌游、台球、KTV,还有几台街机。晚饭也一起吃,谁都不许提前跑。”

周芷愣了一下:“还有下午场?”

“我结一次婚,总不能只管你们一顿饭。”

“新婚第一天就组织团建?”刘筱问。

“主要防止某些伴娘刚吃完就失踪。”

“那你应该给我发工资。”

“喜糖还剩两箱,按斤结算。”

午后一点半,婚宴散席,长辈和大部分宾客陆续离开,年轻人转战酒店三层的派对套房。

长桌堆着饮料零食,台球桌、街机和KTV区很快都热闹起来。

没有酒吧,也没有一群人在大白天里借酒发疯,刘筱对此十分遗憾,“下午两点喝酒怎么了?”

“说明你对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期待了。”周芷说。

“穿着七件锁具的人不要教我热爱生活。”

“你再提一次试试?”

两人眼看又要掐起来,张亚楠一人塞了一只游戏手柄,“先玩。谁输了谁闭嘴。”

厚趣还算自然,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正和新郎研究桌上足球。

薄曦仍保持着端正坐姿,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副我只是负责确保所有人活着回去的表情。

周芷走过去,朝她伸出手,“起来。”

“少夫人想做什么?”

“玩。”

“薄曦留在这里不会影响少夫人娱乐。”

“会。”周芷说,“你板着脸坐在墙边,像这间屋子的消防检查员。”

“消防检查不在薄曦的职责范围内。”

“所以才让你起来。”

薄曦看向厚趣,厚趣正在给桌上足球计分,头也没抬。

她迟疑几秒,最终把手递给周芷,被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掌心比周芷想象中凉,握住以后却没有立即抽走。

第一项是你画我猜,刘筱坚持把两人分进同一组,理由是她们存在严重的沟通障碍,需要强制治疗。

轮到薄曦画图时,屏幕给出的词是猫,她拿起电子笔,不到二十秒便画好头、躯干、四肢和尾巴。

周芷盯着那几条横平竖直的线,“扫地机器人?”

薄曦摇头。

“某种军用无人平台?”

时间归零。

答案跳出来:猫。

整个房间随即笑成一片。

“谁家的猫长这样?”周芷难以置信。

“身体比例基本准确。”薄曦默默放下电子笔,她的耳尖有一点红。

下一轮轮到周芷画。她画了一个圆,又在上面加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尖角。

薄曦只看两秒:“婚礼蛋糕。”

屏幕显示回答正确。

“你怎么猜到的?”

“少夫人今天吃了三块。”

“只有两块半!”

“掉进少爷盘中的半块也被少夫人吃了。”

厚趣在另一边抬起头:“原来有人替我作证。”

“闭嘴,你玩你的球去!”

你画我猜结束以后,一群人又转移到街机区。刘筱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台双人节奏鼓,直接把两副鼓槌塞进周芷和薄曦手里。

“决赛。”她宣布,“前社长和她的售后客服,对战新娘和伴娘。”

“谁是售后客服?”周芷问。

公孙婷在后面举了下手:“我可以。”

“没有人在问你!”

音乐响起,第一首还算简单,周芷勉强能够跟上。

第二首开始加速,屏幕上的音符密得她顾得上左边便顾不上右边,手里的鼓槌挥得很有气势,实际十下能空三下。

薄曦却准得离谱,她起初仍保持着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鼓槌每次落下都恰好踩中节拍。

等难度升到最高,肩膀终于跟着音乐动起来,原本梳得一丝不乱的长发也从耳边散下来几缕。

“右边!”周芷喊。

薄曦替她补掉一个音符。

“左边左边!”

薄曦反手又是一记,“你别光救我,管好你自己的!”

屏幕突然刷出一长串连打音符,薄曦盯着飞快逼近的节拍,下意识脱口而出:“周芷,左边!”

周芷怔了半拍,这是薄曦第一次在没有称谓、没有规训、也没有任何紧急情况的时候,直接叫她的名字。

“发什么呆?”刘筱在后面大喊,“要空了!”

“本小姐知道!”周芷扬起鼓槌,狠狠敲了下去。

最后一个音符同时亮起。

两个人以不到一千分的优势赢下比赛。

周芷兴奋地转身,想也没想便朝薄曦抬起手,薄曦看着她的掌心,也抬手拍了上去。

“啪!”

薄曦收回手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好的笑。

周芷忽然觉得,刘筱那套所谓的强制治疗或许真有点用。

“看见没有?这叫文学社的实力。”

“薄曦并非文学社成员。”

“刚才那一下以后就是了。”

“未经入社审核。”

“社长有特批权。”

刘筱在旁边拆台:“卸任社长没有。”

“你到底站哪边?”

游戏玩到后面,连厚趣也没能幸免。

他先被新郎拉去打桌上足球,又被张亚楠塞了一只麦克风。

周芷本来还想看他出丑,没想到厚趣唱歌居然不难听,甚至把一首大学时代的老情歌唱得像模像样。

于是她更生气了,“你会唱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这种事还要本小姐亲自问?”

“那我现在申请重新回答。”,厚趣把另一只麦克风递给她。

周芷嘴上说着不要,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

唱到第二遍副歌时,张亚楠和刘筱已经在旁边充当气氛组。

苏晓玲举着沙锤乱晃,贺子盈被迫拿起铃鼓,公孙婷负责把所有跑调的人重新拽回拍子里。

薄曦原本站在最边上,周芷唱到一半,伸手把她也拉进来,“这首会不会?”

“听过。”

“听过就是会。”

“这两者不存在必然——”

麦克风已经递到了嘴边,薄曦被迫唱出下一句。

她的音色比周芷想象中柔和,最开始还有些拘谨,唱过几句以后,声音便渐渐放开,等最后一遍副歌响起,她主动从周芷手里接过麦克风,与屋里所有人一起把那几句唱得震耳欲聋。

周芷的围巾在混乱中松开一角。

薄曦看见了,却没有提醒她仪态,只趁换气时伸手替她绕紧,随后举起麦克风,唱完剩下半句。

灯光在众人脸上乱晃,周芷第一次看见薄曦笑得这么明显。

那不是完成任务后的礼貌弧度,也不是得到许可才出现的浅笑。

她眼睛弯起来,散开的发丝落在脸侧,终于像个来赴婚宴、玩得忘了时间的普通姑娘。

周芷没有戳破,她只是撞了撞薄曦的肩膀,把下一句唱得更大声,“开心吗?”她贴在薄曦耳边喊。

音乐太响,薄曦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麦克风,跟着所有人唱完了最后一句。

下午六点多,一群人才终于玩累。

张亚楠在附近订了一间小餐厅。

晚饭没有婚宴那么讲究,一桌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边吃边翻看下午拍下来的照片。

薄曦坐在周芷旁边,这一次没等任何人提醒,便自己夹走了锅里最后一只虾球。

周芷看了她一眼,薄曦神色平静:“先到先得。”

很好,彻底学坏了!

晚上将近九点,众人才在餐厅门口告别,张亚楠抱了周芷一下,“下次别等我结婚才出来。”

“你都结完了,下次也没机会了。”

“那就等你补办婚礼。”

周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厚趣,“也不是不行。”

张亚楠笑起来:“到时候一定叫我。”

“叫你当伴娘。”

“我都结婚了。”

“本小姐的婚礼,本小姐说了算。”

“好,你说了算。”

苏晓玲、贺子盈和公孙婷也走过来,“社长,记得看文学社群。”苏晓玲说。

“不用每条都回。”贺子盈补充,“至少回一句,让我们知道你看见了。”

公孙婷平静道:“否则启动售后服务。”

“不许再提售后!”

周芷追着踢她,平底鞋在路边跑出两步,裙下的大腿环便把第三步拽了回来。

她只好若无其事地停住。

坐进车里以前,周芷回头看了一眼,朋友们还站在餐厅门口。

薄曦也留在那里,认真对刘筱说:“下午拍的照片,请发给我一份。”,说完,她才转身走向副驾驶。

夜色里的东州安静了许多,黑色轿车驶入夜色,沿高架向城西而去。

司机坐在前排,薄曦仍坐副驾驶;后方不远处,厚家的几辆护卫车始终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

周芷靠在厚趣肩上,把穿了整整一天的平底鞋伸到前排座椅下方。

胳膊因为敲了一下午节奏鼓而发酸,嗓子因为唱歌有点哑,肚子则被晚饭撑得连束腰允许的半口气都快装不下了。

唯独脚不疼,她今天都没怎么像企鹅一样左右踮脚,这件事美好得值得单独写进日记。

“今天累吗?”厚趣问。

“累死了。”

“后悔出来?”

“怎么可能。”周芷闭着眼说,“本小姐赢了两场游戏,还吃了三块蛋糕。”

前排的薄曦忽然补充:“另外食用虾球七只。”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记?”

后视镜里,薄曦的眼睛极轻地弯了一下:“没有记录,只是记得。”

厚趣低头笑了一声,替她把大衣往上拉了拉。

车内暖气很足,围巾已经被周芷松开少许。

项圈从领口里露出一线银边,与烟蓝长裙和米白羊绒挨在一起。

“下次出去,”周芷重新闭上眼,“本小姐还要穿平底鞋。”

“好。”

“不戴围巾。”

“没问题。”

“再下次,不穿里面这层。”

这一次,周芷睁开眼,看向他,厚趣握住她的手,“我会争取到。”

“说好了。”

“说好了。”

周芷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肩窝。前方,薄曦忽然抬起头。她没有回身,只盯着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车灯,“后车距离拉大了。”

司机扫了一眼仪表:“前面施工并道,护卫车被一辆厢式车隔开。”

“让他们超车跟——”,前方两百米处骤然亮起白光,轰!

横在匝道出口的工程车被火焰整个掀起,车头重重砸落,碎片与烟尘瞬间铺满路面。

司机猛踩刹车,轿车向左甩出半个车身。

安全带骤然收紧,周芷被从厚趣肩上狠狠拽回座椅,右侧车窗紧接着爆开一片密集白痕,子弹撞上防弹层,放射状裂纹迅速爬满玻璃。

“低头!”,厚趣一把将周芷按进座椅下方,身体随即罩了上来,手掌护住她的后脑。

围巾从颈间滑落,银白项圈暴露在火光里,巴黎那一夜的枪声毫无预兆地回到了耳边。

“右侧五人,后方至少四人。”薄曦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冷静得像在汇报演练,“倒车。”

司机挂入倒挡,后方却传来刺耳撞击。

那辆厢式车横过车身,彻底堵死退路。

几束车灯从烟尘后亮起,照出端着步枪的人影,对方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

“紧急信号已发出。支援三分钟。”

三分钟平时不过一首歌,枪口对着车门时,却长得像三个小时。

第二轮射击密密麻麻地砸上车身。

永贞服在瞬间切入应急模式:束腰向外舒展,七件套解除动作限制,三栓全部静默;子宫球内置的应急给药装置同时启动,极细的刺痛从腹底闪过,热流沿周芷的脊背迅速扩散。

她终于可以吸进完整的一口气。

每一声枪响、每一块碎片刮过金属的声音,都像贴在耳边,这是她嫁进厚家以后第一次获得完整的活动自由,偏偏是在有人朝她开枪的时候。

“看着我。”厚趣说。

周芷抬起眼。

“从左侧出去,跟着薄曦。不要停,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在你后面。”

“不行。”

“芷儿。”他的声音不高,眼神却没有给她争辩的余地。

前排,薄曦解开安全带,反手拉开深青灰长裙侧面的隐形拉链,那件常服随着她利落的动作从肩头滑下,被随手收进副驾驶脚边。

原本处于隐藏拟态中的乳胶表面掠过一层水光,黑白配色的默认外观随之恢复。

乌黑材质沿肩背、腰腹与双腿迅速收紧,胸前的白色襟片、腰际的围裙式色块与银白滚边相继浮现,只以配色勾出女仆装的轮廓。

过肘长手套与贴腿长靴同时恢复成纯黑,靴跟收短,靴底转为防滑形态。

几秒前,她还是陪周芷唱歌、抢走最后一只虾球的年轻女孩;此刻,她右手已握住从手袋夹层抽出的黑色手枪,像一名刚从旧电影里走出来的刺客女仆。

“右后门正在安装破拆装置。”薄曦检查了一眼侧镜,“十秒内离车。左侧护栏外有下坡掩体。”,她推开左前门,借防弹门板遮住身体。

枪口只抬了一瞬“砰。砰。”

两声干净利落。

右侧最靠前的人影猛地缩回工程车后,另一支刚刚抬起的步枪也被迫压低。

“走!”,厚趣从腰后抽出手枪,朝后方还了两枪,随即推开左后门,把周芷从座椅下拉起来。

她的裙摆却勾住了调节杆,慌乱中扯了两次,反而把自己重新拽回座位。

厚趣俯身撕断裙边,烟蓝色布料从小腿侧裂开,乳白色拟态袜、脚镯与一截大腿环猝然暴露。

婚礼上藏了整整一天的秘密,在枪火里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周芷被推出车门,一脚踩上遍布碎片的路面。

束腰不再拦她呼吸,大腿环也没有限制步幅,她却在迈出第一步时猛地晃了一下。

几个月的短步、慢走与仪态训练已经改掉了她原本的动作习惯。

限制突然消失,药物又把力量一股脑压进四肢,她根本判断不出该迈多远。

薄曦从前方扣住她的手腕,“别看脚,跟着我!”,她拉着周芷冲向护栏,黑白侍女服在车灯与火光间一闪而过。

薄曦的脚步快得几乎听不见,转身时仍能单手开枪,逼退从厢式车后探出的枪口。

她像一阵贴着地面掠过的风,周芷只能凭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勉强跟住。

右后方忽然又亮起一团枪焰,厚趣猛地把周芷推向护栏外侧。

周芷跌进斜坡草地,膝盖重重撞地,却仍本能地回过头。

她亲眼看见那颗子弹击中厚趣,白衬衫的左肩布料骤然凹陷,紧接着绽开一片暗红。

厚趣身体被带得向后晃了半步,左臂随即垂下。

“阿趣!”,他没有倒下,厚趣用右肩抵住车门稳住身体,右手抬枪,连续三次扣动扳机。

枪口的火光映亮他失血发白的侧脸。

方才开枪的人影踉跄着退回烟尘,另一名正准备靠近汽车的袭击者也被压回护栏后。

“别停!”厚趣仍挡在公路与周芷之间,鲜血顺着左手一滴滴落下,“带她走!”

薄曦没有犹豫,几乎拖着周芷冲下斜坡,药物可以让她清醒,却不会凭空教会她如何在枪火里使用这副重新自由的身体。

斜坡下方是一道混凝土排水渠。

薄曦把她按进低洼处,迅速检查了一眼她的四肢。

“留在这里。”

“他中枪了!”,薄曦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力道很重,“我会把少爷带回来。”,说完,她转身冲回斜坡。

周芷蜷在排水渠后,手掌死死撑住粗糙的混凝土。

护栏缝隙之间,厚趣仍跪在汽车后轮旁,以右手还击。

鲜血已经浸透半边衬衫,他每次抬枪,肩膀都会明显一颤,却没有停止。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跑不好,帮不上忙,甚至连站在他身边都只会成为需要保护的那一个。

“阿趣……”

原本晴朗无云的夜空,忽然起了风。

最初只是草叶伏低,紧接着,横风沿整条匝道骤然卷过。

烟尘、火星与碎纸同时升上半空,路边树冠被压得向一侧倾斜。

车辆警报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周芷用力抓紧排水渠边缘,乳白色手套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一道蓝白色闪电毫无预兆地划过无云的天空,天地亮如白昼。

就在那一瞬,薄曦越过护栏,她单手在金属横杆上一撑,整个人平着掠过护栏上方,黑色长靴落地时,枪口已经抬平。

闪电将她的轮廓照得雪亮,黑色乳胶紧贴腰背与双腿,散开的长发贴着脸侧飞扬,黑色口罩上方的眉眼冷而明亮。

她在两束交叉的车灯间连开两枪,一名正从厢式车后绕出的袭击者应声跪倒,另一人仓促扑回掩体。

空弹匣尚未落地,戴着黑色长手套的左手已将新弹匣推入握把,薄曦没有在原地停留半秒,贴着汽车前部换到另一侧。

步枪子弹追着她的位置打出一串火星,她却已经越过引擎盖,在下一处掩体后重新举枪,快得根本不讲道理。

周芷几乎认不出她,下午击掌以后还会偷偷低头看掌心的姑娘,此刻每个动作都干净、决绝,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刀。

厚趣压制右侧,薄曦切向左翼。

两人的枪声一重一轻,彼此错开,有人试图靠近受损轿车,薄曦从车头另一侧突然出现,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枪声响起时,她人已经再次离开原位。

雷声终于追上闪电,整片高架都为之一震,狂风把燃烧工程车的烟雾推向袭击者一侧。

对方的火力明显乱了一拍。

薄曦抓住那一瞬的空隙冲到厚趣身边,左手按住他摇晃的身体,右手仍稳稳举枪,“少爷,后撤。”

“芷儿——”

“她在掩体内。”薄曦第一次提高声音,“我保证。”

厚趣这才顺着她的力道退向护栏,远处终于传来新的引擎轰鸣。

被厢式车隔开的护卫车强行撞开半个车身,三名安保人员从烟尘中突入;另一组支援也从相邻匝道赶到。

袭击者的火力迅速散乱,有人向树林撤退,有人丢下武器伏地。

薄曦没有争抢战果,转身架住厚趣的右臂,将他带离公路,最后几声枪响结束后,只剩工程车燃烧的噼啪声、车辆警报,以及逐渐远去的闷雷。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周芷却觉得自己在排水渠后躲了一整夜。

“芷儿。”

她猛地抬头。厚趣翻过护栏,沿斜坡走下来。步子仍稳,脸色却白得吓人。薄曦没有扶得太明显,只始终贴在他左侧,一只手悬在他腰后。

“结束了。”厚趣说。

周芷从排水渠后爬起来,拔腿向他跑去,第一步太急,鞋底在湿泥上滑了一下;第二步又因身体前倾过度,险些直接撞进他怀里,最后她手脚并用才扑到厚趣面前。

“你不是说在我后面吗?”她的声音发抖,“谁让你挡的?巴黎一次还不够吗?”

“我确实在你后面。”厚趣勉强笑了一下,“所以挡到了。”

“这个时候还说冷笑话?”,周芷伸手去扶。拟态手套刚碰到他的肩,掌心便染上了血。

厚趣握住她的手:“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就好。”

“你先管管你自己!”

厚趣还想说话,身体却突然失去力气。

周芷被他压得跪倒在草地上,慌忙抱住他,双手按向左肩伤口。

鲜血很快浸透乳白色手套,又渗进烟蓝色袖口。

“薄曦!”

薄曦已经跪到身边。

她收起手枪,剪开厚趣肩头的衣料,动作仍旧准确,方才开枪时稳如机械的右手却在碰到血迹后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立刻用拇指压住那点颤抖,把止血敷料覆上伤口,“左肩贯穿伤,未见动脉喷射。腰侧为碎片擦伤。”她抬高声音,“少爷,保持清醒。”

厚趣睁开眼,目光越过她,落到周芷脸上,“平底鞋……”

“什么?”

“没丢吧?”

周芷低头看了一眼。那双乳白色鞋沾满泥,左脚珍珠搭扣也被刮掉了,可两只都还好好穿在脚上。眼泪一下掉了下来,“没丢。你闭嘴。”

“那就好,鞋爆出来就是还有救。”,厚趣还想笑,眼睛却慢慢合上。

“阿趣?”周芷握紧他的手,“阿趣!”

“只是短暂失去意识。”薄曦抓住她颤抖的手腕,“周芷,看着我。”

周芷茫然抬头,薄曦把她的双手按到敷料上:“压住这里,不要松手,我在你身边。”

周芷咬住嘴唇,用尽力气压住伤口。

支援车的急救人员从坡上奔来。

远处,安保人员正在控制一名受伤的袭击者。

另一人遗落的背包被打开,里面不是炸药,而是束缚带、镇静注射器和用于屏蔽通讯的金属盒。

薄曦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去,他们并不只是来杀人的。

至少有一部分人,想把目标活着带走。

急救人员把厚趣抬上担架时,车灯恰好扫过排水渠。

周芷方才蜷缩的位置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细密裂痕,从两处掌印与膝边向外延伸,浅得几乎被泥水完全盖住,没有人朝那里多看一眼,周芷也没有回头。

厚趣被直接送进了姑苏区一所军用医疗中心,手术室门合拢时,已经接近午夜。

周芷坐在走廊长椅上,仍穿着那条烟蓝色长裙。

裙摆从小腿处撕开,泥水和血迹沿布料凝成深色斑块;米白围巾早已遗失,银白项圈无遮无掩地箍在颈间。

手部拟态解除,重新显出乳白色长手套的本来颜色,上面全是厚趣的血。

薄曦就坐在她身旁。

黑白侍女服上同样沾着泥和血,右袖被玻璃划开一道口子,脚边放着那只磨损严重的皮包。

她没有换回婚礼上的伪装,也没有退到三步外,只陪周芷一起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

“他会没事吗?”周芷问。

“会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子弹穿过左肩软组织,没有伤及锁骨下动脉。腰侧创口较浅。主要问题是失血,已经完成输血。”

周芷点点头,她知道薄曦不会为了安慰人编造结论,正因如此,那句会才让她稍微能够呼吸。

她的视线落到薄曦膝上。

那只握枪时稳得可怕的右手,此刻却一直紧收着。

周芷伸手碰了碰她的指背。

薄曦像是才发现,五指慢慢松开,反手轻轻握了她一下。

永贞服仍处于保护状态,所有动作限制暂未恢复,束腰也保持着最大呼吸空间。

可周芷每吸一口气,胸腔里仍像塞着一团湿冷的棉花。

走廊安静了一会儿,“他们为什么找我?”

“尚未确定。”

“巴黎那次也是。今天又来一次。”

“巴黎袭击的执行者已经确认与第二苏联情报网络有关。今晚人员身份仍在核查,不能提前并案。”薄曦说,“但他们携带镇静剂与束缚工具,而且最初射击集中于车辆与护卫位置。绑架的可能高于直接刺杀。”

“我的行程泄露了?”

“婚礼时间不难查,返程路线却不应外泄。”薄曦垂下眼,“内部会调查。”

周芷看着手套上的血,“我刚才什么都做不了。”

“您依照指令离开车辆,没有受伤。”

“可我连跑都不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系统明明放开了所有限制,我第一步还是差点绊倒,下坡时又摔了一跤——”

“这不是您的错。”,薄曦打断她,周芷抬起头,“少爷受伤,是袭击者开枪造成的,不是因为少夫人跑得慢。”薄曦说,“薄曦不会把别人的罪责算在您身上。”

这句话和旧日惩罚室里的很多话截然不同。

“但我确实很没用。”

“您缺少训练。”

“翻译一下,不就是太菜了吗?”

薄曦沉默片刻,“可以这样理解。”

“你还真承认啊!”

“少夫人要求翻译。”

周芷被她堵得没话说。薄曦看向那双沾满泥水的平底鞋:“应急程序没有出错,问题不在装备。”

“在我。”

“在于身体长期缺少力量、耐力与大幅度动作训练,也没有受惊时的动作本能。”薄曦说,“这可以改善。”

周芷安静了一会儿,“怎么改善?”

“习武。”

她原本以为薄曦会说什么撤离训练或者护卫配合,没想到答案只有干干脆脆的两个字,“你教我功夫?”

“先从站桩、步法、平衡、发力、摔法和近身解脱开始。”薄曦说,“不教您对付持枪者。先保证您不会跑出车门便摔倒。”

“听起来很丢人。”

“第一天通常都很丢人。”

“你是在安慰我吗?”

“是在说明事实。”

周芷沉默片刻:“什么时候练?”

“从后天起每天两次,早晨四点半到五点,午休结束后十三点二十分到五十分。”

“早上提前半小时,午休结束又练?”周芷难以置信,“薄曦,你和休息有仇?”

“没有。少夫人目前不适合单次训练一小时,拆成两次更利于恢复。”

该死,甚至很有道理!

薄曦看着她,“少夫人也可以拒绝。习武训练不是《厚训》规定课程,需要本人同意。”

这反而让周芷安静下来,她低头看向脚上的平底鞋,乳白软皮已经被泥水染成灰褐色,左鞋只剩珍珠搭扣断裂后的细线。

今天白天,她穿着这双鞋在红毯上走过,和朋友拍照,追着公孙婷跑了两步。

晚上真正解除限制以后,她才发现,就算谁都不拽她,她也未必跑得好第三步。

她不需要变成厚趣,也不可能靠一小时训练对付持枪的人,但下一次,她至少想让自己的身体听话一点。

“学。”周芷说,“后天开始,早上四点半,中午一点二十。你再让我复述一遍,本小姐就反悔。”

“已确认。训练时会开启运动权限。”薄曦停了一下,“前两周可能出现明显肌肉酸痛。”

“薄曦。”

“是。”

“趁本小姐还没反悔,赶紧闭嘴。”

薄曦终于不再列注意事项,她安静了几秒,忽然说:“今天下午的节奏鼓很好玩。”

周芷转头看她,“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说这个?”

“少夫人下午问过,薄曦当时没有回答。”

“……”

“现在回答也不迟。”周芷望着她一本正经的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忽然笑出了声,“所以你下午真的玩开心了?”

薄曦垂下眼,看着白色围裙上已经干涸的泥点。“嗯。”只有很轻的一声。

“下次再一起玩。”周芷说。

薄曦看向她:“还和您一组?”

周芷一怔,随后笑了:“当然。”

“好。”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在这一刻熄灭。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顺利,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病人生命体征稳定,观察一晚即可。”

周芷猛地站起来,坐得太久的双腿一阵发麻,膝弯随即软了一下,薄曦及时扶住她,推床很快从门内出来,厚趣还没有完全清醒,脸色苍白,左肩裹着厚厚敷料。

周芷跟在床边,伸手握住他没有输液的右手。

乳白色长手套与他的掌心贴在一起。

这一次,她一点也不嫌那层材质碍事。

厚趣手指很轻地动了动,像是认出了她。

周芷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侧,“阿趣。”

他没有睁眼,指尖却又轻轻收了一下,周芷终于彻底松下那口憋了一晚的气,她跟着推床向观察室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向薄曦,“后天四点半。”

“是,还有中午一点二十。”

周芷点了点头,薄曦拎起皮包跟上去。这一次,她没有退回三步之外,而是和周芷并肩走进了观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