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深处,万年龙气如金色汪洋奔腾不息。
貊邺的魂魄悬浮于龙脉核心,历经八百年净化,原本缠绕血腥的魔魂已呈半透明状,一道祥和的龙形气流在其中盘旋。
然而魂核最深处,顽固的阴暗并未完全涤荡——善与恶如同光与影,在他魂内微妙地平衡着。
正当他处于半梦半醒之间,龙脉外围的封印忽然传来一丝波动。
待魂识延展出去,透过山脉,顿时“见”到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在这龙脉之上的山巅,一头双目赤红的碧眼金睛兽,不知为何正狂暴地全力追击着一个少年修士!
碧眼金睛兽生性喜寒,向来只在极北的冰原活动,怎会出现在气候温和的天衍宗地界?
更让貊邺在意的是,这头碧眼金睛兽的状态很不正常。
它的双眼泛着诡异的红光,嘴角不断滴落带着恶臭的涎水,显然是被人用邪术所操控。
魂魄不禁推测它被刻意引到天衍宗后山,专门来对付这个少年的。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着天衍宗纯白道袍,模样倒是清秀出众,然而此刻倒顾不得形象,一头黑发散开,戴冠早已无踪,袍子一角已被撕坏,浑身血迹斑斑,气喘吁吁。
每跑一步少年上身的伤口便顺着抖动的袍子滴下鲜血,应该是受伤不轻,看身手约莫炼气三层修为,回头时不时与那魔物挥剑格挡,剑招间无不透露出初学者的稚嫩,却隐现不凡道韵,他脚下云履移动,步法中竟带着天衍宗内部真传功法“天衍步”的影子。
显然少年并非普通外门弟子。
“吼!”那妖兽似乎被少年的招架之势所惹怒,狂怒之下喷出冰寒吐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成冰晶!
少年察觉不妙慌忙脚步后撤急退,然而闪身不及,左腿还是被寒气波及,道袍一角和宽裤瞬间复上薄冰。
“不好!”少年惊呼一声,想要运转真气化解寒气,但修为太低,根本无法抵御这等寒毒。
妖兽抓住机会,一爪拍向他的胸口!
这一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若是被击中,必定粉身碎骨!
眼看着巨爪下一刻带着呼啸风声即将拍碎他的胸膛,少年暗道一声不好,紧急关头其腰间一枚纯色玉佩骤然绽放白光,那白光蕴含着一股威力不俗的气道,一时间灵光流转,形成道虚弱结界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待黢黑的兽爪与淡白色屏障相碰撞,发出金石峥鸣之声,一爪被弹开让畜生吃痛低吼一声,随后结界破碎,玉佩也应声而裂!
貊邺魂魄看得分明,那枚玉佩上刻着“怀光”二字,应是天衍宗某位大能名讳。
且从玉佩散发的气息来看,其中蕴含着大乘期修士的本命精血,是留给爱徒幼子的保命之物。
“娘亲给的护身符……”
少年望着碎裂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他趁机环视着周围在盘算下一步的退路,不料这孽畜从山脚下一直追到山巅,本被偷袭受伤加上一路上的全力逃命,恐怕跑不出去多远了,也身后不远处就是数十丈悬崖,正当他在思索时,碧眼金睛兽从刚才那一摩擦下缓过来,嘶吼着挥动着巨爪又要冲上来将少年撕成碎片!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决意,他垫步欺身,成功躲过第一爪,第二下随至而来,慌忙之中以劈剑式格挡住狰狞巨爪,一剑一爪相碰再次发出嗡鸣!
只可惜他手上的普通玄铁剑本就一般,加之有伤在身难以催动全力,很快与狂兽较量中处于下风,他不得不倒退着向悬崖靠近,可怜玄铁剑苦苦支撑了数秒后便在一声哀鸣中断为两截!
少年一咬牙,随即借力跃下悬崖,坠入龙脉所在的岩洞。
“噗通!”
一声巨响,少年重重摔落在龙脉外围的岩洞中,发出一声闷响。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伤势过重而再次倒下。
貊邺仔细观察着少年的伤势。
左腿被碧眼金睛兽的寒毒侵蚀,经脉已经冻结;胸口受到重击,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险些刺入心脏;内腑受到剧烈震荡,肝脾出血。
最致命的是,他体内的纯阳之气正在快速流失,这是纯阳之体崩溃的征兆。
“娘亲……”少年艰难地喘息着,泪水混着血水分不清从脸颊滑落,“对不起……孩儿不能再陪您…”
这更加印证了此子的特殊身份,那声充满眷恋的“娘亲”,让貊邺魂体内那道龙形气流微微一滞。
八百年净化培养的良知,让他无法对年轻生命的逝去无动于衷。
于是他凝聚魂力,显化出一道淡淡虚影。
“少年人,你为何来此?”声音平静无波。
濒死少年闻听此声,如见曙光,却仍强撑执礼:“晚辈天衍宗云霄。误扰前辈清修,还望恕罪。”
“五脏皆损,经脉尽断,纯阳之体将溃。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你性命。”貊邺冷静宣判,无形间为少年判下死刑,既是在陈述事实,亦是在试探少年心性。
云霄眼神骤黯“前辈……求您救救我……”
“你方才口中的娘亲,是何许人也?”
“家母乃天衍宗现任宗主怀光剑仙,沈沐婉。”
确认猜测,那是天衍宗主之印记。
故人之物,如同一根丝线拨动了他沉寂八百年的心弦。
那个记忆中怯生生唤着“貊邺师兄”的小丫头,其子竟落得如此境地!
一丝微弱的怜惜悄然滋生,但立刻被更深的权衡所混杂:这纯阳之体,这特殊身份,或许是天道送来的转机。
貊邺魂内善恶的漩涡加速转动。
拯救故人之子,或许能了却过往,化解业障,这是善念所向。
但另一个念头同样强烈:这纯阳之体,这特殊身份,简直是完美的“躯壳”。
利用他,能更快恢复力量,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前辈……我是不是快要不行了……”少年气息奄奄。
貊邺沉默片刻,一声哀叹后再次开口,声音里掺入一丝难以分辨的温和:“……少年人,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娘亲……”仿佛回光返照,云霄断断续续讲述起来。
通过他的叙述,貊邺了解到沈沐婉在道侣陨落后,如何独力支撑宗门、抚养幼子之事。
“娘亲总是把最好的都给我……自己却舍不得用……”少年眼中闪着心酸的光芒,“我答应过要成为她的骄傲……要代替父亲守护她……可现在……”
这番纯孝之言,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貊邺魂核的硬壳。
曾几何时,他似乎也感受过类似的关怀,只是那些温暖早已被他亲手埋葬。
一丝名为“动容”的情绪悄然亮起。
貊邺的魂体剧烈震颤起来。
这番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伤痛。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疼爱他的师尊,有过关心他的师妹。
师尊总是把最好的修炼资源留给他,师妹总是默默关心着他的起居。
可是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毁掉了。
看着眼前这个孝顺的少年,貊邺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时的种种。
若他没有走上魔道,是否也会有一个温馨的家庭?
是否也会有一个如此孝顺的孩子?
“若吾能救你……”貊邺突然开口,但随即又停住了。
是啊,他现在只是一缕残魂,又能做什么呢?
唯一的方法就是夺舍,但这等行径与前世恶贯满盈的他有何区别?
云霄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前辈……您真的有办法?”
貊邺沉默良久。
他的魂体在龙脉中明灭不定,显示出内心的挣扎。
八百年的净化,让他无法轻易做出这等夺舍之事,但看着这个与故人有缘的少年就此逝去,他又于心不忍。
就在这时,云霄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纯阳之体开始最后的崩溃。龙脉中的至阳之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剧烈波动。
金色的气流疯狂旋转,仿佛在诉说着天地间最深刻的因果。貊邺看着眼前这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岩洞中,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而龙脉深处的魂光,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亮。
但这萤火之光终究还是太微弱了。
百年的囚禁,对自身的不甘,以及利用一切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拯救他?
不,这是获取。
获取肉身,获取身份,获取重新介入世界的因果。
甚至……他渴望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去触碰那段因纯粹到令他心悸的“母子温情”。
就在云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刹那,龙脉至阳之气突然与他溃散的纯阳本源产生共鸣!
一道金色光柱笼罩住他残破的身躯,暂时稳住了崩溃之势。
“前辈……”云霄用尽最后清明,“若我必死……请不要告诉娘亲真相……就说我修炼出错,走火入魔……我不想让她带着自责活下去……”
他积攒最后力气:“告诉她……云儿永远爱她……来世还要做她的孩子……”
临终托付的纯粹,貊邺的魂体在这一刻完全静止。
这个将死少年的请求,让他想起了素心仙子最后的遗言。
都是这般无私,都是这般为他人着想。
“唉——”
貊邺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中包含着五百年的悔恨,也包含着对命运弄人的无奈。
他又想起曾经与一面之缘的小丫头形象,如今她的孩子却要死在自己面前。
这番发自肺腑的真情,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貊邺魂核的复杂。
岩洞陷入死寂,惟有龙脉金光流转的嗡鸣。
貊邺魂体剧烈明灭。
救他?
源于五百年净化而来的善,对纯粹生命的不忍,以及对往昔淡淡愧怍。
不救?
残魂终将困于龙脉,那么五百年的忍耐毫无意义。
而按照阴暗念头行事,则是踩着少年遗愿完成重生。
五百年的净化,五百年的忏悔,难道就是为了今日这个残忍抉择吗?
善念与恶念如同两条互相缠绕的毒蛇,在他魂内撕扯。
这一刻,他既不是那个纯粹的魔祖,也不是被完全净化的圣魂——他是善恶交织的矛盾体,在抉择的刀刃上艰难平衡。
最终,五百年里不甘、对自由的渴望、对情丝的怀念,以及那丝“或许能以新身份践行不同道路”的微妙念头,混合着未泯的模糊冲动,形成一股强大的推力。
龙脉深处金色气流疯狂旋转。貊邺魂体绽放耀眼光芒,一道最精纯的龙形气流分离出来,游向气息断绝的云霄。
“五百年因果纠缠……今日,便以此身再续前缘。”
金光吞噬岩洞,两个灵魂开始了危险而莫测的融合。是救赎还是侵占?是新生还是替代?连貊邺自己,此刻也无法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