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挤不进的早高峰

上海的七月,早上八点不到,空气已经黏得像化不开的糨糊。

林辰从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爬起来,脚一落地就踢到昨晚没扔的泡面桶,塑料壳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瞥了眼手机——七点五十二,闹钟又没响,或者说昨晚两点半才睡着,根本没力气去按。

“又他妈迟到……”林辰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疲惫到骨子里的无奈。

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在星辉广告公司做策划助理,月薪九千八,扣掉浦东张江这间二十平米的合租房四千五,水电交通外卖,再加上偶尔请同事吃个饭,银行卡里永远只剩三位数。

镜子里那张脸,胡子没刮干净,眼袋明显,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随便拿凉水冲了把脸,抓起唯一一件没皱的白衬衫和深灰西裤,背上那只用了两年的黑色双肩包,夺门而出。

楼道里弥漫着隔壁老王家煎鸡蛋的油烟味,房东阿姨正拖着拖把在楼梯口骂骂咧咧:“林辰啊,你那垃圾袋又忘扔了!年轻人怎么这么不讲究卫生!”林辰赶紧低头道歉,脚步却没停。

他知道阿姨刀子嘴豆腐心,但今天真没时间磨叽。

地铁口人潮汹涌,像被谁搅乱的鱼群。

林辰挤进去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旁边一个穿短裙的白领女生被挤得几乎贴在他胸口,淡淡的香水味混着汗味,让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朋友圈里,大学室友刚发了一条定位三亚的照片,配文“升职加薪,奖励自己”。

林辰手指顿了顿,没点赞,也没评论,只是把手机塞回兜里。

九点零七分,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进星辉广告二十七楼的办公室。

策划部大开间里已经坐满了人,王主管那张油腻的大脸正从电脑后面抬起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林辰!你这个月第四次迟到!”王德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部门安静三秒。

他四十出头,啤酒肚把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领带歪在一边,像随时会断。

“客户九点半的会议,你报告准备好了吗?上次那份被打回来三次,这次要是再出问题,你这个月绩效直接归零!”

林辰喉结滚动了一下,把U盘递过去,声音尽量稳:“王主管,对不起,昨晚我改到两点半,客户要的那个‘年轻化’调性我又加了两版方案,应该能过。”

王德发哼了一声,插上电脑扫了两眼,胖手指在鼠标上点了点。

“年轻化?你这叫年轻化?客户是卖高端护肤品的,要的是高级感,你给我整一堆表情包是什么鬼?重做!中午十二点前给我,不然下午会议你自己去跟客户解释!”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窃笑。

林辰旁边的赵强翘着二郎腿,端着咖啡杯,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小林啊,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得有点眼力见。王主管这么忙,你还总给他添堵。像我,上个月那份方案,王主管看都没看就过了。”

林辰捏紧拳头,指节发白,却只能低头说“知道了”。

他回到自己靠窗的格子间,电脑屏幕亮起的那一刻,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赵强是王德发老乡,去年刚转正组长,月薪已经一万五,经常当着大家的面调侃他“还得好好学”。

林辰不是没想过跳槽,可简历投出去二十多份,连个面试电话都没等到。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脑子里却忍不住走神。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斜前方第三个工位——苏晓雨。

苏晓雨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长发用夹子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正低头和客户打电话,声音软糯却专业:“是的李总,我们这次的视觉方向会更注重轻奢感……嗯嗯,好的,我马上把新稿发您。”

林辰看着她,喉咙有点发干。

苏晓雨是部门里公认的系花,名牌大学毕业,来公司才一年,已经独立负责两个大客户。

林辰暗恋她快半年了,去年公司年会鼓起勇气请她跳舞,她笑着说“谢谢,但我不会”,从此再也没给他任何机会。

他不是没自知之明——自己一个普通二本、没背景、没车没房的小助理,凭什么?

上午十一点半,王德发又把林辰叫过去,当着全部门的面把修改稿批得一文不值。

林辰低着头听,脸烧得厉害,却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散会后,他回到座位,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分钟呆,才继续埋头改。

中午吃饭,他一个人下楼,在公司楼下那家十块钱一份的快餐店要了份土豆丝盖饭。

塑料勺子戳进米饭里,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和室友吹牛说“老子以后要在上海买房娶白富美”,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手机推送跳出一条视频——“三分钟学会基础催眠术,让老板听你的话”。

他点开看了十秒,笑了笑,把视频划掉。

下午三点,客户会议终于结束。

林辰的方案被毙得干干净净,王德发当场拍板让赵强接手。

散会后,赵强路过他座位时拍了拍他肩膀:“小林,别灰心,慢慢来嘛。”

林辰挤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六点半,下班铃响起。

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吃火锅、唱K,林辰一个人背着包走出大厦。

夏天的夕阳把浦东的玻璃幕墙照得金灿灿,他却只觉得刺眼。

脚步没来由地拐进旁边一条老街,那里有个开了二十多年的旧书店,他以前心情差的时候总喜欢来这儿坐坐,闻闻纸张的霉味儿。

书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坐在藤椅上摇蒲扇。

看见林辰,他乐呵呵地招呼:“小林,又来了?今天有新货,一箱子老书,刚从乡下收的。”

林辰随便翻了翻,忽然手指一顿——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写着《古法催眠秘录·眼术篇》,书页边缘都毛了,墨迹却还清晰。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就写着:“眼神为引,心念为媒,凝视三息,可令对方心神恍惚……”

老头瞥了一眼:“这书民国时候的,解放前老催眠师传下来的,听说当年上海滩好几个大佬都偷偷学过。五十块,拿去吧,当个收藏也行。”

林辰鬼使神差地掏出五十块钱。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把书塞进包里,心想:就当解闷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个冷水澡,躺在床上翻开那本书。

台灯昏黄的光洒在泛黄的纸页上,他按照书里说的,先深呼吸,放松全身肌肉,然后盯着书上画的那只古怪的“眼”图案,默念口诀。

十分钟、二十分钟……渐渐地,他感觉眼球里有一股暖流缓缓流动,像有东西在苏醒。

他试着对着镜子练习。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越来越亮,瞳孔深处仿佛藏着两点幽光。他轻声说了一句:“你现在……很困。”

话音刚落,他自己竟然真的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厉害。

林辰猛地一激灵,坐直身体,心跳如鼓。

“这……不会是真的吧?”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