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那句充满了同归于尽决心的“我无所谓”,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比我想象的要小。

他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带着一丝玩味笑容的恶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因为输棋而耍赖撒泼的小孩。

他甚至还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和我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怕我曝光。”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觉得,就算我把这些视频发到校园论坛上,也很快会被封禁。以你现在‘为情所伤’的受害者人设,加上学校为了声誉,在你的求助之下,怎么也会想办法把这个丑闻压下来,让它成为一个只在小范围内,或者只在短时间内传播的大瓜而已。对你来说,损失有,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毕竟你作为资深的黄推博主,心理承受能力早就对此有一定的忍耐度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因为他那句“资深黄推博主”而再次变得惨白的脸,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而我呢,会因为你所谓的‘血泪控诉’,而被贴上‘强奸犯’的标签,会成为性侵和霸凌者,我可能会坐牢。你在赌,我们的后果不对等。我输不起,而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对不对?”

他把我内心最深处,那点卑劣的、上不了台面的小算盘,就这么赤裸裸地、一字不差地,摊开在了阳光之下。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

“但是,李依依同学,”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让我毛骨悚然,“如果……我把这份视频,以及你身为黄推博主‘Eilleen’的所有历史视频,不去发到什么学校论坛,而是精准地、打包好,送到你远在另一个城市,正在辛苦做生意的父母——李建国先生和王丽女士的手上呢?”

他们二位的古板性格,你作为女儿应该会比我更了解才对。

轰——!

我感觉我的大脑,被一道真正的、来自九天之外的惊雷,狠狠地劈中了。

我的心中,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父母的事情……我父母的名字和信息……他怎么会知道?!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从一开始,从我踏进这个宿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我的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了吗?!

我呆住了,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他似乎很满意我这副彻底失去灵魂的样子。他俯下身,与我平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的表情。

“而且,”他看着我的眼睛,极其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再一次对我说道,“李依依,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昨晚,真的没有对你做任何其他出格的事情。你如果不信,没关系。”

“为了让你彻底安心,也为了结束这场无聊的闹剧,我们可以一起去医院。做最全方位的检查。让冰冷的、科学的、最权威的医疗报告来告诉你,你的身体里,到底有没有属于我的东西。你的身体,到底有没有被插入过的痕迹。”

他看着我,甚至还对我伸出了手,像一个最绅士的王子,在邀请他的公主。

“走吧,现在就去。我打车。”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把无形的、最锋利的刀,将我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计划、愤怒、仇恨……以及我这个人本身,都彻底地,凌迟处死。

我知道,我败了。

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我精心准备的鸿门宴,我堵上了一切尊严和骄傲的疯狂算计,最后,又一次,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败在了他的身上。

他那句“我们一起去医院检查”,是认真的。这也就代表着,他的确问心无愧。

所有的底牌,都已经用完了。我所有的挣扎,在他那张早已布好的、天衣无缝的大网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幼稚和徒劳。

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鞋子,看着鞋尖上沾染的一点灰尘。心中那种想要逃离,想要放弃的想法,已经达到了极限。

算了吧,李依依。

你斗不过他的。

认输吧。

向他求饶,求他放过你,求他不要把你父母也拖下水。

然后,就像他说的那样,像一个真正的“玩具”,去取悦他,去满足他,或许……或许还能换来一丝苟延残喘的平静。

我几乎马上就要屈服了。我几乎就要开口,说出那些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语。

但,就在我即将被无边的绝望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

一丝名为“理智”,或者说,名为“不甘心”的存在,像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重新迸发出的、微弱的火星,让我再度坚守住了那摇摇欲坠的最后底线。

不。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不是那个容易被打倒的李依依!

如果我今天在这里,就这么彻彻底底地向他屈服,那我就真的,永远,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之前所有的牺牲和挣扎,就全都白费了。

硬碰硬,已经不可能了。我的所有底牌,在他面前都如同废纸。

我已经没有底牌可以用了。

但是……如果……如果我换一种方式呢?

我猛地想起了那天晚上,我为了实施“献祭计划”,而给自己定下的“表演”方案。

假装臣服。

假装被他手中的把柄,拿捏得死死的。

假装成一个彻底屈服,任他玩弄的、卑微的、听话的玩具。

我不能再这么着急了。我之前的每一次失败,都源于我的急于求成。

这一次,我要忍辱负重。

我要用最完美的演技,去麻痹他,去让他放松警惕。

我要一步一步地,花费很长的时间,卸下他所有的防备。

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露出真正的、可以被我一击致命的破绽。

这个全新的、从绝望中开出的恶之花般的计划,让我那颗即将死去的心,又重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想通了这些以后,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我脸上所有冰冷的、疯狂的、不甘的表情,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柔弱的、无助的、被彻底吓破了胆的、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我的嘴唇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看着他,那双原本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最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和哀求。

我用一种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对他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像一个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死死地看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按下那个毁灭我的按钮。

“只要……只要你别让我父母知道……”

我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拉他的衣角,但又因为害怕而不敢触碰。

“……求求你……我什么……什么都愿意做!”

我用尽了毕生的演技,将自己伪装成一只被彻底吓破了胆、柔弱无助的羔羊,用最卑微的姿态,向他献上了我的忠诚。

我以为,我的这番表演,堪称完美。他一定会相信,一定会对我这个终于屈服的、听话的玩具,感到满意。

然后,我就可以开始我那漫长的、充满了忍辱负重的潜伏计划了。

然而,程述言接下来的反应,却像一盆最冰冷的、夹杂着冰块和刀片的极地冰水,将我从头到脚,淋了个通透。

他安静地看着我那充满了恐惧和哀求的表演,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甚至还闪过了一丝……厌倦。

是的,厌倦。就像一个看腻了同一出蹩脚戏剧的观众。

“别装了。”

他轻轻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声惊雷,在我那早已混乱不堪的大脑里轰然炸响。

我……彻底懵了。

我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瞬间凝固,碎裂,然后崩塌。我只能用一种见了鬼般的、呆滞的眼神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没有理会我的反问,而是像一个正在对犯人进行心理侧写的警探,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经意,却直指我所有逻辑漏洞的、致命的问题。

“我说,既然你那么害怕你‘Eilleen’的身份暴露,那么,黄推博主这个身份,算是你最大的把柄,对吧?”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么,在我威胁你之后,你为什么……不把那个账号注销掉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瞬间捅开了我一直刻意回避的、逻辑的死角。

我……竟然第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对啊。

为什么?

我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要去注销那个账号?

只要注销了,我就能和那个曾经的身份彻底脱离开,就算他手里有备份的视频,杀伤力也会大打折扣。

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止损方式。

可是……我为什么没这么做?

一股巨大的慌乱,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的破绽。

“那……那是因为……因为你手上已经有了我那些视频的备份!”我慌张地、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而且……而且你还亲手拍了我的……我的脸!我、我注销已经没有意义了!对!没有意义了!”

程述言看着我这副漏洞百出的、苍白的辩解,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残忍。

他摇了摇头,眼中却没有一丝温度。

“不是的。”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魔鬼的低语,带着一种致命的、能蛊惑人心的魔力,“其实是因为……在你自己的内心深处,你在呼唤,在渴望,在期待着这一切的发生。”

轰——!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他这句话给狠狠地抽了出来,放在解剖台上,用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层一层地,解剖开来,将我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去面对的、最肮脏、最真实的欲望,全都血淋淋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享受被窥视的刺激。

他知道我渴望被支配的快感。

他知道我那所谓的复仇计划,不过是我为了满足自己那变态欲望而编造出来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甚至知道,昨晚,当他爬上我的床,又离开的时候,我心里产生的那一丝……屈辱的嫉妒。

他把我,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

我发现我在剧烈地颤抖,那种感觉,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灵魂都被人看穿后的、赤裸的、无所遁形的战栗。

我想否认,我想大声地对他咆哮,说他胡说八道!

但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都对。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感觉自己在他面前,连一个最微小的、卑劣的念头,都无处隐藏。

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那个人。

这个认知,比之前任何一次羞辱,都更让我感到……绝望。

他看着我那副灵魂都被看穿后、彻底失语的样子,似乎觉得还不够。他要将我踩进最深的泥潭,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另外,李依依学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你根本就没有什么校外的男朋友。据我所知,你从小到大,甚至都没有谈过一次正经的男朋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往事。

“嗯……要说关系比较近的异性,可能还要追溯到你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那个经常在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你,喊你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的小男孩,好像叫……陈宿严?嗯,和我的名字挺像的。不过那也不算,你们最多只发展到了隔着塑料袋模仿大人亲嘴的地步,对吧?”

轰——!

陈宿严……这个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名字,这个被埋藏在我记忆最深处,早已模糊不清的、属于童年的记忆,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是啊,那时候因为我的个人原因,我们家从A市搬去另外一个城市,转学到了另外一个学校,我对一切都很陌生,没有安全感,内向又敏感。

那个小男孩对我很好,我也很珍惜他,也是因为他,我慢慢变得开朗,但我那时候心里就很清楚,我和他,是不可能有未来的。

可是,为什么他连这个都知道?

模仿着大人,隔着塑料袋亲嘴,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幻想中的情形,明明只有我自己知道啊?

就连我父母都不知道!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绝望了。

“还有,”他似乎没有看到我脸上那副死人般的表情,继续他那残忍的、公开的处刑,“你那个叫‘Eilleen’的黄推博主账号,其实都是找网络上的‘朋友’帮你注册的吧?因为你自己,根本就搞不懂什么叫翻墙,也弄不明白那些复杂的、需要海外手机号验证的外网邮箱。我说的,没错吧?”

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事情……这些连我最亲密的父母、朋友都不知道的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从我踏进A大的那一刻起,不,甚至可能是在那之前,我这个人,我李依依的过去、现在、甚至是内心深处那些连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察觉的肮脏欲望……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都像是一本被摊开的、写满了字的、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的书。

他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想从哪一页开始读,就从哪一页开始读。

而我,那个可悲的、自以为是的我,居然还妄想在一个“神明”面前,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我之前的挣扎,我所谓的“复仇计划”,所谓的“同归于尽”……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愚蠢的,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笑话。

他,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思。

我呆住了。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脸,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抽离。

我最后,用尽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力气,用一种我这辈子最卑微,最迷茫,也最绝望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最后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我的问题,程述言脸上的所有冰冷、嘲弄、审视和掌控感,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突然,露出了一个无比阳光、无比灿烂的笑容,就好像之前发生的所有对峙、威胁、羞辱、侵犯……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刚刚认识的、需要他关照的可爱学妹。

他说:“我是程述言啊,你的贴心好室友。”

他的声音,温柔,阳光,充满了善意。

像一个最完美的邻家大哥哥。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感觉自己在下坠。

坠入一个由他亲手为我打造的、充满了温柔与恐怖的、无边的深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我的灵魂,好像已经留在了操场边上那条长椅上,被他那句轻描淡写的“你的贴心好室友”彻底地、永远地,钉死在了那里。

剩下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的、会呼吸的空壳子。

我像一个幽灵,飘进了502宿舍。

程述言已经回来了。

他正戴着耳机,坐在他的电竞椅上,聚精会神地打着游戏,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而又富有节奏。

他没有看我,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依依!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活泼的声音,将我那游离在外的意识,稍微拉回来了一点。是苏晚晴。她举着手机,像一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土拨鼠,兴奋地朝我冲了过来。

“你快看论坛!你和述言哥哥的事情又上热门了!这次闹得好大!”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的面前。我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上面。

一个鲜红的、加粗的标题,映入我的眼帘。

《虐恋升级!李依依与程述言操场激烈对峙,疑似再度情伤!》

帖子下面,是几张从很远的地方偷拍的照片。

照片很模糊,但依然能看清,是我和他,坐在那条长椅上。

帖子的作者,用他那堪比奥斯卡最佳编剧的想象力,通过我那因为震惊和绝望而惨白的脸,和他那因为冷酷而显得平静的表情,脑补出了一整场“渣男无情摊牌,痴情学妹心碎绝望”的年度大戏。

帖子里还说,通过我的表情可以判断,这一次,程述言肯定是做出了比之前更过分的事情,才让我的脸色变得那么难看。

评论区里,依旧是一片对我的同情,和对程述言那滔天的骂名。

我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渣男?伤害?吵架?

多么可笑的词语。

你们这些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所同情的这个可怜的、痴情的“李依依”,实际上是个连自己灵魂都可以出卖的婊子。

而你们所痛骂的那个“渣男”,则是比你们想象中,要可怕一万倍的……神明。

或者说,恶魔。

我麻木地推开苏晚晴的手机,一句话也没说。

我走到我的床边,脱掉鞋子,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默默地爬上床,然后,躺在了我那张冰冷的、并不能给我带来任何温暖的床上。

我的反常,终于引起了舍友们的注意。

“依依?你怎么了?”苏晚晴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担心地问道。

“喂,李依依,你又怎么了?”林小满也摘下了耳机,皱着眉头。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们,背对着这个充满了谎言和罪恶的世界,然后拉起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我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在母亲子宫里寻求最后安全感的、还未出生的胎儿。

外面的世界,好可怕。

我好累。

就这样吧。

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