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首次动摇

平海市南区的私人会所,隐匿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后方,建筑外墙采用了灰色的冷调石材。

细雨断断续续地落下,将原本就昏暗的夜色刷得更加模糊,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潮湿的霉味。

陆若冰推开沉重的实木包厢大门时,一股浓烈且刺鼻的烟酒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这间包厢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壁灯,将室内的影子拉得扭曲且杂乱。

萧诚正瘫坐在沙发的正中央,领带早已被扯得歪斜,原本整齐的浅色西装上沾满了不明液体的污渍。

他摘下了那副常年戴着的金丝眼镜,搁在满是烟灰的大理石茶几上,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见陆若冰的那一刻,他原本颓废的神情闪过一抹亮光,随即又是那种招害性的、令人心碎的哀伤。

【若冰,你来了。】

萧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酒后的厚重与一丝刻意演出的卑微。

陆若冰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近,她身上那件银灰色的风衣扣得严严实实,神情冷淡如霜。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萧诚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试图跨过杂乱的酒瓶走向她。

【你一定要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吗?】

他伸出手,试图去拉陆若冰的袖口,却被对方轻巧地侧身避开。

萧诚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随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靠在桌边。

【你知道陆家给我的压力有多大吗? 爷爷的强势,你那些合伙人的白眼……】

【在那种快要窒息的环境里,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哪怕只是一分钟也好。】

他开始诉说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借口,语气悲戚,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命运捉弄的受害者。

【酒吧那个女人,她谁都不是,她连你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若冰,我做错了所有事,逃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但请你相信我……】

萧诚抬起头,目光灼热地盯着她,语气变得急促。

【唯独爱你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把握错过,我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你,才选择了逃避。】

陆若冰安静地听着,看着这个曾与自己论及婚嫁的男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表演着自私。

她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萧诚谈论的是他的压力、他的恐惧、他的爱,却唯独没有提过,在那场婚礼上被抛下的她,承受了什么。

那些曾让她心碎的柔情,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像是一张被反复揉搓、几乎透明的废纸。

【说完了吗?】

陆若冰冷冷地打断了他的抒情,转身握住了包厢的门把。

【如果这就是你要给我的理由,那我知道了。】

【若冰!】

萧诚在身后大声喊着,随即又是玻璃瓶摔碎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他痛苦的低吼。

陆若冰没有回头,她踩着高跟鞋快步穿过长廊,将那些嘈杂且虚伪的深情远远抛在脑后。

夜晚的冷风卷着雨点扫过脸颊,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回到陆家老宅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整座宅邸陷入了沈寂,唯有客厅玄关处留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映照出一圈温暖的橘光。

陆若冰推开家门,换鞋时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细碎的碰撞声。

她有些疑惑地走过去,看见厨房的磨砂玻璃门透出柔和的光亮。

推开门的一瞬,那股冷冽的风寒感被一股夹杂着米香的热蒸汽瞬间融化。

林曦晨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炉台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 T 恤。

她低着头,正用左手有些吃力地握着汤勺,试图将锅子里浓稠的小米粥盛进碗里。

陆若冰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林曦晨的右手上。

那只在工地为了推开她而受伤的手,此时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的中间隐约渗出了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因为包扎得太过厚重,林曦晨的动作显得极其笨拙,每动一下,手指都会不自觉地微颤。

一旁的陈秘书原本想伸手帮忙,却被林曦晨轻声婉拒了。

【没关系,陈姐,我想自己来。】

林曦晨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听起来有些疲倦,却藏着一股韧劲。

【若冰姐胃不好,又去那种地方,回来肯定不舒服,让她喝到热的比较好。】

躲在门后的陆若冰,原本想要推门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林曦晨那个有些滑稽却固执的背影。

看着那只因为用力而显得僵硬、甚至在渗血的受伤手臂。

萧诚那些关于【压力】与【深情】的辩解,在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面前,简直廉价得让人想笑。

一个在逃避责任时满口爱意,一个在承受病痛时只担心她饿不饿。

陆若冰感到胸口深处有一块冰冷的岩石,正在这种安静且温热的气息中,发出细微的裂响。

【若冰姐?】

林曦晨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有些慌乱地转过头,眼镜后的琥珀色双眼闪过一抹惊喜。

【你回来了……我刚好热好粥。】

她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一脸灿烂,却在动作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眉心微微抽动了一下。

【别动。】

陆若冰大步走过去,从她手中夺过碗,指尖触碰到林曦晨微热的手背,那种真实的体温让她心尖一颤。

她没有看林曦晨的眼睛,只是低头盯着那碗粥,声音闷闷的。

【手伤成这样,逞什么强?】

【不疼的。】

林曦晨乖巧地站在一旁,任由陆若冰接管了所有的动作,眼神亮晶晶地跟着对方的身影转动。

那一晚,陆若冰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喝完了那碗微甜的粥。

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那间会所带给她的最后一丝寒意。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萤幕上跳动着萧诚的名字,在这静谧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若冰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甚至没有犹豫一秒,直接按下了挂断。

深夜的卧室,窗外的雨声已经渐渐平息,只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陆若冰躺在大床的一侧,背对着林曦晨,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家具轮廓。

林曦晨安静地躺在另一侧,呼吸声均匀且细小,像是不想惊扰到她。

随后,一只温暖的手臂从后方小心翼翼地环绕过来。

那是林曦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轻轻捏着陆若冰的衣角,像是在寻求某种慰藉。

受伤的那只右手横在两人之间,纱布上的药味淡淡地飘散开来,成了这黑暗中最可靠的屏障。

林曦晨慢慢凑近,将脸贴在陆若冰的后背,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满足叹息。

【我在这里,别怕。】

她在陆若冰的耳边低声呢喃,带着一种令人落泪的安稳感。

陆若冰没有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淡地拉开对方的手。

她能感觉到林曦晨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透过脊椎传递到她的灵魂深处。

黑暗中,陆若冰缓缓抬起手,隔着被褥,指尖在林曦晨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上,轻轻地、怜惜地划过。

那道一直以来由傲慢、偏见与受伤的回忆筑成的坚硬心墙。

在这一刻,终于在林曦晨这场蓄谋已久的温柔中,一点一滴地,彻底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