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寒假已经接近尾声,节前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发起聚会约定的日子快到了。
陈宇看到消息时正躺在家里的床上。
窗外灰蒙蒙的,屋里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他已经这样躺了一整个下午,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有人发当年的毕业照,有人问“谁谁谁回不回来”,有人已经开始报菜名。
他本想划走,手指已经触到屏幕边缘,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宇 @林婉 你们俩来不来?咱们班的金童玉女,好久没见了。”
发消息的是班长,毕业后就没了联系,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他们来。
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把那张毕业照又发了一遍,说“看那时候多年轻”;有人起哄“在一起在一起”,配了一串表情包;有人说“人家早就在一起了,你们不知道吗”。
陈宇盯着那张毕业照看了几秒。
照片里他和林婉站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两个人。
但他记得拍照那天,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当时正好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飞快地把脸转回去,耳朵红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退出照片,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忙,不去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402的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有人@林婉:“婉婉呢?婉婉在不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过了几分钟,群里有人说:“林婉好久没出现了,人家在大城市了,哪还看得上咱们这种小聚会。”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聚会那天,有人发了照片到群里。
陈宇是在晚上看到的。
他躺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点开照片,一群人站在老校门口,笑得东倒西歪。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校门重新刷了漆,颜色比他们在的时候新了很多。
他认出每一个人——胖了,瘦了,换了发型,戴了眼镜。
没有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402的窗户黑着。
她在家,他知道。
有时候晚上能看到她房间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圈模糊的光。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那些照片,不知道她看到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那天。
他只知道,她也没有去。
林婉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
窗帘拉着,屋里没开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坐着,在黑暗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是同学群的消息。
她已经很久没点开这个群了。消息太多,她懒得翻。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她点开了。
入眼的是一张毕业照。
她盯着那张照片,放大,看每一张脸。那时候的头发比现在长,那时候的校服比现在大,那时候的眼睛里还有光。
她找到自己,又找到他。
中间隔着两个人,但他的手臂搭在旁边人的肩上,姿势吊儿郎当的。
她记得拍照那天他迟到了,跑过来的时候头发都是乱的,她偷偷帮他理了一下。
往下翻,有人@她:“婉婉呢?婉婉在不在?”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看到他的回复——“忙,不去了。”
忙。他在家,他在忙。他不想去,还是不想见到她?
她不知道。
有人又发了一句:“林婉好久没出现了,人家在大城市了,哪还看得上咱们这种小聚会。”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不是的。
她不是看不上。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
去面对那些人,面对那些问题,面对那棵老槐树,面对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更何况,袁枫也不同意她参加。
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打点什么。想说“好”,想说“我也想你们”,想说“对不起”。
但她什么都没发。
有人发了照片到群里。
她看到了,一群人站在老校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认出每一个人,知道谁胖了,谁换了发型,谁还戴着高中时的那条项链。
没有他。也没有她。
她盯着那些笑脸,那些她曾经每天都能看到的脸。有人@她:“婉婉下次一定要来啊。”
她还是什么都没回。
她退出群聊窗口,把手机放下。
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窗外是南方小城的夜,和她记忆里一样安静。401的窗户黑着,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她想起那张毕业照,想起他站在最后一排吊儿郎当的样子。想起拍照那天,她偷偷看他,他也正好转头。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现在他们都在家,隔着一堵墙,两扇窗,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群里的消息还在,毕业照还在,老校门还在。
但他们谁都没有出现在聚会的照片里。
开学第三周,系里通知陈宇去领奖学金。
消息是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的,名单挺长,陈宇的名字夹在中间。
老三先看到,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啊陈宇,请客”。
他愣了一下,往下翻了翻,确认是自己的名字,才“哦”了一声。
说不高兴是假的。
他大一下半学期开始拼命,大二上学期也没松过,成绩从年级中游一路爬到前百分之十。
那些泡在图书馆的周末,那些做完家教赶回宿舍接着看书的深夜,那些别人打游戏他背单词的傍晚——它们变成了一张证书,和一笔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的钱。
颁奖在教学楼的大阶梯教室。
他坐在后排,听主持人一个一个念名字。
上台,领证书,站在指定位置等摄影师按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台下有人在鼓掌。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到老三在最后一排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笑了一下,把证书卷起来,塞进书包。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光秃秃的树枝。北方的春天来得晚,三月的风还是冷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口袋。
操场那边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响。他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宿舍走。
他想起高三那年,林婉帮他整理错题。
她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写的重点。
他嫌烦,说“这么多我看不完”,她瞪他一眼,拿笔敲他脑袋:“你再不用功,以后怎么办?”
那时候他觉得“以后”很远。远到不需要想,远到有她在就不用担心。
现在他用功了。成绩上来了,拿奖学金了。可“以后”到了,她不在。
他加快脚步,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回宿舍的时候,老三正趴在桌上打游戏。听到门响,头也不回地说:“证书呢?给我看看。”
陈宇从书包里抽出来,递过去。
老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啧啧两声:“北方XX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系,陈宇同学……行啊你。”他把证书递回来,“这下真得请客了,上次说请到现在还没请。”
“行,周末。”陈宇把证书塞进抽屉,和那条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漏了针的“丑”围巾放在一起。
老三没注意到,已经在群里发消息通知兄弟们了。
周末,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烧烤店。
老三点了两箱啤酒,嚷嚷着“陈宇请客难得,今天不醉不归”。小胖和阿坤也跟着起哄,杯子碰得叮当响。
陈宇坐在角落里,喝着酒,听他们吹牛。老三说他下学期也要拿奖学金,小胖说他打游戏上钻石了,阿坤说他女朋友又跟他吵架了。
他没怎么说话,就是听着,偶尔笑一下。
喝到一半,他去洗手间。
走廊尽头有个包厢,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过生日。
女生戴着生日帽,面前摆着蛋糕,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笑得很开心。
旁边的人拍着手唱生日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女生闭着眼睛许愿,烛光在她脸上晃。
他想起林婉的生日是冬天。
每年他都会提前好久想送什么,但每次都是最后一刻才随便买点什么。
她从来不说什么,接过礼物的时候还是会笑,眼睛弯成月牙。
有一次他送了一条手链,十块钱的地摊货,戴了没多久就掉色了。
她把手腕伸给他看,说“你看,绿了”。
他哈哈笑,说“下次给你买真的”。
她瞪他一眼,说“就知道贫”。
后来他攒了钱,买了一条银的。一直放在抽屉里,没送出去。
他转过身,回了包厢。
那天晚上他没喝多。老三他们还在闹,他说“明天还有课”,先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很亮。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推开门,宿舍里空荡荡的。老三还没回来,小胖和阿坤也没回来。他坐到床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张卡里的数字。
比上学期多了不少。他把奖学金存进去了。
密码是她的生日。
他从没改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他躺下来,看着那道光线,想起她。
想起她站在窗帘后面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涌出的那点泪光,想起她脖子上的红痕。
他闭上眼睛。
老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躺了很久。老三喝了酒,脚步有点飘,一屁股坐到床上,鞋都没脱就往后倒。
“陈宇,”老三叫他。
“嗯?”
“你刚才走那么早干嘛?”
“累了。”
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又想她了?”
陈宇没说话。
老三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你这又是何苦呢。”
陈宇还是没说话。
老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打了个哈欠:“算了,不说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没过多久,老三的呼噜声响起来。
陈宇望向窗外。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走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___________________
开学第二周,袁枫告诉她家族晚宴的事。
他说的时候很随意,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像在说“明天去吃饭”一样。“周六晚上,家里有个聚会,你陪我一起去。”
林婉正在画室收拾东西,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聚会?”
“家族每年都有的,我爸我妈,还有几个叔叔伯伯。”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女朋友,也该见见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收拾画笔。
周六下午,袁枫提前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递给她,说:“换上。”
她打开,里面是一条黑色的晚礼服。
深V,露背,裙摆拖地。
面料很软,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看就很贵。
她拎起来比了比,领口开得太低,后背也露得太多。
“会不会太正式了?”她问。
“正好。”他说,语气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换了衣服,站在镜子前。
裙子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深V的领口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后背的布料一直开到腰际。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露出的皮肤,指尖是凉的。
袁枫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说:“转过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走过来,手指从她的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动作很慢,像在检查一件物品。
“好看。”他说,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条项链,绕到她颈前,扣上搭扣。
银色的链子垂在锁骨下方,凉得她微微一颤。
晚宴在市中心最贵的酒店。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有门童过来开门,袁枫把钥匙递过去,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大堂很大,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她跟着他走进宴会厅,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
男人穿西装,女人穿礼服,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手里的酒杯在灯光下晃出琥珀色的光。
有人看到袁枫,走过来打招呼。“枫哥,来了?”“这位是?”“我女朋友,林婉。”袁枫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手指轻轻扣着她的裙腰。
那些人打量她,从头到脚。
目光在她脸上停一下,在项链上停一下,在裙子上停一下,然后回到她脸上。
有人说“漂亮”,有人说“有气质”,有人说“袁枫眼光好”。
她笑着点头,说“谢谢”。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她练过很多次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八颗牙齿。袁枫说过,这样笑最好看。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叫了一声“枫哥”,目光落在她身上。
“嫂子真漂亮。”他说,然后压低声音,“枫哥你之前那些,都没这个正。”
袁枫笑了笑,没接话。搭在她腰上的手紧了一下。
她假装没听到,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过了大概半小时,袁枫的母亲来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她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让开了路。袁枫迎上去,叫了声“妈”。
袁枫的母亲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林婉站直了身体,叫了声“阿姨好”。
袁枫的母亲走过来,拉起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
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估价,是一种更冷静的、更克制的审视。
“这孩子真瘦。”她转头对袁枫说。
袁枫笑了笑:“她吃不胖。”
袁枫的母亲松开她的手,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好玩。”说完,她转身走了,暗红色的旗袍在人群中晃了晃,消失在另一边。
林婉站在原地,手心里还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凉的。她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的手是暖的,冬天会帮她焐手,说“女孩子不能冷着”。
她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
晚宴进行到一半,袁枫被几个男人拉去喝酒。
她一个人端着酒杯站在角落,听周围那些人聊天。
有人聊股票,有人聊项目,有人聊谁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
她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笑容,像一台设置好程序的机器。
“袁枫这个女朋友什么来头?”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刚好能听清。
“听说是普通家庭,学画画的。”
“普通家庭?那能配得上袁家?”
“谁知道呢,袁枫喜欢就行呗。”
“袁枫之前那些不也喜欢?哪个超过三个月了?”
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像被掐断的。
林婉端着酒杯,站在原地,没回头。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拿了一杯。酒液入喉,有点涩,有点辣。她不太会喝酒,但今天已经喝了三杯了。
胃里有点烧。
她放下酒杯,往洗手间走。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只剩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很安静,没有人。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黑色的晚礼服,精致的妆容,盘起的头发。锁骨上那条银色的项链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安安说的话——“你像一只金丝雀。”
金丝雀会被带去见客吗?
会被展示给所有人看吗?
会的。
金丝雀的笼子,有时候会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所有人都能看到它,夸它羽毛漂亮,夸它叫声好听。
但没有人问它想不想待在笼子里。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背。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让她清醒了一点。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袁枫喝了酒,叫了代驾。
他们坐在后座,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线。
袁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还搭在她腰上。
“我妈挺喜欢你的。”他说,声音有点含糊。
她没说话。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她:“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她说。
他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那怎么不说话?”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她喜欢我什么?”
袁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车窗外的灯光里忽明忽暗。“喜欢你乖。”他说,“我妈就喜欢乖的。”
乖。又是这个字。
她想起陈宇说过的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是什么时候说的?
她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敷衍,不是哄她,是真的觉得她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呢?她在笼子里,做着别人想让她做的事。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霓虹灯。
她不知道。
回到公寓,袁枫先去洗澡了。
她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万家灯火,一扇一扇亮着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
但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很久以前他发的。那时候她还没拉黑他,他说“林婉,不管发生了什么,我等你”。她没有回。
他还在她的黑名单里。
她曾短暂地解除过一次——那个在画室里对着他发来的消息哭了一场的下午。
然后她又把他拉黑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点开那个对话框。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想她,不知道他看到群里那些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找过她的身影。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
屏幕暗了,又亮了。她按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