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传承

【这是对我的惩罚……】

别院厢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屋内点着安神香,烟雾缭绕,却驱不散那股沈郁的气息。

李书昕面色惨白地躺在床塌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的纹路,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锦被,指节泛白,像是要将那刺眼的苏绣扯碎。

陆怀笙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抵在额头,身姿有些佝偻,显得格外疲惫。

【你醒了?还哪里不舒服?】

听见细微的动静,陆怀笙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幸好热度已经退了下去,但那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里一揪。

这两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这里,连眼都没合过,唯恐一眨眼她就会不见。

他看着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里像是被刀绞一般,恨不能替她受这份罪。

【先生……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是不是就干净了……】

李书昕声音沙哑,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像是要耗尽全身。

她侧过头,不想看他,也不想看这个世界。

那日吐血后昏迷前的场景不断在她脑海里盘旋,那个张锦骄傲的脸,陆母冷酷的话,还有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不许胡说!你是我的妻子,我怎能眼睁睁看你死?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离开。】

陆怀笙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唇边轻吻,试图用这点微薄的温度去温暖她。

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微红,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护住她,却没想到到头来,伤她最深的,竟是他的家族与亲人。

【妻子……呵呵……妻不妻……不过是个名分……先生看看我这副样子……还像个妻子吗……我这肚子……这肚子争气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我这废物……早该识趣点……】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她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肚子,却发现手沈得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是个误了他一生的祸害。

【别这样说自己,你不是废物,你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孩子的事情,我们慢慢来,缘分到了自然会有。即便没有,我也要你,只要你好好的。】

陆怀笙心痛得无法呼吸,他俯身抱住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世道的残忍,恨那些所谓的礼教规矩。

【先生……别骗我了……这一切都是天意……是对我的惩罚……】

李书昕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她想起前世种种,想起那些被压抑的欲望,想起那偷来的欢愉,觉得这一切都是上天对她的报复。

【什么惩罚?你这一生安分守己,从未做过坏事,为何会受惩罚?】

陆怀笙直起身,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进自己的眼睛。他要让她看清,看清楚他眼里的决心与爱意。

【我……我贪恋先生的温存……我在书房……在藏书阁……甚至在神佛面前……都动过妄念……我贪图这份不该属于我的快乐……所以上天才……才让我这副身体……无法孕育生命……是上天在怪我……怪我不知廉耻……】

她哭诉着,声音里充满了罪恶感。

她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是他硬将她拉进这个漩涡。

如今这无法生育的【罪名】,就像是盖棺定论的判书,证明了她的不配。

【住口!若是贪恋温存有罪,那我也是共犯,甚至罪魁祸首是我。是你引诱了我吗?不,是我一次次动了私心,是我一次次越过了界线。既然要受罚,也是我先受。】

陆怀笙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了她一下。

他气她如此看轻自己,更气那无形的礼教与命运将她压垮至此。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住她的唇,将她那些自贬的话语都堵回去。

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满腔的疼惜与无奈,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在两人口腔中蔓延。

【唔……先生……】

李书昕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挣扎了几下,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里。她感觉到他的泪水滴落在自己脸上,烫得她心颤。

【听着,书昕。这世间的礼教规矩,从来都是用来约束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若是上天真要惩罚,那便罚我吧。罚我这辈子只能爱你一人,罚我守着你过一辈子清苦日子,但我心甘情愿。只要你活着,只要在我身边,什么惩罚我都能受。】

他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他的眼神坚定而狂热,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锁进自己的身体里。

【可是……先生……我不想先生受苦……我只想先生好……若是没有我……先生会有更好的生活……会有儿绕膝……】

她伸出手,抚上他长满胡茬的脸颊,指尖颤抖着。她不想看他为了自己,与家族决裂,与世为敌。

【没有你,哪里还有什么更好的生活?你不在,这世间对我而言便是地狱。书昕,别傻了,好不好?为了我,为了我们,试着好起来,试着与这该死的命运抗争一次,行不行?】

陆怀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着。

他的声音近乎哀求,这个高高在上、清冷自持的陆家少爷,此刻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只为求她一句答应。

【我……我怕……我怕我抗争不过……我怕最后……连先生都没了……】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抱着他,像是在暴风雨中抱着唯一的浮木,哭得撕心裂肺。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以后,谁也不能伤害你,连命运也不行。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我们想要的日子。你信我一次,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陆怀笙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眼神却透着一股狠绝的寒意,望向窗外那阴霾的天空。

这一次,他定要带她杀出一条血路,哪怕要背负千古骂名。

【先生……我信你……我信你……】

她哭累了,终于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敢松开。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强劲而有力,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也许,正如他所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会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