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白枝看着地上的卢悯,蜷缩得像只虾子。
她脸上汗流不止,都是冷汗,黏在面皮上要掉不掉。
卢悯正教她一招秘籍里的招式,刚把自己说向街外的江湖走商买的长刺拿出来,另一只手往桌上要翻页,怎么也不利索,手掂了好几下没翻开。
他马上察觉到这身子止不住地在抖,一身气力都被卸下,脚一软瘫到在地,噬骨的疼痛犹如一张密不可分的大网盖住了他,直冲心脏。
他突腰缓解那种疼痛,无济于事,死咬嘴巴不让悲鸣声发出来,可牙齿的缝隙里还是传出些嘶嘶的气声。
臧白枝蹲下把卢悯紧攥的手扒开,她抑制着自己,身体发颤,手心全是汗。
臧白枝轻轻摩挲了下卢悯的手指,从袖口掏出个瓷瓶,药丸滴溜溜滚出来。
“卢悯,”苍白的手掌复上卢闵易的嘴,“张嘴。”
卢闵易勉强张开嘴,一枚药丸进入,滚入喉头,再颤抖了一会,先前的疼痛慢慢褪去,他躺在地上,很缓慢地把左手折叠,盖在心脏的位置。
两眼往着小院四面墙圈出的灰色的天,朦朦胧胧。
他没起来,右手偷偷地也探了探臧白枝的小指,就是一瞬间的事。
臧白枝装作没觉察,两只手还撑在地上,假装看他。
他缓身起来半个身体,两腿摆着呈一个尖尖的八字,他长高了,看着臧白枝的发顶。
臧白枝平常把额前的头发分两个部分,左右各别在耳边,脑后一长溜用发带扎在头发中间,银花簪固定上半的头发,靠脖子的地方这样的头发垂下,会凹出个口子。
习武时他就帮她扎一个不低的马尾,别在耳边的放在脑后用梳簪插着。
他也不会别的发型,看着臧白枝的发尾落在肩胛骨那位置,不高不低,还可以。
臧白枝摆摆手,把手压低一点,卢闵易就知道了,上半身压低了一点,臧白枝也仰一点头,两个人正正好面对面。
“多谢小姐。”卢闵易的嗓子有点哑。
“为什么不带药。”
卢悯现在长得比她高了,也就一年左右的光景,臧白枝有些不爽,她也有在长,就是没她那么快。
卢悯这个人,做事不紧不慢,说话不紧不慢,紧的时候很她的不紧又很及时,慢的程度也是一样,臧白枝觉得她是拿准了对方的容忍度,人家也不好提出来。
现在也是,卢悯这样看着她,好像她眼睛和嘴不能同时行动似的。
她准备再逼问她一句,就问她是没带还是……还是准备从她这儿再要一枚来。
臧白枝第一次看臧荼的毒药发作时是什么样子,有些好奇,这样让卢悯受了一会折磨,想到这,臧白枝心里有点消气,但没有她随身带的药,卢悯指定要受更长时间的折磨,臧白枝心情平复了,要开口………
小院的铃呲拉拉地响起来,上边臧荼在敲小门,有事要告诉臧白枝。
臧白枝站起来转身要走,她顿了顿,向后背不可查地伸手,卢闵易看到要去抓,那手放得很快,一下就拢回去了,卢闵易没有搭上。
臧白枝再往前迈了几步,卢闵易连衣袖都够不着,他连忙起身准备跟着臧白枝,哪怕一起回去到臧荼房门口。
“不用,你且在这休息会。”
臧白枝轻握了下卢闵易的肩,毒药留下的疼痛还在涟漪,她走了。
卢闵易看着臧白枝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被天上跟随臧白枝方向迁移的灰云遮蔽。
“现在是王藤十二年三月,《附生花院》的故事刚刚开始。”
他长吁出一口气,懒懒躺下,手臂张开,一个大字形。
“臧荼和臧白枝谋划杀死了附生花院原老板一家,经过多方牵线李代桃僵,附生花院还是和往常没什么区别,臧荼成为附生花院暗地里的老板。”
卢闵易听着小门后臧白枝登梯的声音,绣鞋底比较硬,每蹬一下就发出一声“哒”,再传到卢闵易耳畔变成很轻的“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小,卢闵易再等了几分钟,起身把那到小门拉开一个豁口,通道里静悄悄的。
他彻底把小门拉开,三步作两步地上梯,耳朵贴在门面听四楼的动静。
臧白枝刚才应该进她自己的厢房了,卢闵易现在出去只会被她安排回三楼,也不确定外面有没有一个臧荼等着。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听脚步声像是臧白枝,她合上门,往前走了十几步,离卢闵易这道小门越来越近。
臧白枝的脚步停住了。
卢闵易屏住呼吸。
“阿姐。”
卢闵易听到臧白枝的声音,紧接着是臧荼的。
“进去说。”
看来臧荼如他所料,刚才一直站在这等着,确保只有她们姐妹俩。
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两人进了厢房。
卢闵易力图没什么声音,拉开小门,同样脚步很轻地把耳朵贴在靠门的厢房墙上,这里很小一块地方被他在无人时钻了小孔,用另一种更轻薄的木头替换了,就是他厢房内墙的。
他观察过,四楼的厢房和三楼的颜色差别不大,原书中写到,三楼的下仆们的厢房原本没有,后面附生花院的生意日渐红火,老板便把三楼从二楼和四楼打通,再在四楼刷了新漆。
虽然臧荼把他的《附生花院》拿走了,但他读了四十一次,清清楚楚地记得原文的每个细节,为了至少掌握臧荼在剧情关键处的行动,他从去年就开始钻她厢房这一处的木头。
不能让她发现端倪,臧荼不在自己厢房的时间又很短,每次卢闵易只钻外围,最后那一块地方很松动,用那把长刺把木头轻易地抠下来,换上自己的木头,再贴上原本的外皮,简直和原本一模一样。
声音有些悉悉索索。
“阿姐,你的意思是……?”
“嗯,你也习了武,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也受够了整日任人使唤的日子。”
臧荼的嗓音幽幽的。
“你不做也没关系,还有人做,大不了我来做,他们就在上头。”
臧荼在厢房中踱步。
“阿姐,我……我回去想想,明日清晨……”
“我知道,你大胆地去做,我都打点好了。”
“……呵,阿枝,我活了那么久,最在乎最欢喜的,就是你这个妹妹。”
“我知道!我,阿姐,你晓得吗?其实我……”
“没关系,你做了这件事,就是附生花院里有什么人都奈你不了了,他也是,她也是,他们也是。”
“……我也是。阿枝,我想你也最在乎我,对不对?”
不稳的脚步声,有地毯,声音一高一低。
“……”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阿枝,你就是太稚……”
“……我会做的,我……会的。”
“唉哟,我的阿枝。”
卢闵易轻手轻脚地回到小门处钻进去,半蹲在小门那一个小平台上,待臧白枝出门。
臧白枝不知道怎么了,一直没有出来,他蹲得脚都麻了,倚靠在闷热的角落。
那个女人,他想,臧荼最后抱了臧白枝,用她那如蜘蛛般的八脚,又长又坚硬,那样抱住臧白枝,扎进她的骨血里。
………
臧白枝跟着臧荼进门,臧荼继续往前,她把门关上。
臧荼穿了一条蓝灰色的丝绸罗裙,宝蓝色的刺绣灰雁越然其上,裙子折叠的边缘泛起微微的金光,斜披着红色的开襟袄子,襟面上有许多白金的利叶。
她一手勾着烟杆,另一手藏在袄子里,烟杆子绑着的吊袋随步伐一上一下。
臧白枝盯着臧荼的背影,那件袄子的背面绣了一朵大花,不是什么叫得出名字的花,绣在红得要滴血的布上,竟比有名的大花开的还要妖艳。
“阿枝,你知道我在附生花院待了几年吗?”臧荼的手抚摸着厢房内的花瓶,花瓶里的叶子搭在臧荼的手指间,指甲上了豆蔻,犹如叶间小花。
“十三年,阿姐。”臧白枝垂目。
“是十五年,阿枝,我已经三十有余了。”
臧荼这次没有把烟杆放下,她往烟头中塞烟草梗,不紧不慢。
臧白枝有些疑惑,十五年?她自幼跟着臧荼,年岁数着手指过,怎么,自己数错了?阿姐不会骗她,但,若果真如此……
臧荼打断了她的思考,她悠悠地抽了一口,手指点桌:“当妓女当了十五年了。”
她袖一甩,转过身,拿烟杆的那侧手肘支着桌子,烟雾缭绕。
“难道我就甘心当下去!?我,臧荼,一个附生花院的小妓女,当了妓女多少年一把琴就练了多少年,我把长菊踹下去当了大花魁,我一次夜香钱价值万金,整个山盆,不,那个、这个、还有王城………”
臧荼的声音里渗出的不是悲凉或自豪,是一种仇恨,臧白枝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姐姐有这样浓郁的仇恨,她想看清臧荼现在是什么表情,急急地往前几步,臧荼的脸和最后的话一齐扑到她面前。
“他们,都知道我的名字。”
臧荼在笑。
她的身体就像卢悯一样发颤,头上的花簪摇晃。
“那,再过几年呢?我若还是妓女,年老色衰,等不到那个时候,老板就会把我换掉。”
“阿姐,你的意思是……?”
那个答案,那个阴谋呼之欲出,臧白枝却退缩了,她不敢去想,她是对这世道的死人漠不关己,但不代表她有去杀一个人的勇气。
后面,臧荼对她说了许多话,她也说了许多话。
臧荼那样抱住了她,许久没有的拥抱,臧白枝的眼眶里盛满了泪水。
臧荼的袄子盖在她头上,一如这十八年。
臧白枝感觉被这袄子烫得不行,阿姐从袄子投射的阴影里伸出头来,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双钩子。
她的手捧着臧白枝的脸,拭去臧白枝眼角的泪珠,伸出舌头把臧白枝脸上的泪水卷走。
“阿姐,阿姐,阿姐……”
臧白枝不断地抽噎,她的脑袋烫,脖子烫,一直蔓延到心口。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拒绝阿姐了,其实她是那样一个人,她就等着阿姐给她套项圈。
“我在,唉哟,阿枝,我在。”
臧白枝打了个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