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生花院》的论坛里,书友圈很明显划分成了两个群体。
一个是欣赏反派臧荼的,另一派则是认为邪不压正支持狐狸弟子的。
书籍的作者已不可考,只有论坛里附有电子版,这使《附生花院》的阅读群体很小众,要知道越小众的群体越容易抱团,能有心查到偏僻网址的人也习惯了互联网冲浪的必要技能………查成分。
正因如此,在论坛里沟通是先看言论划分群体,再唇枪舌剑一番,人人话里夹杂诸多诡辩讽刺。
卢闵易这个不属于两个群体的人,知道一旦发言就会被两方群起而攻之,批了层臧荼粉丝的皮,暗戳戳地在帖子里捧臧白枝。
他知道论坛里有人会拉小群讨论,自己拉了几个眼熟的回帖子的,又暗戳戳地聊天(洗脑)树立臧白枝的形象。
事窗东发不是一天两天,这天他批皮的身份被一个臧荼的毒唯揭穿,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的小作文,他的账号就此被坛主封禁,论坛里又开始争吵坛主的成分,一下子十几条帖子,里边夹些剧情讨论帖。
卢闵易关上了电脑,跑到草坪上看书,寻思着还有几个小号,总有一天东山再起,可惜的是他给臧白枝树立的形象在论坛大打折扣。
之后他就穿越了,更悲催的是一醒就被狼咬、被大反派打了一顿,连书都被臧荼拿走了。
青山晴朗,温度还是没有升温,好在没下雨,阴雨连绵的,卢闵易觉得床架早晚得发霉。
他只身站立在镜前穿衣,身量一米七左右,还没床纱顶高,但人看着也才十五上下。
脸与前世别无二致,稍显稚嫩,剑眉淡目,皮肤刚病愈显得苍白,透光才有点红。
唯一不同于以前,耳垂两边各长了一颗浅痣。
卢闵易对着镜子扯扯嘴,上面的人显得很和气,有三分女相。
这样子和臧荼连一成相像都没有,出厢房后他特意问过些人,对他相貌的描述和自己看到的一样。
她说自己是她的私生子,这有什么可能!
看来这里的人同她都被什么影响了,穿书还是给了他一个合理的身份安排。
把身上的伤疤敷上药粉,再贴纱布,搽点贴合皮肤的粉,拿出槿草棉花和细石做的带子勒在胸上,套上淡黄透绿的罗裙,再穿件褂子,扎好头发,搽粉抿口脂,镜里显出个面容清秀的女子。
现在的他是卢悯,一个臧荼分给她妹臧白枝的下仆。
他转出门去,周围的女子穿粉罗裙,颜色比他稍淡,沉默寡言地往各自主子厢房去。
他上楼,她们下楼,楼上只有两间房,一大一小,卢闵易敲了敲小的那间。
“进来。”
卢闵易推门进去,手脚很轻,把水倒在铜盆里立在架子上,摸一把茶水温度,退到旁边,微微躬身。
臧白枝早穿好衣了,坐在八仙桌边,斜立的窗送风来吹她的黑发。她手拿着茶盏,脸转过来,看着卢闵易,卢闵易不动声色,觑着臧白枝。
《附生花院》里写道,臧白枝的脸透着星点粉色,圆挺的鼻子,饱满的嘴,眼睛和臧荼很像,眉毛最不一样,臧荼笑起来嘴微歪到一边,细眉内挤,眼睛里没有眼前人,欲拒还迎。
臧白枝不喜笑,眉毛没那么细,但无论如何都是那样两条,眼睛里倒映着前方。
“荼姐姐给我的下仆,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臧白枝把他唤到身前,品了一口茶。
“禀小姐,是从松阳来的。”卢闵易垂眼,一一回答了名字和来由。“……若不是小姐救了仆,恐怕仆现在……”
“不,”臧白枝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什么好心的人,作为回报,你那把剑就归我了。”
她起身抽出床底的盒子,打开来正是卢闵易的剑,剑刃上有十几个小豁口,可以说是把破剑了。
臧白枝对着卢闵易笑了一下,其实也就是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容置疑。
“你会武功,我不知道荼姐姐是怎么把你留下来的,但你既然来了我身边,我便不可能只让你做这等劳动活计。”
合上剑箱,臧白枝慢慢走近卢闵易,声音愈来愈暗,直到和他头对头,她把双手牢牢地覆在卢闵易的耳际。
卢闵易从臧白枝的双眼中看到他自己。
臧白枝低语:“教我习武,我知道阿姐过惯了这种日子,我不想再过下去。”
卢闵易吞了口口水。
“我留在这,是因为臧荼给我吃了药,每月彼时必定发作,到时就是钻心之痛。”卢闵易低声说。
这话半真半假,臧荼的确给他药,但那是给他拿去治伤的。
她认为他是来寻亲,必不会走,因此没必要拿毒药要挟他。
没有关系,卢闵易想,他大学读的药学,《附生花院》他看了几十遍,里面记录的毒药他也烂熟于心,只要这个月内找到臧荼在书里用的毒草服下就好。
不吃是最好,但卢闵易没有信心假装中毒,索性服下去。
“那好,”臧白枝放下手,挽袖擦拭。“我每两月给你一枚解药,那一月你可来去自如。”
“唯小姐是从。”卢闵易要跪下,被臧白枝擎住。
真奇怪,明明臧白枝脸上一点笑都没有,卢闵易却觉得她很满意。
“是我臧白枝的下仆,卢悯,你在附生花院里没有向任何人下跪的必要。”
“哪怕是阿姐。”
卢闵易起身,道了声是,又想若臧白枝问他学的本事,他记忆里没有,只能按原书里的狐狸弟子的简短说一些,可臧白枝没继续问下去,他就知道臧白枝只想他教些基本功。
她恐怕早就从那柄剑看出来他只是个三脚猫功夫的,要学的方向她自有打算。
这也牵出另一个问题,待臧白枝的基本功扎实了她留下卢悯的可能性很小,有臧荼在他不会死,再见到那时在修炼的臧白枝可能性却进一步下降。
卢闵易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和臧白枝建立不浅的利益关系。
卢闵易服侍臧白枝洗漱完,提笔写了一页习武前基本功的要领,臧白枝过目后换了短打,卢闵易跟在后面出厢房,这时他才发现两房外还有一道很隐蔽的小门,两人弯腰钻进去,长长的暗梯,再钻出来脸上都蓄层薄汗,是处小院,青石夹绿茵。
臧白枝拿着卢闵易那把破剑扎马步,他则找了把断脚木凳坐在小院角落。
“笑什么?”
臧白枝扎了半个时辰,挥汗如雨,站起来扭头看见卢悯在墙根阴处躲懒,不由问了一句。
卢闵易撑肘看臧白枝,闻言把手放下,装得乖巧,掏出准备好的帕子走过去给臧白枝擦汗。
“可能是小姐努力的样子很可爱,仆不知不觉就很欢喜。”
………
厢房的门“嘎吱……”合上,臧白枝脱下衣服搭在隔扇上,身子浸入浴盆。
墨发在水面飘散开,热气中的少女闭目仰头。
她还远没蠢到让卢悯马上服侍她到亲如肌肤的地步,更不要说那日她关上门就贴在厢房墙上听到的动静。
臧白枝从小开始听臧荼的墙角,以前她们住在附生花院的二楼,和普通妓女一样。
臧白枝白天很早就起来照顾隔壁的臧荼,到了夜里,她就把头贴在靠近隔壁的墙上,听臧荼那边的声音度过长夜,她的琴声、她的调笑、她愤怒的嘶吼、她纵情的呻吟,臧白枝全盘接受。
去年臧荼当上大花魁,按附生花院的传统搬到四楼,吃穿用度大大提升,一如既往,臧白枝沾臧荼的光,住在偏房。
臧白枝其实有点不高兴,因为偏厢房和主厢房隔音很好,臧白枝听墙角很模糊,但看到臧荼躺在暖塌上吞云吐雾的样子,她那点小小的不高兴也随云雾飘散了。
那天还下着雨,臧白枝快要把耳朵嵌进墙里也才听到零零散散几个字眼。
什么阿枝啦,未来啦,阿姐好像踹了卢悯,晚上臧荼就告诉她这个人成了她的下仆。
臧白枝哪里需要什么下仆,她从来没被人服侍过,那些伺候阿姐的技巧都是话本和杂书上看的,现在她想来,小时候把阿姐的后背擦红了,臧荼什么都没说。
本来是陪阿姐买件首饰,回来路上被人扯衣袖,臧白枝回头看见把做工好但破的剑,杵剑的人晕晕乎乎地半蹲着没松手。
雨点滴滴打在红纸伞上,三两路过的闲人,等了一会那人终于倒下去了,她趁机把剑抽出来,掂了掂,正反仔细检查,很可惜,做工再好破旧得不成样子,用起来不会趁手。
臧白枝转念又想,放在这里也是浪费,说不定杂书里有点再利用的法子。
臧荼这时赶上来了,见臧白枝手里拿着剑,责备她有剑的身份都不简单,哪能是随便可以带走的?
再往那长相不男不女的人身上摸了一通,后面就把她带回暗房了。
穿衣,臧白枝往主厢房走。
阿姐今晚没有客人,那药的事她要问问阿姐,免得卢悯诓骗她。
“毒药……是有这一回事儿。”
臧白枝在时臧荼不会抽烟,红金色的烟杆搁在长桌上,“那女孩很有自己的主意。”
“是我问的她,我想向她习武。”
臧白枝坐在臧荼腿边,两手堆在暖塌的空隙。
臧荼拿烟杆敲了下臧白枝的肩,露出笑容:“阿枝是该学点别的,现在什么都……太稚嫩了。”
臧白枝没有反驳,她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任由臧荼看她。
我也想变成阿姐这样,也不想……变成阿姐这样。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妖鬼横行的时代,有人斩杀鬼怪,有人歌舞升平,冻死骨不足为奇,高楼塌一日之间。
臧荼从一个小妓女变成周边人人都知的附花生院大花魁,用了数年,她呢?
臧白枝不想当妓女,她从杂书里看到外面还有习武的,还有修仙的,可以长长久久地活着,拥有强大的力量。
她有时真想一走了之,她想习武,想寻仙问道,想找到自己被臧荼养了这么多年的意义,她又怕没有机缘,怕自己浑浑噩噩在江湖上走一遭回来附生花院就塌了,她再也找不到阿姐,又怕自己没走几里路死在狼幽鬼魅嘴里,怕阿姐游走在荒郊上喊她的魂灵。
臧白枝很想知道出去的话,臧荼等待她时会不会想她,抽烟的时候会想吗?和客人欢爱的时候会想吗?
又想呆在臧荼身边,哪怕她不想当妓女也要一直看着臧荼。
臧白枝有时好痛苦,感觉被臧荼圈养了,有时又感觉好安心,她已经被臧荼圈养了数十年。
话本里形容爱恋的感觉就是这样,臧白枝很肯定不是这样的感情,她拿不准是什么感觉,心里比她想象中的爱恋重很多。
………
“阿枝面上显得聪明,这样的计谋只骗得过她。”
“……呵,将计就计,我连否认都说不得。把这毒药拿去,每月初再来找我。”
“阿枝说要习武,你自己把这几本拿去看看,哪本好教她哪本。”
门合上,那人拐进两房的夹隙,不见了。
烛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