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软弱的侯爷

第二天一大早,伯阳侯府就忙忙碌碌起来,下人来回打扫收拾,厨房也忙着做菜。虞静瑶亲自盯着后厨,还让人取出了存放三十年的女儿红。

东跨院里十分清闲,张艺坐在廊下喝茶,沈青箩在一旁绣花,沈小禾在院子里逗鱼缸里的锦鲤。

孟玉莲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坐下,开口问道:“府里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张艺抿了口茶答道:“侯爷要回来了,是虞夫人的儿子。”

“就是十五岁就继承爵位的小侯爷?”沈青箩停下手里的针线问道。

“没错,性子十分软弱,不爱读书练武,成天只喜欢养花弄草。整个侯府都是虞夫人在打理,他基本做不了主。”张艺说道。

孟玉莲点点头:“母亲太过强势,他变成这样也正常。”

沈小禾有点担心:“老爷,这位侯爷回来,会不会为难我们?”

张艺淡淡道:“不会,他没这个胆子。”

正午时分,府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大家纷纷看去,只见十五六岁的虞承嗣骑着白马走进府中,模样清秀,只是身子微微佝偻,待人处处拘谨客气,完全没有侯爷该有的气势。

他身后跟着一顶轿子,里面坐着他的妻子。

虞承嗣快步走进正堂,看见坐着养伤的母亲虞静瑶,立刻跪下愧疚地说:“母亲,都怪我回来太晚,害您遭遇危险。”

虞静瑶让他起身,又吩咐他去看望受伤的妹妹。

虞承嗣犹豫片刻,开口说:“母亲,我把妻子婉清也带回来了,她放心不下您的伤势,执意一同前来伺候。”

不多时,萧婉清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她长相温婉漂亮,一身打扮精致得体,眼神却十分灵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路过门口的张艺时,还悄悄打量了他一番。

进到堂中,萧婉清规规矩矩向虞静瑶行礼问候,举止大方柔和。虞静瑶看见门外的张艺,便叫他进来落座。

虞承嗣见到张艺,连忙上前拱手深深行礼,满心感激:“多谢公子救下我母亲和妹妹,这份恩情我一定牢记在心,往后您有任何吩咐,我都照办!”

张艺客气回应只是举手之劳,虞承嗣还想继续多说,却被虞静瑶一句轻声制止,他立马乖乖闭嘴坐下,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惹母亲不高兴。

一旁的萧婉清也端庄坐好,目光悄悄把张艺打量了一遍,夫妻二人在虞静瑶面前都十分拘谨,处处谨言慎行,不敢有半点失态。

之后二人一同起身敬酒,萧婉清举杯时眉眼带着几分风情,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张艺身上,却又拿捏着分寸,不敢在婆母面前太过出格。

张艺连忙推辞了客套的敬酒。

午宴结束后,虞承嗣陪着张艺在花园散步。

一路上他小心翼翼说话,提起自己母亲平日里性子强硬,难得和旁人这般投缘。

母亲是卯国夫人,而他是侯爷平时有自己的封地,两人并不住在一起,在顾朝女人也可以做官。

张艺看他小心翼翼,顺势提起听说他喜爱花草,这话一下子打开了虞承嗣的话匣子。

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他,说起兰花、菊花、牡丹这些花草时神采飞扬,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

也只有面对花草的时候,他才能放下在母亲面前的胆怯拘束。

聊得尽兴,虞承嗣忽然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对张艺说:“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张艺问道:“是什么地方?”

虞承嗣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下人跟着,才压低声音说:“城里新开了一家青楼,叫醉月楼。听说来了个花魁,叫什么……李玉禅?诗琴书画样样精通,人又生得极美。城里那些世家子弟都去过了,回来以后赞不绝口。我……我想去看看,但一个人不敢去。张公子,你陪我去呗?”

张艺看着他,这少年十六岁,正是对女人好奇的年纪。他是侯爷,身份尊贵,但性格软弱,连去个青楼都要找人陪着。

“行。”张艺说。

虞承嗣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伸手拍了拍张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张公子,你是我亲哥!以后在卯洲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酉时,天刚擦黑,虞承嗣就换了一身便装,从后门溜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外面罩了一件淡青色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银丝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红梅,看着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张公子,快走快走。”他拉着张艺的袖子,快步往后巷走。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

两个人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驶入夜色。

虞承嗣坐在车厢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敲着膝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张公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你……你去过青楼吗?”

“去过。”

“真的?”虞承嗣的眼睛瞪大了,“那……那里面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是不是有很多女人?她们……她们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

张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一个十六岁的侯爷,连青楼都不敢进,还要找人壮胆。

这要是让他母亲知道了,怕是又要骂他“没出息”。

“到了你就知道了。”张艺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醉月楼在城东,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笑闹声从楼里飘出来,混在夜风里,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纱。

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穿着各色褙子,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白花花的胸脯和深深的乳沟。

她们看见马车停下来,立刻迎上来,笑靥如花,声音又娇又媚。

“哟,这两位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吧?”

“快进来快进来,我们这儿什么都有,保公子满意~”

虞承嗣被那几个姑娘围着,脸更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的手被一个穿红衣的姑娘拉住了,那只手又软又热,捏得他浑身发僵。

张艺从车上下来,扔给门口的老鸨一锭银子:“要个雅间,清静点的。”

老鸨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连忙领着张艺和虞承嗣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靠街的雅间。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茶点,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

窗户外能看见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灯笼的光映在窗纸上,红彤彤的。

“二位公子稍坐,我这就去叫姑娘们来。”老鸨笑着退了出去。

虞承嗣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仗。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

“张公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我是不是很没用?连几个女人都应付不来。”

“不是。”张艺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是第一次来,紧张很正常。多来几次就好了。”

虞承嗣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多来几次?我娘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灯笼,沉默了一会儿。

“张公子,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让母亲满意的事。读书读不好,习武也不行,交朋友她嫌人家出身低,不交朋友她又说我孤僻。我种花她说我没出息,不种花她又说我整日无所事事。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都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张艺看着他,这少年十六岁,有着别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却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你母亲不是不满意你。”张艺说,“她是不满意她自己。”

虞承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父亲死得早,她一个人撑着侯府,怕别人说闲话,怕别人看不起,怕侯府败在她手里。她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扛不动了,就转嫁到你身上。她不是不满意你,她是不满意自己没能把你教成她想要的样子。”张艺顿了顿,“但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

虞承嗣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但从这刻他是真把张艺当成了大哥。

门被推开了。

不是老鸨,是几个年轻男人,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打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倒是五官端正,但下巴抬得太高,眼睛看人的时候往下斜,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气质。

他身后跟着三个跟班,穿着差不多的衣裳,差不多的表情,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青年一进门,目光就在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虞承嗣身上,嘴角的笑更轻蔑了。

“哟,这不是伯阳侯吗?”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怎么,侯爷也来逛青楼了?你不是只会种花养草吗?怎么,花花草草种腻了,想尝尝人肉了?”

虞承嗣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艺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着那青年。

“这位是?”他问。

虞承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张公子,这位是……是卯洲通判的儿子,姓赵,叫赵元朗。他爹是通判,跟我爹……跟我父亲有些过节。他每次见了我,都要……都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张艺懂了。

“侯爷,”赵元朗往前走了一步,离虞承嗣更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母亲被山匪劫了?啧啧啧,真是可惜。不过也是,你母亲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寡,难免寂寞,找个山匪解解闷,也是人之常情——”

“你闭嘴!”虞承嗣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泪光,“你——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赵元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母亲被山匪劫了,这是满城都知道的事。我说她找个山匪解闷,怎么了?难道你母亲还能找别人?她那个年纪,那个身份,除了山匪,谁还敢要她——”

话没说完,张艺的茶盏砸在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瓷片四溅,茶水和血混在一起,从赵元朗的额头往下淌。

他“啊”地惨叫了一声,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了个四仰八叉。

“你——你他妈谁啊?!”赵元朗捂着流血的额头,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知道。”张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爹是通判。你娘是妓女。你是妓女和通判生的杂种。”

赵元朗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着嘴,想骂人,可喉咙像被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三个跟班也吓傻了,站在那里,谁也不敢动。

“你——你——”赵元朗的手指指着张艺,抖得像筛糠。

张艺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轻轻一掰。

“啊——!”赵元朗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的手指被张艺掰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听好了。”张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看清楚这个牌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下了。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赵元朗看着牌子上的“顾字”瞬间吓得肝胆俱裂,跪着不停抽自己耳光,我该死,我该死,不知贵人在此,求贵人往开一面,把我当个屁放了,说完就不停磕头。

赵元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的三个跟班连忙跑过来,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却被他一声滚全部吓退,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

虞承嗣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看着张艺,看着那手上只有全顾朝唯一得顾亲王得腰牌激动不已。

“公子……”赵元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求您放过小人吧……?”

张艺看了他一眼,滚吧,下次再遇见我,我就先扒了你爹的官服,再让你试试断头的滋味。

赵元朗连忙磕头,快步退了出去。

虞承嗣的眼神崇拜,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张大哥,”“谢谢你替我出头,谢谢你……”他顿了顿,“谢谢你愿意交我这个弟弟还看得起我。”

张艺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