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约在上午十点。
张艺把茶楼的三楼简单收拾了一下,从家里搬了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又在墙角放了一盆绿萝,好歹像个面试的地方。
窗户正对着湖面,秋天的阳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湖风吹进来,带着水草和桂花的味道。
第一个来的是个年轻姑娘。
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黑色的包臀裙,头发染成栗色,烫了大卷,披在肩膀上。
化了淡妆,眼线画得有点重,睫毛刷得又翘又密,嘴唇上涂了一层粉色的唇釉,水润润的。
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但身材比例不错,腿长,腰细,胸前那两坨肉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扣子之间的缝隙微微张开,能看见里面白色的蕾丝文胸。
她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紧张又努力镇定的表情。
“您好,请问……这里是面试的地方吗?”
“进来吧。”张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简历,“坐。”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包上,腰背挺得笔直。
坐下的时候,包臀裙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她连忙用手拉了拉裙摆,脸微微红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周……周小曼。”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绷得太紧的琴弦。
张艺低头看了一眼简历。
二十三岁,大专学历,之前在一家咖啡馆做过两年店长,已婚,没有孩子。
简历上贴的照片是精修过的,比本人好看一些,但本人也不差,五官清秀,皮肤白净,就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多看两眼的姑娘。
“为什么想换工作?”张艺问。
周小曼咬了咬嘴唇,想了一下:“咖啡馆那边……生意不好,老板想把店盘出去。我……我想找个稳定一点的工作。”
“茶楼的工作跟咖啡馆不太一样。茶叶的知识、冲泡的手法、客人的接待,这些都要从头学起。你能接受吗?”
“能!”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怕他不信,“我学东西很快的。之前在咖啡馆,我也是从零开始学的,两个月就上手了。”
张艺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对加班的看法、对薪资的期望、住在哪里、通勤方不方便。
周小曼一一回答,声音渐渐不那么紧了,语速也自然了一些。
说话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领口往下坠,张艺能看见那道浅浅的乳沟和白色蕾丝文胸的边缘,但他没有多看。
“行,我知道了。”张艺把简历放在一边,“回去等通知,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好的,谢谢您。”周小曼站起来,拎着包,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张艺拿起第二份简历。
赵敏。三十六岁。之前在一家养生会所做技师。
他盯着“养生会所”四个字看了两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翻到下一页,看了一眼照片——圆脸,短发,五官端正,不算漂亮,但看着舒服,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软绵绵的味道。
赵敏。
这个女人,他见过。
张艺把简历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他想起来了。
在上海的时候,他刚拿到卖钻石的钱,去了一家按摩店,给他按摩的那个女人就叫赵姐。
她老公得了癌症,家里穷得叮当响,她白天在按摩店上班,晚上还要去医院照顾病人。
他给了她五千块钱,让她“上来”。
就是她。
张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世界真小。
门被敲了三下,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请进。”
门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
张艺抬眼看去,果然是那张脸。
圆脸,短发,五官端正,眉眼间那种软绵绵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但她比在上海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角的细纹也深了几道。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不高,但布料薄,能看出底下的轮廓。
胸很大,比周小曼大得多,把裙子的面料撑得紧绷绷的,像两个装满水的气球挂在胸前,走路的时候微微晃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挪不开眼的质感。
她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的温顺。
“您好,我是赵敏,来面试的。”她的声音比在上海的时候沙哑了一些,但那种软糯的、糯米饭一样的质感还在。
张艺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赵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闪了一下,嘴角的笑僵了半秒,又恢复了。
她走到椅子旁边,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是恭谨的、低眉顺眼的。
“坐。”张艺说。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怕出错的气息。
“赵姐,”张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还认得我吗?”
赵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瞳孔慢慢地、慢慢地放大了。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你……你是……”她的声音在发抖,“上海的……张……张先生?”
“记性不错。”
赵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害怕的白,是一种被突然掀开旧伤疤的、猝不及防的白。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裙摆,攥得指节发白,指节上的骨节都凸了出来。
“张先生……”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是您……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来了……”
“为什么?”
赵敏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裙摆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我不好意思……”她的声音又轻又碎,像一片被风吹破的纸,“那天……那天的事……我一直记得……我觉得自己……特别不要脸……”
张艺没有说话,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赵敏接过去,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张艺,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
“对不起,张先生,我失态了。”
“没事。”
赵敏低下头,手指绞着那张湿透了的纸巾,把它绞成一条一条的,又展开,又绞。她的动作是无意识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那个店,”张艺问,“还在开吗?”
赵敏摇了摇头。
“被封了。”她的声音涩得像嚼了一口生柿子,“上个月的事。上面来检查,说我们那个店没有资质,直接贴了封条。老板也跑了,我们几个技师的工资都没结。”
“你老公呢?”
赵敏的手指顿了一下。
“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上上个月走的。癌晚期了,拖了半年,没救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张艺,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张先生,我现在是一个人。没工作,没收入,房子是租的,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我听说您这里在招人,就想着来试试。我不知道是您……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擦,任它流。
“张先生,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不干净。但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您要是觉得我不合适,我这就走,不耽误您时间。”
她站起来,弯腰去拿脚边的包。
“坐下。”张艺说。
赵敏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两秒,慢慢直起身,看着张艺。张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不像是在赶她走。
“简历上说,你在养生会所做技师,做了几年?”
赵敏重新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
“六年。”她说,“从三十岁开始做的。”
“会泡茶吗?”
赵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但我可以学。我学东西不慢的。”
张艺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赵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垂下去,盯着桌上的简历,不敢跟他对视。
“赵姐,”张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才懂的、私密的意味,“在上海那次,你后来怎么样了?”
赵敏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手指又开始绞裙摆,绞得指节发白。
“我……我回去以后,”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把那五千块钱存起来了。后来我老公住院,花光了。我……我一直记得那天的事。张先生,您是个好人。那些钱,我本来想还您的,但一直没凑够……”
“不用还。”张艺打断她,“那是我给你的。”
赵敏低着头,没有说话。
张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湖风吹进来,带着水草和桂花的气息。
湖面上有几只白鹭在踱步,偶尔低下头啄一下,又抬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远处的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赵姐,”他没有回头,“你在上海那家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赵敏沉默了几秒:“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四五千。去掉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多少。”
“我这儿,底薪三千,加提成,一个月大概能拿六七千。”张艺转过身,看着她,“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茶艺不会可以学,我请人教。”
赵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光,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张先生,您……您愿意要我?”
“我说了,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
“愿意!我愿意!”赵敏站起来,声音又急又响,像是怕他反悔,“张先生,我一定好好干!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站在那里,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难看极了,但也动人极了。
张艺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了,别哭了。去洗把脸,待会儿我让人带你去办入职手续。”
“嗯!”赵敏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张艺。
“张先生,”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您……您晚上有空吗?我想……请您吃顿饭。不是为了那个……就是想谢谢您。”
张艺看着她,看了两秒。
“晚上再说。”
赵敏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张艺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湖风吹进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慢慢抽着。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灰白色,被风吹散,无影无踪。
一根烟抽完,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赵敏的简历又看了一遍。
三十六岁。丧偶。无子女。之前在一家养生会所做技师,工作了六年。
六年。
张艺把简历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茶楼开业以后,需要有经验的人来管理。
胡盼盼是他的同学,但从来没有做过管理,能不能撑起来还是未知数。
赵敏做了六年的技师,虽然不是一个行业,但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知道怎么处理突发状况。
这个人,也许可以培养一下。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张艺拿起手机,给魏晨打了个电话。
“晨哥,装修的事问得怎么样了?”
“问到了。市里有一家公司,专门做茶楼和会所装修的,老板是我以前一个客户的亲戚。我把他电话发给你,你直接跟他联系。”
“行。”
“对了,你那个楼买下来了?”
“昨天已经过户了。”
“操。”魏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一片。
窗外是湖面,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
远处是县城的轮廓,高楼矮房,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
这间屋子,很快就会变成茶楼的一部分。
他会在这里招待客人,谈生意,也许还会在这里喝茶、看书、发呆。
这是他在蓝星的新起点,是他从“有钱”变成“有事做”的第一步。
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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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张艺接到了赵敏的电话。
“张先生,”她的声音比上午轻快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软糯的、小心翼翼的质感,“我……我晚上想请您吃饭。您有空吗?”
张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
“在哪儿?”
“您说地方。我对县城不太熟。”
张艺想了想:“步行街有一家西餐厅,味道不错。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知道我知道。那行,我定个包厢,待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