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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变成这副小泥鳅的灵体模样了?”
顾砚舟走在通往玉儿小院的石板路上,偏过头看着身旁飘浮着的太苍。
太苍听他这么一问,脑子里闪过以前顾清宁和白凤看它时那副嫌弃的表情。
它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敷衍道:
“好了好了,我愿意~药已经给你了,我去找那老头去了。”
话音未落,太苍“嗖”的一下便化作流光跑没影了。
顾砚舟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刚才凌清辞传音过来,说玉儿已经醒了。
万幸,云鹤她们几人的身体如今都没什么大碍,就是月儿身体有些伤重,但通过他的灵力供养和本人的自愈能力,也不会留下暗伤。
几人之中,最先醒转过来的是锦儿。
这倒不意外。
毕竟她这一身的修为都是靠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实打实修炼上来的,根基要比别人深厚得多。
云栖一脉的这三人,体质虽好,修为也被他强行拔高了。
可肉体真正经受锤炼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了,扛不住那样层次的一击。
她们被分别安置在各自独立的院子里静养。
白羽一直守在玉儿床前。
锦儿醒了之后,连身上的伤都顾不上,硬是争着把照顾疏月的活儿给揽了过去。
清宁和白凤这两个小丫头,则被安排去看着云鹤了。
顾砚舟刚才翻找了一下砚云戒。
里面原本存着的那些珍贵丹药,因为当初自己嫌麻烦,没好好做那些封存药性的阵法,导致药效都流失得很多。
倒也不是不能用,只是需要重新提炼一番,太费功夫。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拿现成的灵药直接凝练。
好在自己炼丹的经验在脑,炼些对症的疗伤药不成问题。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走到了玉儿的院门前。
收回思绪。
他一抬头,便瞧见院门口站着一抹熟悉的黄色身影。
是苍云殊。
“醒了?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
顾砚舟心里一紧,急忙小跑过去,上下打量着她询问道。
“哼!我又没有心病~”
苍云殊双手背在身后,把头扭向一边,闭上双眼不去看他。
那一头原本柔顺的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有些凌乱地晃了晃,几缕发丝翘在耳边。
显然,她刚醒过来连头发都没顾上细致打理,就匆匆跑出门了。
顾砚舟见她这副故意拧着劲儿的模样,心头的沉闷被冲淡了不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他走近半步,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头顶上,顺着有些杂乱的发丝抚摸了两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谢谢你,云殊。如果不是你拼死挡那一下,她们几个人……恐怕根本撑不到我赶过来……”
苍云殊感受到头顶的温热,身子一僵。
她依旧没有把头转过来,只是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伸出手,有些慌乱地打掉顾砚舟停在她头顶的手:
“谁……谁需要你来摸头啊!”
顾砚舟被打开了手,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顺势收回手,语气十分诚恳:
“干得不错。”
苍云殊这才把头扭了回来。
她把双手交叠着揣在胸前,扬起下巴:
“哼!”
顾砚舟挺直了身子,也不去戳破她的小心思:
“走吧,我们一起进去看看玉儿她们~”
苍云殊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重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顾砚舟。
看着他嘴角虽然挂着浅笑、但眼角深处依旧掩饰不住的那一丝疲惫。
她那原本高高嘟起的嘴巴瘪了下去。
她伸出手,主动牵起顾砚舟刚刚被她打掉的那只手,重新拉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顾砚舟会意。
他手指微微分开,顺从地在她的发顶轻柔地抚摸起来。
“嗯……”
苍云殊顺势低下头,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闷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顾砚舟的手腕:
“卑鄙小贼……我……”
顾砚舟收回手,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父亲他很担心我。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得先回去一趟,给他报个平安……”
听到这话,顾砚舟点了点头。
他轻叹了一声,心中虽然不舍,但也明白事理:
“那好吧……云殊你先回去一趟,省得让你父亲在那边提心吊胆的。”
苍云殊的脸骤然红了几分。
她抬高了音量,声音有些尖锐地质问道:
“你……你!难道你就不打算跟我一起走吗……”
顾砚舟闻声,愣在了原地。
去苍茫剑派吗?
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是该挑个时间亲自上门去走一趟的。
去看看那对……看看自己前世留下的这“师门之耻”……
苍云殊见他杵在那里半天没个回话,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眼圈泛红,气鼓鼓地撇开脸:
“不愿意去就算了,我还不稀罕呢!”
“就算你真的带着你……带着你那妻子去我们苍茫剑派,权当是散散心吹吹风……说不定我老祖父……对你这师傅……也……”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自己也觉得这话圆不下去了。
她索性闭上嘴不再说。
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顾砚舟的脚尖狠狠踩了下去。
顾砚舟吃痛,脚趾一阵钻心的疼。
但他硬是咬着牙没表现出来,只是尽量把声音放得很柔:
“改日吧。改日我定会正式上门拜访的,眼下她们伤势未愈,还不是时候……云殊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苍云殊听他真没有要同去的意思,这下彻底慌了神。
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还真不去啊!你……”
她肩膀一垮。
刚才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连带着那头原本就有些杂乱的金发也毫无生气地塌了下来。
眼底的泪光再也藏不住了:
“罢了……等下我就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顾砚舟见状,哪里还绷得住。
他单膝一弯,低下身子。
他抬起双手,耐心地帮她把脸颊边那些凌乱的发丝一一理顺别在耳后。
然后,他伸出手指,亲昵地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我答应你,一定会亲自上门的。”
“再说了,你平时在中州和苍茫剑派之间来回跑,不就跟去隔壁邻居家串门一样方便?你想见我,什么时候跑过来见不到?”
苍云殊听到这话,吸了吸鼻子。
她在心里仔细一琢磨。
这话倒是不假。
等回去让老父亲亲眼看到自己毫发无伤,顺带把他哄开心了,自己找个借口再溜回来不就行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委屈散了大半。
“云殊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励?”
顾砚舟见她情绪稳定下来了,故意用那种哄三岁小孩的语气逗她。
苍云殊歪着脑袋想了想。
她闭上眼睛,踮起脚尖,将自己那半边光洁的脸颊凑到了顾砚舟的面前。
顾砚舟会意。
他倾身上前,在她闭着眼睛的侧脸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亲完之后,顾砚舟退开半步,笑着问:
“就这?还有别的要求吗?”
苍云殊睁开眼,用力摇了摇头:
“没了!明明这次是你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该你感谢我。”
“现在倒好,反而是本姑娘大度,对你进行了一番赏赐……你这卑鄙小贼就偷着乐知足吧!”
顾砚舟被她逗得直乐,连连点头附和:
“是是是~~云殊说得都对。”
苍云殊扬起下巴,哼哼道:
“我变着说法不透露你身份的情况下给曦姐姐说,她说你这种行为就是老牛吃嫩草!”
顾砚舟听完,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朵心华。
“云殊,这个给你……”
苍云殊顺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破玩意儿是什么?”
顾砚舟耐心地给她解释。
这东西叫“心华”,是他闲来无事亲手制作的晶体花。
只要往里面稍微输入一丝灵力,这朵花就会随着主人变幻出各种不同的颜色和花形。
听完他的解释,苍云殊脸一板:
“我才不要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破烂东西!”
她伸长了手臂,把那朵花直直地递还给顾砚舟。
她故意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那副别扭的样子,摆明了是等着顾砚舟低声下气地求着她收下。
顾砚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他也不伸手去接,反而用那种柔和里带着点遗憾的嗓音,慢悠悠地说道:
“唉,这可是我专门耗费心血,亲手做给我心爱之人的纪念之物。既然云殊你不喜欢,那便算了罢……”
“你!”
苍云殊一听这话,忙把手缩了回来。
她手脚麻利地将那朵“心华”紧紧攥在手里,生怕他反悔似的,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戒内。
“卑鄙小贼!你真是卑鄙透顶!”
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随后,她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赌气般地直接塞进顾砚舟的手里:
“喏,这个给你!”
顾砚舟低头一看。
那是一块通体呈现出明黄色琥珀质感的玉牌,四周镶嵌着繁复的金丝阵纹。
玉牌正中央,赫然刻着“苍茫”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
“这是我们苍茫剑派和中州曦姐姐那里,私下建立的小型虚空传音法阵阵牌。”
苍云殊哼哼唧唧地解释着它的用途。
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就算不用那种罕见珍贵的虚空传音石,两人也能随时远距离传音。
“不过这东西耗费极大,每日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的传音。”
“而且,你手里拿着这块去联系我,就算有灵力波动,曦姐姐那边也根本察觉不到异常。她顶多只会以为,是我们苍茫剑派在联系中州这边的驻地人员。”
交接完毕。
苍云殊甚至都没等顾砚舟再说句道别的话,便直接转身,慌慌张张地飞奔逃离了此地。
顾砚舟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温润的玉牌,无声地笑了笑。
他将玉牌收进砚云戒,直到苍云殊那抹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他这才转过身,抬脚踏入了玉儿休养的院子。
………
刚迈进院门。
白羽正好推开房门,从里面走出来。
她一抬头,迎面撞见顾砚舟,先是一愣,随后,快步走到他跟前,她那双满是心疼的眸子,在顾砚舟身上来回打量。
她抬起手,自然地替他将鬓角垂落的一缕乱发理到耳后,柔声道:
“少主人,玉儿刚醒。”
顾砚舟看着她那略显疲惫的神色,心里一软:
“清辞刚才已经传音告诉我了。这些天衣不解带地守着,白姨辛苦了。”
白羽摇了摇头,她收回手,侧过身子将进屋的路让了出来:
“少主人还是先进去看看玉儿吧……”
顾砚舟点了点头,提步准备朝着玉儿所在的卧室走去。
可他刚迈出半步,脚下却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毫无征兆地伸出长臂,一把将白羽那丰腴柔软的身躯揽入怀中。
在白羽惊愕的目光中,他低下头,在她温润的唇瓣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松开她,嘴角挂着笑:
“我没事,白姨不用为我担心~”
听到他这般保证,白羽眼底那份浓重的担忧,这才退了几分,自从把她们几人带回来,顾砚舟这几日魂不守舍。
他一刻也没有去休息,整天整夜除了看看三人的情况,地就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脑子里不知道在熬些什么沉重的心思。
对于他们这种境界的修士而言,普通的睡眠早就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这副神色憔悴、熬出黑眼圈的模样,多半是长时间的心神消耗与焦虑所致。
这种心伤若是不及时排解,一旦在识海中郁结,对修士日后的修行根基造成的破坏,远比肉体上的重伤还要严重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走进了屋内。
玉儿正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她虚弱地轻轻咳嗽了一声。
顾砚舟心头一紧,急忙加快了步伐。
他走到床边,在紧挨着床榻的那张圆凳上坐了下来,轻声唤道:
“玉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婵玉儿那沉重的眼皮努力眨了几下,好半天才勉强睁开一条细缝,她转过头,视线逐渐聚焦在顾砚舟那张满是关切的脸上,她先是扯了扯嘴角,虚弱地笑了笑,隐约还能看到那两颗小虎牙。
她用微弱得随时会断掉的气声喊了一声:
“舟弟弟~”
顾砚舟伸出手,从锦被边缘摸到她那有些冰凉的小手。
他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握着,不敢太过用力,他俯下身子,轻柔地问道:
“我在呢……感觉怎么样了?”
玉儿努力将眼睛睁得大了一些,看着他:
“没事了……就是感觉好困……”
顾砚舟闻言,悬着的心这才稍微落下了大半。
他站起身,动作轻柔地帮她把身上的薄被掖了掖,盖得更加严实一些。
“既然困,那玉儿就乖乖闭上眼继续休息。等你精神头完全养足了,舟弟弟再来打扰你~”
说着,他便准备松开手,将玉儿的手重新塞回温暖的被窝里。
可谁知,玉儿却在这时生出一股力气。
她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死死反握住了顾砚舟那只正要抽离的手,她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看着顾砚舟,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委屈与脆弱:
“玉儿……想云栖了……”
顾砚舟听到这话,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向她保证道:
“嗯。你放心,过几日等你们把伤都养好了,我带你们一起,回云栖去看看。”
得了这句承诺,玉儿那紧绷的手指才一点点松开,她任由顾砚舟将她的手妥帖地放平,在陷入沉睡前的那一刻,婵玉儿再次微弱地嘟囔了一声:
“嗯……舟弟弟~~”
这声音实在太轻太弱,轻得像蚊子哼哼,顾砚舟急忙将耳朵凑近了她的唇边。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她那含混不清的呢喃:
“舟爹爹……玉儿……玉儿想听你喊我……喊我玉儿狗狗……”
顾砚舟听到这要求,先是一愣,他嘴角那点温柔的笑意僵了一下,甚至止不住地抽了一下,但他看着玉儿那苍白病弱的模样,最终还是顺了她的意,他将唇凑近她的耳畔,压低声音,用那种宠溺的语气喊了一声:
“玉儿狗狗最乖了。爹爹就在这儿,一直等着你好起来哦~”
他这话还没说完,耳边便传来了玉儿平稳的呼吸声,顾砚舟无声地笑了笑,缓缓直起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动静惊扰了她的好梦。
最后,他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白羽也放轻了脚步,紧随其后。
………
刚走到院子里。
两人便迎面撞见了一位身穿发白的粗布灰衣、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拄着一根寻常的木质拐杖,步履缓慢地朝着这边走来。
在老太太的身边,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位身着粉色轻纱罗裙的年轻女孩,正是凤霜希和苏巧心俩人。
顾砚舟看到凤霜希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他喉咙动了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面对这位‘老人’。
凤霜希目不斜视,直接越过他,拄着拐杖就要朝着玉儿的那间屋子走去,眼看着她就要推门而入,顾砚舟终于忍不住开口阻拦:
“玉儿刚才喝了药,已经歇下休息了……”
凤霜希听到他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
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看了顾砚舟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对着身边的苏巧心吩咐了一句:
“走吧,既然睡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苏巧心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顾砚舟,她咬了咬嘴唇,眼中满是犹豫,试图劝说:
“可是……”
凤霜希坚决地摇了摇头,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历经世事的沧桑与冷漠,她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异常冰冷决绝:
“没什么好可是的。既然是在外面被打成这样,那便是技不如人罢了。落败受伤乃至身死道消,乃是修仙界的常理,没什么好可惜和同情的……”
站在顾砚舟身侧的白羽听到这番近乎冷血刻薄的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刚想出声反驳几句,顾砚舟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顾砚舟冲白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面对凤霜希这等态度,顾砚舟心里并没有半分的恼怒。
相反,他心里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愧疚,毕竟,当年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她那个天赋异禀的哥哥,也不会为了替自己挡灾而惨死……
凤霜希拄着拐杖,不再多留,她转过身,步伐缓慢却又坚定地朝着院子外走去。
苏巧心见姑奶奶心意已决,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快步走到顾砚舟身前,从怀里摸出一枚色泽温润的小玉佩。
顾砚舟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这是龙族特有的一种养魂玉,龙族在日常修炼时,这枚贴身佩戴的玉佩会缓慢吸收主人溢散出的精纯本源精华。
而主人停止修炼、受伤虚弱时,玉佩又会反向释放温和之力,温养、修复受损的神魂。
苏巧心将养魂玉递到顾砚舟手里,她又压低声音,飞快地交代了几句这玉佩的作用和注意事项。
随后,她朝着顾砚舟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小跑着追上了凤霜希的背影。
待到那祖孙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顾砚舟低头看了看这熟悉的院落布局,这里的一砖一木,都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他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居然还是没变啊……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辛苦你了,白姨~”
听到这声“辛苦”,白羽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她扑上前,双臂紧紧环住顾砚舟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她那丰腴柔软的身子,几乎毫无缝隙地贴在他身上,她把头埋在他胸前,贪婪地、用力地吮吸着那股独属于他的、让她日思夜想了无数个日夜的清香。
过了许久,她才恋恋不舍地稍微抬起头,语气平淡,仿佛那些日夜的孤寂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就是平时带带两个孩子罢了,能有什么辛苦的。这修行无岁月,几年的光景,也不过就是匆匆弹指一挥间。只是……只是因为心里日日夜夜都挂念着少主人,所以才觉得,这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的熬人、格外的乏味罢了……”
顾砚舟听着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诉说,心里更是一阵发软,他伸出双臂,同样用力地回抱着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了片刻。
最后,还是白羽理智地轻轻推开了他,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体贴地催促道:
“好了,少主人还是快些去隔壁院子看看疏月吧。那丫头伤得也不轻。白姨就留在这里,替你看着玉儿就行。”
顾砚舟点了点头,他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枚苏巧心给的养魂玉递交到白羽手中,冲着她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随后便转身走出了这个院落。
………
刚迈出院门,顾砚舟迎头便撞见了正好走过来的南宫锦,气色看起来已经恢复得极好。
那张秀美的脸上红扑扑的,完全不见了先前的苍白与颓败,她一眼看见顾砚舟,展颜一笑。
她自然地走上前,伸出那柔若无骨的玉手,主动牵起了顾砚舟的手。
“你这是要去哪儿?我正要去找你呢。疏月妹妹已经醒了。”
顾砚舟听到这个好消息,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嗯,我正准备过去看她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南宫锦闻言,直接被他这句有些啰嗦的关心给逗乐了,她笑出一阵犹如银铃般清脆的碎音:
“哈哈……你看你,黑眼圈都那么重了,还有心思关心我怎么样~”
顾砚舟认真地摇了摇头,反驳道:
“那怎么能一样。我只是累了点,又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真正受伤受苦的可是你们几个。”
南宫锦松开他的手,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她俏皮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宽大的裙摆随着动作绽开:
“你看,我哪里像个病人了?你锦儿师姐我,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柔弱不堪~”
顾砚舟没有跟着她笑,他重新伸手,一把牵住了她在半空中挥舞的手了,轻轻一拉,将她拉到身前,让她站定,直面自己。
南宫锦见他突然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她心头一跳,先是不解地笑了笑,开口问道: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砚舟没有回答,只是用那种深邃、夹杂着愧疚与自责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南宫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她收起玩笑的心思,毫不退缩地迎着他投过来的视线。
顾砚舟沉默地思量了许久,他的嘴唇抿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才艰难地开口:
“对不起……以前我戏耍锦儿师姐那份真心……今天,我必须再向你道歉……”
南宫锦听到他这番煞有介事的开场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她竟毫无形象地大笑出声。
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笑着笑着,眼角却挤出两滴清泪,抬手抹了抹眼角,笑骂道:
“你这突然板着脸,我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呢!差点没把我吓死!搞了半天,还是为了上次那点旧账来道歉啊?我记得我早说过,原谅你了呀?”
顾砚舟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闷闷地解释:
“只是……这次在魔洲那边,经历了一些事情……我总觉得,上次那句轻飘飘的道歉,显得太不诚恳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南宫锦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心中的那一丝芥蒂早就烟消云散了,她笑着打断他:
“够了够了,你的诚意我收到了,真的够了~”
顾砚舟却还没完,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个……其实……”
“我知道,你是当年那位顾黎,对吗?”
还没等他把那个秘密说出口,南宫锦便平静地微笑着,替他把后半句话给补全了。
顾砚舟听到这话,整个人愣在原地,他呆呆地看着南宫锦,随后,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锦儿师姐……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南宫锦看着他那副震惊的傻样,点了点头,她自然地往前跨了半步,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舒服地偎着,这才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那天,我和妹妹们一起休息。在一处歇脚的地方,不小心听到了有人在悄悄谈论这件事……”
“其实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后来,我就想——你能对凌仙子,表现出那种不加掩饰的随意与熟稔,连最起码的尊卑避讳都没有。还有……当初我在学府里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你倒好,只随手鼓捣了几下,就替我彻底根治了……”
“这种种事情串联在一起,我只要不傻,心里自然也就猜得八九不离十,彻底确认了……”
顾砚舟听完,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低了下去:
“我又一次对你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抱歉……”
南宫锦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脸贴着他的衣襟,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考量。锦儿又不会拿那种最坏的念头去猜测我的舟师弟呢?”
“再说了……古往今来,那些大能转世,哪个不是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哪有像你这个样子的。明明有着那么恐怖的底牌和身份,却还能为了顾及我这么一个小人物的感受,一次又一次地低声下气向我道歉。再说……我这副蒲柳之姿,也没什么值得你贪图的……”
顾砚舟听到这番话,双臂猛地收紧,他用力将南宫锦搂进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听到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南宫锦突然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那个……蓬莱仙岛那边,家里好像出事了……传信虽然说得很含糊,但我实在不放心。家族已经紧急召我回去了……”
顾砚舟闻言,皱起了眉头:
“这么急?那你是一定要马上赶回去吗?”
南宫锦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与忧虑:
“我和弟弟都很担心。这次的事情恐怕不小,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我娘亲一个人在家族里面对那些明争暗斗……”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抵在他刚张开的唇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真的不用。我们那种小家族,就算有纠纷,也不过是些争权夺利的琐事。我娘亲在族中实权不大,势力偏弱。但是……”
她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话锋一转:
“但是……等你处理完这边的事,以后总要去蓬莱仙岛拜访那位‘南宫仙子’的吧?到那时候,你顺道来看看我不就行了?”
顾砚舟看着她那懂事明理的模样,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南宫锦见他答应,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大度地接着说道:
“这就对了嘛。我相信你,以后绝对不会忘了我的。蓬莱仙岛孤悬海外,一直很安全,你根本不必为我过度担心。现在这情况,你倒是真不如多留点心思来担心担心你自己呢。你这次又招惹这么多位如花似玉的新红颜。等有朝一日你去了蓬莱,我敢保证,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南宫仙子知道后,肯定会气得当场把你手撕了的!”
顾砚舟却还是嘴硬道:
“她要是敢动手,那也得看她打不打得过我!”
南宫锦被他这副自信的模样给气笑了,她伸出那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现在的境界,满打满算也不过炼虚期。人家南宫仙子可是无始界顶尖之人,说不定啊,人家现在眼界高了,还看不上你了呢……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没边没际的以后事了。咱们赶紧进去,先去看看疏月妹妹吧。她刚才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
说完,南宫锦从他怀里退开,她转身拉起他的手,两人步履匆匆地迈进了院子。
刚跨过院门,两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疏月整个人虚弱地倚在寝房的木质门框上。
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那原本握剑极稳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虚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顾砚舟和南宫锦见状,心中大急,两人急忙松开手,一左一右朝她跑了过去。
南宫锦率先跑到跟前,一把扶住疏月摇摇欲坠的身子。
顾砚舟落后半步,看到疏月这副凄惨虚弱的模样,他的心口像被生生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疏月看到他过来,却反常地侧过了头,她咬着嘴唇,倔强地不去看他,胸膛因剧烈的喘息而大幅起伏。
顾砚舟顾不上她的别扭,他焦急地伸出双手,想将她拦腰抱起。
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角。
疏月却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抗拒,用力一把推开他,身子还抵触地往后缩了缩。
顾砚舟被推得一愣,他满脸慌张,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急切地追问:
“疏月,怎么了?是我啊!我是砚舟啊!”
疏月无力却又固执地摇着头,她推开南宫锦的搀扶,步履蹒跚地在院子里一步一挪朝前走。
南宫锦满脸担忧地跟在旁边小心搀扶。
顾砚舟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在另一旁虚张着双臂,生怕她摔倒。
疏月一路艰难地挪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她无力地将双手按在冰凉的桌面上撑住身子。
顾砚舟站在一旁,安静得能听见疏月强忍疼痛、咬紧牙关发出的“咔哧”声。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心疼地一把扶住疏月的肩膀:
“别硬撑了,回屋。你现在的身子根本还没养好……”
其实,她们三人之中,现在身体最虚弱、恢复最慢的就是疏月。
因为月儿上次天梯赛时不忍心看着顾砚舟替她独自承受那么重的伤,便要求解除了两人之间的伤痛转移连接。
所以,疏月现在的伤势,全靠她自己的身体慢慢自愈,所幸,顾砚舟当初耗费本源赋予她们的创世神体,自身愈合能力极强,只要假以时日,这些伤势迟早会痊愈。
疏月剧烈地摇着头,想要再次挣开他的手,可她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现在的体力。
忽然,她身子一歪,双腿彻底失了力气,直直朝地面栽倒。
顾砚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住就势在石凳上坐下,让疏月舒舒服服地躺在怀里。
他细心地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让她把头枕在自己肩上,做完这些,看着她这副倔强逞强的模样,顾砚舟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严厉: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在逞什么强?!”
疏月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住了,她呆滞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她才用虚弱的声音淡淡问道:
“你……你凶我?”
顾砚舟听到这声娇气、带着几分委屈的抱怨,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还能说出这种娇气的话来,看来这月儿的神魂和脑子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了。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柔声商量道:
“我哪舍得凶你。乖,听话,我们先回屋躺着好不好?有什么天大的事,等你身子完全养好了再讲。真的不差这两日。为夫估摸算过了,以你体质恢复的速度,最多到后日,这伤就能好全了……”
听到他这般温柔耐心的哄慰,疏月再也伪装不下去了,她用力地在顾砚舟怀里翻了个身,把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埋进他的锁骨处。
随后,压抑的哭声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顾砚舟见状,心中大痛,急忙伸手,在她单薄、微微发颤的后背上轻轻拍抚着,柔声哄道:
“不哭了,乖,不哭了……”
疏月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声音因剧烈的哭泣而沙哑破碎:
“我……我真的不想……不想做只能被你保护的没用的花瓶……”
顾砚舟听到这委屈的心声,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他将下巴宠溺地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都知道的。那日发生的事情,我全都清楚了。你在那种绝境下展现出来的实战才能,甚至比清辞当初都要强出太多了。你这简直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疏月被他夸张的夸赞弄得不好意思,她闷闷地反驳:
“你骗人……根本没用……我连他一招都接不下……”
顾砚舟打断她的自怨自艾:
“怎么会没用?!你那一击隐蔽又致命,简直是神来之笔!当时若不是你拼死用剑气提前打碎了那块玉牌、发出求救信号……我很可能就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再晚到一炷香的功夫……真要是那样,后果我简直不敢想……”
疏月听完这番话,心里的包袱这才卸下了几分,她虚弱地从他怀里抬起苍白的脸,弱弱问道:
“那……玉儿和锦儿师姐她们呢?她们伤得那么重,现在好些了吗?”
顾砚舟耐心地一一答道:
“你放心吧,她们都平安无事。玉儿那边我刚才去看过了,已经清醒了。云鹤那边受了点惊吓,也没什么大碍,我等下就过去看她。清宁和白凤两个小丫头正守在那边照顾着呢。”
听到大家都平安,疏月这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她费力地抬起头,伸出苍白的玉手,轻轻抚上顾砚舟那张憔悴的脸。
顾砚舟配合地偏了偏头,他也自然地伸出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地贴在自己温暖的脸颊上。
疏月感受着他脸颊的温度,心疼地开口:
“你看看你,黑眼圈都这么重了……这次的事,又让你担心坏了吧。”
顾砚舟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过是熬了几夜,算不得什么。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对了,刚才玉儿跟我说,她想回云栖看看了。过几日,等你们把伤都养好了,我就带你们一起,回咱们的云栖看看。”
疏月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她安心地把头枕回他的锁骨处,疲惫地闭上了眼。
顾砚舟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刚想再嘱咐几句。
她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疲倦地打断了他。
紧接着,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费力地试图从顾砚舟怀里挺起身子。
她艰难地扭过头,望向院门口。
果然。
顾清宁和白凤两人正站在院门口,两人缩在门口探头探脑,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显然是不敢轻易进来打扰。
顾砚舟见状,温和地抬手冲两人招了招,示意她们过来。
两人这才磨蹭地凑了过来,顾清宁走到跟前,一双手在衣角上局促地扭着,欲言又止,白凤也一副心虚的模样,低着头不敢看他。
顾砚舟心头一慌:
“怎么了?是不是云鹤那边出什么事了?”
疏月见状,虚弱地推了推他的手臂:
“别问了,你先扶我回屋吧,我实在是困得不行,要去睡了。”
顾砚舟顺从地点头答应,他便和南宫锦一左一右,小心地扶着疏月回了屋。
安顿好疏月后,南宫锦体贴地把顾砚舟推出房门,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这里有我看着,你放心去吧。先过去看看云鹤妹妹到底怎么了。”
顾砚舟感激地点了点头,隔着门又不放心地嘱咐了疏月几句,这才匆忙转身离开。
………
与此同时。
星月帝国那片早已化作废墟的焦土上空。
凤霜希孤独地凌虚滞空,她拄着那根木质拐杖,看着脚下那片连绵不绝的残垣断壁。
良久,她无力地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苍老沙哑,在风中破碎地喃喃自语:
“终究是技不如人……技不如人……技不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