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是周五中午停在楼下的,黑色的奔驰,GLS,车身很长,停在机构门口的禁停区里,没有人去管它。
阿祥是在楼道窗口看见的,他当时下去打水,路过二楼窗口,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了车,然后看见了车旁边站着的人。
那个男人大约四十五六岁,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衬衫下摆扎在裤子里,腰已经出来了,不是太多,是那种有钱有闲的男人的腰,往外拱了一点,但西裤是高档的,腰带是进口的,他站在车边等着,脸朝着楼里的方向,下颌略扬,是那种习惯了被等待而不是等待别人的站姿。
然后阿祥看见了另一个人--从副驾驶下来的,是一个女的,比那个男人年轻很多,扶着车门站稳,腹部是圆鼓鼓的,月份不小了,她还扶着腰,用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发丝从耳后捋过去,动作是那种已经习惯了被人看着的人的动作,不快也不慢,落落大方的。
阿祥在窗口站了一会,把那个男人和那个腹部的弧度放在一起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打水,上楼去了。
……
后来他把这些拼起来,是从不同地方得到的碎片。
那个男人是素碧前夫,姓谢,做工程的,在本市有几个项目,车和腰带都是真的。
两个人离婚的事素碧没有在机构说过,但人事那边登记表上婚姻状态已经改过来了,是前两个月的事。
那个腹部圆鼓鼓的女人是他现在的人,比素碧年轻七岁,在他公司做财务,孩子是他的,已经七个月了。
谢来找素碧,不是为了谈什么正经事。
他进了接待室,让那个女人也进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腹部那个弧度顶在桌沿前面,在素碧面前摆得很清楚。
谢说了一些话,是关于一套房子的,说那套房子当初登记在素碧名下,现在要过户,是顺理成章的,是两个人都同意好的,他今天来只是想确认一下时间,什么时候去公证处,他这边随时可以。
素碧说她需要问一下律师。
谢说:你问什么律师,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你律师费哪来的,还是我给?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一只手放在小腹上面,是那种无意识的、习惯性的动作,就放在那里,顶着那个弧度,对着素碧的方向。
半小时之后他们走了,素碧从接待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然后去了办公室。前台的人说,她进办公室之后把门带上了,中午都没出来过。
……
下午他打听到了那个男人来过这里。
是问林宏的,林宏说前台说素碧老师中午接待了一个人,谈了大概半小时,那个人走的时候素碧老师送出来,站在门口,没有跟下来,就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
阿祥没有多问,林宏也没有多嘴,两个人各自去做题了。
阿祥在练习册上写了几行,停下来,手里的笔在纸边空白处点了几下,留了几个黑点,他看着那几个点,往下想了一段,然后把那段想法按下去了,重新开始写题。
他想到了自己父亲,也是坐奔驰的,也是那个腰,也是那个扬着下颌的站姿,只是他父亲对付的方式不同,不是把人带来,是让人直接消失--他母亲那两只棕色的奥利弗皮箱,菲佣搬进电梯。
方式不一样,结果是一样的,是那个女人出门,男人留着,男人那个新的留着。
他把笔放下,去倒了杯水,喝了,回来继续写题。
……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坐到了十点多,等另外三个人的动静慢下来,他拿了一件外套,出去了。
素碧那间宿舍的灯是亮的。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面对那扇门,手没有动。他站了也许两分钟,或者更长,走廊安静,偶尔有远处一间宿舍的声音,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他抬手,敲了三下。
……
里面停了一会,然后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素碧站在门口,她换了睡衣,是那件米白色的,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刚哭完的那种红,是哭了一段时间之后慢慢干掉的那种,眼眶肿了一圈,下眼睑也是,颜色是淡淡的暗红,她的脸在床头灯的橙色里看起来比平时更白一点,是那种皮肤里水分被消耗掉之后的白。
她看见是阿祥,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关门。
停了两秒,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一条路。
他进去了。
……
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站了一下,然后走到桌边,低头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没有喝,手指放在杯壁上,沿着那个圆弧度来回移了两下。
她说:你回去。我明天跟你祖母说,你学习压力太大,有点适应不了,也不是不真实的,我给你想个说法,让你祖母来接你。
阿祥站着,没有动。
她说:这里不适合--
他说:阿碧。
素碧停了一下。
他说: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
这句话说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平的,不是他预期里的那种激动,是平的,是准确的,是他想说很久的那个东西,就那么几个字,说完了。
素碧站在桌边,手指还放在杯壁上,她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再重复刚才那番话,就那么低着,沉默了一段,那段时间有多长阿祥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等着,手垂在两侧,等她。
然后她抬起头了。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是不同的,是那种已经打定了某个主意之后才有的眼神,不是温柔的,不是软化的,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是她确认了之后的。
……